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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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很長的貨車在這個小火車站上已經停了很久。

    火車頭悶聲不響,仿佛熄了火似的。

    火車附近和小車站的門裡沒有一個人影。

     從一節車皮射出一道蒼白的光,爬過一條備用線的鐵軌。

    在那節車皮裡,有兩個人坐在一件鋪開的氈鬥篷上:一個是老人,有一把挺大的白胡子,穿一件羊皮襖,戴一頂高高的羔皮帽,有點像高加索一帶那種羊皮高帽。

    另一個是沒生胡子的青年,穿一件破舊的厚呢上衣,腳上是一雙沾了爛泥的高統靴。

    他們是貨物的托運人。

    老人坐着,腳向前伸出去,沉默不語,在思索什麼事。

    青年半躺半坐,拉着一個便宜的手風琴吱哩吱哩響,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有一盞燈挂在他們附近的牆上,燈裡點一支牛油燭。

     這節車皮裝得滿滿的。

    誰要是在昏暗的燈光中瞧一瞧貨物,那麼最初他的眼睛就會看出這兒有一種不定形的怪東西,一種肯定活着的東西,像是大螃蟹,活動着螯和須,擠在一塊兒,悄悄地沿着光滑的牆向車頂上爬過去。

    不過,人若是凝神看一看,那麼在昏暗裡就開始清楚地現出犄角和犄角的影子,然後現出精瘦的長背、肮髒的皮毛、尾巴、眼睛。

    原來那是牛和牛的影子。

    這節車皮裡一共有八頭牛。

    有的牛扭轉身來,瞧着這兩個人搖尾巴,有的極力要躺下去,或者站得舒服點。

    它們很擠。

    要是有一頭牛躺下去,别的牛就得站着,擠在一塊兒。

    這兒沒有牲口槽,沒有拴牛樁,沒有草墊,沒有一根幹草…… 經過長久的沉默以後,老人從口袋裡拿出一隻銀表,瞧一瞧現在是什麼時間:兩點一刻。

     “我們在這兒停靠差不多有兩個鐘頭了,”他說,打了個呵欠,“還是去催一催他們的好,要不然我們就會在這兒熬到天亮。

    他們睡着了,或者上帝才知道他們幹什麼去了。

    ” 老人站起來,跟他的長影子一塊兒小心地下了貨車,走進黑暗裡。

    他沿着這列火車向火車頭走去,經過大約二十節貨車,看見一個開了爐門的紅火爐。

    有個人一動也不動地對着爐子坐着,他那鴨舌帽、鼻子、膝頭,染着紫紅的火光,其餘的部分是黑的,跟黑暗的夜色混在一起分不大清了。

     “我們還要在這兒停很久嗎?”老人問。

     沒有回答。

    那個不動的人分明睡着了。

    老人煩躁地嗽了嗽喉嚨,由于天氣陰潮而縮起脖子,繞過火車頭走去。

    這時候,火車頭的兩道明晃晃的燈光一刹那間照着他的眼睛,他覺得夜色越發黑了。

    他向火車站走去。

     車站的月台和台階是濕的。

    這兒那兒,有一攤攤不久以前落下來的白雪在融化。

    火車站裡卻又亮又熱,跟浴室裡一樣。

    有煤油的氣味。

    這兒除了一架磅秤和一張不大的黃色長沙發,長沙發上有一個穿着列車員制服的人躺着睡覺以外,根本什麼擺設也沒有。

    左邊有兩扇敞開的門。

    從一個門口望進去,可以看見一架電報機和一盞安着綠罩子的燈。

    從另一個門口可以看見一個不大的房間,倒有一半給黑色的食器櫥占去了。

    在這個房間裡,列車長和火車司機坐在窗台上。

    他倆一面揉搓着手中的一頂帽子,一面在争論。

     “這不是真的海龍皮,是冒牌貨,”司機說,“真正的海龍皮不是這個樣子。

    不怕您見怪,這頂帽子至多值五盧布!” “您倒懂得不少……”列車長說,不高興了,“五盧布!我們馬上來問問這個商人就是。

    馬拉欣先生,”他對老人說,“您說說看:這是假海龍還是真海龍?” 老馬拉欣用手接過帽子來,帶着内行的神氣摸了摸皮子,吹一吹,再湊到鼻子上聞一聞,他那氣憤的臉上忽然現出輕蔑的笑容。

