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點绛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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捋? 刀王雙目緊盯水知寒,“水總管的說話到底算不算數?” 水知寒亦萬萬料不到葉風竟然能在公平決戰中殺死曆輕笙,聽得刀王問起,方才勉強按下心悸,略微沉思片刻,沉聲道,“葉風擊敗的隻是曆城主而已!” 刀王一怔,适才水知寒提議是由他出手與葉風公平一戰,若是葉風能擊敗水知寒,将軍府的人馬立刻下山,從此不找葉風的麻煩。

     而水知寒卻是先對上了龍騰空,雖是葉風擊斃了與水知寒齊名的曆輕笙,但水知寒若要這般強詞奪理,刀王亦是無法。

     好個葉風,奮力推開祝嫣紅,站穩身體,目光炯炯盯向水知寒,“既是如此,總管請下場再戰。

    ” 水知寒心中一寒,他自問已是全無戰力,誰料想葉風擊斃曆輕笙後還是如此狠勇! 将軍府中除了水知寒地位最高的點江山朗聲道,“我願代總管與葉風一戰!” 此時,任誰都看得出葉風現在隻是強弩之末,絕計抵不住将軍五指中的食指點江山。

     刀王臉罩寒霜,“好一個将軍府,如此卑鄙的行徑也敢在光天化日下說出嗎?” 水知寒冷冷一笑,“事既至此,我與葉風之戰就此作罷。

    可無名指無名死在碎空刀下,中指行雲生亦遭斷腕之痛,食指點江山心懷喪友之痛,要單獨挑戰碎空刀,在情在理,我亦是無法阻止。

    ” 刀王豪然大笑,“那我要先挑上點江山,想來水總管也是無法阻止了?” 水知寒瞳孔驟然收縮,“刀王可忘了我們的約定嗎?” 刀王大喝,“我們約好我與葉風公平一戰以報明将軍的一份人情,卻不是在這種情形下趁人之危。

    ” 水知寒漠然道,“看來刀王已決意維護葉風嗎?” 刀王不語,不老刃已擎在手中,望着水知寒,重重點頭。

     水知寒眼神一冷,“好!将軍府衆人聽着,誰殺了刀王,誰就可以接上無名的位置。

    ”再望向那個看管沈千千的枉死城弟子,“刀王殺我一個人,便砍去落花宮大小姐的一隻手指,手指砍完了砍腳趾,腳趾砍完了斬耳挖鼻……” 将軍府的衆人齊聲應承,更有幾人已躍躍欲試,若不是礙着刀王的威名,隻怕早已沖了上來。

     刀王大怒,“水知寒你還有高手風度嗎?” 水知寒大笑,“有刀王毀諾在先,我還要什麼風度?” 刀王心口如遭雷炙,他本是重應諾而輕生死之性情中人,此事說起來畢竟是自己理虧。

    但無論如何亦不能讓葉風被将軍府的人所害。

     刀王一擺不老刃,心中已有計較,“我自會給将軍一個交待,不過要想殺死我可不容易,卻不知水總管能不能活到那一刻!” 水知寒亦是心中一凜,刀王若是不計生死全力來殺自己,隻怕空有這許多将軍府與枉死城的高手亦未必抵擋得住。

     但水知寒久經大風大浪,如何會被刀王吓住,淡然道,“刀王你盡管試試,我保證你不能近我五步之内!” 刀王長吸一口氣,眼望葉風與祝嫣紅,但見葉風面上一片沉靜,與祝嫣紅雙手緊握,四目對望,在此生死關頭,二人全然放開一切,唯求能再多相聚片刻。

     葉風感應到刀王的目光,擡目望來,淡淡一笑,“秦兄不必為我倆生死擔心,隻須放手殺敵,若是能拉上水知寒陪葬就是最好不過了。

    ” 刀王聽到葉風再叫自己一聲秦兄,心頭一酸,知道葉風早原諒他故意隐瞞雷怒未死之事,更是當他是兄弟,才不會出言求懇他賣友求生。

     刀王剛見好友龍騰空之死,再睹葉祝二人的深情,胸中一份血性湧上,仰天哈哈大笑,“好好好!忘情大法竟然教出了至情之人!”轉眼看向水知寒,“水知寒你盡管叫人來送死吧,看我刀下可否輕饒!” 水知寒眼見葉祝二人的神情,心中早明白了七八分,冷笑一聲,發令道,“雷夫人務要活擒,送給雷盟主發落。

    ” 祝嫣紅聽到水知寒叫自己名字,目光掃來,纖纖素手一翻,已将求思劍執在手上,嫣然一笑,“水先生不必如此,我必将随葉公子于地下,你若是有心,便将我的屍骨還給他吧!” 衆人眼見祝嫣紅雙頰赤紅,嘴角含笑,眉眼生春,妙目流韻,雖是面上一道醜惡的刀痕猶在,卻仍是被初嘗的愛情滋味浸潤得清妍絕俗、不可方物…… 更難得她身為女流,不通武功,看似孱弱嬌小,但在刀槍面前娓娓輕言,視生死如無物,更是令人聳然動容。

    諸人一接上她翩翩飄來的目光,無不自慚形穢,俱都垂下頭去。

     葉風微微一笑,擡手拂開祝嫣紅被風吹亂的秀發,再取下她手中的求思劍,望着峰下的萬丈深淵,“我何忍讓這些刀劍來碰你的冰肌玉骨,若是刀王力戰不支,我們便跳下去可好?” 祝嫣紅笑道,“你可要抱緊我,最好摔做一體,讓他們連我們的遺骨也分不開!” 一陣山風勁襲而來,葉風身形一晃,終于緊緊擁住祝嫣紅,放聲大笑,“嫣紅放心,我定會如這般抱緊你的。

    ” 祝嫣紅亦是緊緊抱住葉風,相聚數日來,這一刻方才是真正的肌膚相接,不禁心搖意蕩,魂飛神馳,喃喃道,“我們跳下去時,必也會有這一場忘心之風……” 衆、人、全、都、呆、住、了! 眼見葉風與祝嫣紅在此亂軍中意态從容,真情流露,執手相擁,毫不避他人眼光,這份孽情雖是有悖世俗,卻當真是驚天地泣鬼神! 沈千千雖是穴道被制,但耳目依然靈便,剛才親眼見從小看自己長大的龍騰空身死,此刻再見到葉祝二人的款款深情,早已忍不住哭成淚人,隻覺得若是能和他二人同日而死,也不枉走入紅塵這一遭…… 刀王虎目中竟然也暗蘊淚光,不由放聲長嘯,以抒心志。

     水知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無比的神色,一時竟不知道是否應該發令動手。

     一聲歎息,飄飄然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歎息聲來得如此突然,來得如此輕柔,卻又來得如此深慨,每個人就覺得有人在耳邊吹了一口氣般,有幾個人不由都驚跳起來。

     一個黑色的身影突然就出現在忘心峰頂上,正在刀王身後二丈處,背向衆人,面臨險崖,負手望天。

     那是一道令人覺得突兀、矛盾的背影。

     那道背影立在山崖的最邊緣處,出現得那麼無由,卻又站立得那麼自然有種登高振臂統領三軍的狂傲,亦似有種暗夜長燈獨行千裡的蕭索…… 忘心峰頂上,風起、地動、雲深、霧鎖,一切就像一幅仙人手執神來之筆繪下的圖畫,所有的拼死殘殺、血雨腥風在這一刻都變得那般不真實,俱都化為無形。

     而那道身影,卻似嵌入了這潑墨寫意的圖畫之中,與整個山嶺景色渾然一體,無從分割。

     勁冽的山風吹起他青白色的長袍、拂動他淡灰色的流蘇,在亂風中流漫着、舞擺着,給人的感覺就若昂然立着一個神話中人,直欲随風羽化登仙,飛天而去…… 但更令人驚詫莫名是,他那一頭垂肩的長長黑發卻絲毫不亂,似乎那狂嘯着的山風隻能吹動他的長袍,卻不能将他那頭黑發撼動半分! 刀王沒有回頭,但他已感覺到有人出現在他身後,臉現驚容。

    此人無聲無息地從衆人的虎視中突然出現,這份功力,這份神秘,天下還有誰能辦到? 葉風因是側面而立,眼角已掃見那道背影,不由心中一緊。

     他認得這個背影正是那日在五劍山莊後花園中見到的神秘人,而此人的武功之高,就算是刀王隻怕也不能敵! 将軍府諸人一陣騷亂,早有幾個伏身跪下。

     水知寒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亦是有些發顫了,拱手一揖,“水知寒拜見明将軍!” 第三節敬你一杯血性豪情 明将軍!??葉風心中一震,這個神秘人果然就是朝庭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江湖上公認的第一高手明宗越,明大将軍! 他對此人的身份雖是早有懷疑,此刻得水知寒的證實,還是忍不住渾身一震。