     “這一定是假貨!”他高興地說,“這是假貨。

    ” 他們吵起來了。

    列車長硬說帽子上的海龍皮是真貨,司機和馬拉欣極力想說服他,說這不是真貨。

    吵到半中腰,老人忽然想起他上這兒來的目的了。

     “海龍歸海龍,帽子歸帽子,可是火車卻停着沒走啊,諸位先生!”他說,“怎麼啦?在等什麼人呀?開車吧!” “開車吧,”列車長同意,“我們再抽一支煙就開車吧。

    不過也不必着急……反正到了下一站我們還是得等着!” “為什麼呢?” “哦……我們誤點太多了……要是在一個車站上誤了點,那到了下一站就不能不耽擱,先放對面來的列車過去。

    現在開車也好,明天早晨開車也好,反正我們已經不能算是第十四次車了。

    我們大概要改成第二十三次車了。

    ” “您怎麼算出來的?” “哦,就是這麼算的。

    ” 馬拉欣帶着探詢的神情瞧了瞧列車長,思忖一下,随口嘟哝着,仿佛在自言自語似的: “上帝作證,我已經算了一下,甚至記在一個本子上了。

    我們一路上光是停車就耗掉了三十四個鐘頭。

    先生們,如果你們照這樣下去,結果就會這樣:要麼我的這些牛都死掉,要麼就算我到了那邊,牛肉也賣不上兩盧布了。

    這不是趕路,這簡直是傾家蕩産!” 列車長擰起眉毛,歎口氣,那神情好像想說:“這話不幸是實在的!”司機一聲不響,瞧着帽子發呆。

    憑他們兩個人的臉色可以看出來,他們都懷着同樣隐秘的思想,他們不說出來倒不是因為他們想掩蓋,而是因為這樣的思想用沉默比用話語更能傳達。

    老人明白了。

    他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一張十盧布的票子,既沒有說幾句開場白,也沒有改變聲調和臉色,而是帶着大概隻有俄羅斯人在授受賄賂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信心和爽快,把票子遞給列車長。

    列車長接過來,一句話也沒說,把它疊成四折,不慌不忙地放進口袋裡。

    這以後他們三個人走出房間,在路上叫醒列車員,到站台上去了。

     “什麼天氣啊!”列車長抱怨道,聳了聳肩膀,“黑得要命!” “是啊,這天氣真糟糕。

    ……” 從窗口可以看見電報員的亞麻色腦袋在綠燈和電報機旁邊出現。

    沒過多久,在電報員腦袋旁邊又出現一個腦袋,此人一臉胡子,戴着紅帽子,那一定是站長。

    站長低下頭湊着桌子,正在讀一張藍色公文紙上的字,用煙卷順着一行行字很快地畫下去……馬拉欣向他的貨車走去。

     他的旅伴,那個青年,仍舊半躺半坐,拉着手風琴,聲音低得聽不清。

    他比孩子大不了多少,還沒有長出唇髭。

    他那顴骨高高的豐滿的白臉現出孩子氣的沉思神情。

    他的眼神不像大人,顯得憂郁而溫順,可是他肩寬背厚,身體強壯、笨重、粗魯,跟老人一樣。

    他不動,也不變換姿勢,好像搬不動自己那粗大的身軀似的。

    仿佛他隻要動一動,身上就會有什麼地方裂開,或者發出一片響聲,弄得他自己和那些牛驚吓起來。

    他那又肥又大的手指頭笨拙地按着手風琴的琴鍵,從這些手指頭下面連綿不斷地傳出一種微弱細小的響聲,合成一個樸素單調的旋律。

    他聽着,分明很滿意自己的手法。

     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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