    心神驟然失守下,新傷舊恨一并湧上,幾乎再吐出一口血來。

     明将軍沒有回頭,甚至動都沒有動一下,仍是端立山崖邊,似乎已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雲層翻滾、霧霭迷蒙的景色中…… 水知寒頗有些迷惑地望着明将軍的背影,許是負傷的緣故,忽覺得将軍的身影越來越淡,直欲化為山風中、遁入無常間。

     事實上所有的人都有一種突兀的感覺,明将軍仿佛已溶入那片風景中,不分彼此。

    如音之餘韻,如畫之留白。

     那道背影就像是一座已站立千年的雕像,百年前存在着,百年後也依然存在着…… 整個忘心峰頂再無半分聲響。

     “留下沈千千,總管這就帶人回京吧。

    ”良久後,明将軍似威嚴似平和的聲音才響了起來。

     水知寒一愣,他的心中縱然對明将軍的乍然出現有了千萬種的猜想,也萬萬料不到明将軍一開口就是讓他回京。

     側目看向左右,衆人臉色陰晴不定,皆是猶豫不決。

     水知寒沉聲問道,“如何處置葉風?” 明将軍淡淡道,“我既然來了,便是要與他來一次了斷。

    無論結果如何,日後總管都要置身事外,再不管葉風的事。

    我說得可明白麼?” 水知寒聞言語塞,他跟随明将軍這麼多年,自問極少能真實地把握到将軍的心意,而此刻聽明将軍的口氣,竟然是打算要放葉風一馬。

     水知寒心中一橫,躬身恭謹道,“此子武功已趨大成,剛才更是于公平決戰中令曆輕笙敗亡,尚請将軍三思。

    ” 明将軍依然是不緊不慢的語氣,“若非葉風能殺了曆輕笙,我亦不會出來了。

    ” 水知寒道,“将軍意欲如何?” 明将軍低首沉思,不答。

     水知寒昂然道,“如果将軍想要親自出手,知寒願為将軍掠陣。

    ” 明将軍蓦然轉身,一頭長發如匹練般揮灑開來,目光炯炯盯着水知寒,“總管需要我再重複一次命令嗎?” 水知寒垂下目光,心中蓦然湧上一個荒謬的念頭,如果此時抗命不遵,有多少人會站在自己這邊? 這些年來水知寒大力扶植新人,培養自己的實力,此刻将軍府的來人中大多都是隻對自己效忠的,可以說他早已是暗中架空了明将軍…… 可是,在明将軍多年積威下,又有幾人敢公然對抗,加上自己已負重傷,何況旁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不明心意的刀王…… 在這種情況下,他如何敢公然違抗明将軍的命令? 水知寒心中暗歎一聲,痛下決斷,抱拳道,“知寒從命!”轉頭對衆位手下道,“諸位都聽到了,将軍有令,從此以後,隻要葉風不犯我等,将軍府與碎空刀的舊怨便一筆勾銷!” 将軍府與枉死城的人終于全退下了山。

     葉風與祝嫣紅雙手緊牽,心道反正最後大不了就是一死,再無所懼。

     刀王收刀而立,面上陰晴不定,明将軍的出現實是太過突然,更是不明他的心意,心中迷惑。

     已解開穴道的沈千千呆呆站着,一任山風吹亂心緒,一片茫然。

     明将軍目光閃爍不定,似是在打量葉風,又似在想着心事。

     整個忘心峰頂上,鴉然無聲。

     刀王長吸一口氣,打破僵局,“請問明将軍如此做法是何用意?” 明将軍不答反問,“刀王以為我為何要來此?” 刀王豪然一笑,“你是來向我讨債麼?” 明将軍淡淡道,“我本來是很想看看刀王這些年來有什麼進步,可事到臨頭卻突然改變了主意。

    你欠我的,我随時可收,何必來讨!” 刀王冷哼一聲,不老刃已擎在手中,“你不妨來試試!” 明将軍擡頭迎視刀王凜冽的目光,柔聲道,“你可知道我二十年前為何饒你不殺?” 葉風心頭一悸,何曾想刀王所說欠明将軍一個人情竟然是如此生死大事。

    而将軍此刻當着幾人的面前明說出來,竟是不給刀王留絲毫的情面。

     刀王一震,面色變得慘白,不老刃遙指明将軍,“你讓我做的事我做不到,你現在如要想殺我,敬請出手!” 明将軍唇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舉止從容,渾不因刀王的刀勢而有半分失措,聲音仍是柔和有韻,“你為何做不到?” 刀王目光如火,擲地有聲,“因為我根本不想做!” 明将軍大笑,“我那時不殺你,不過是以為你經過二十年的卧薪嘗膽,能給我一個驚喜。

    可惜如今看來,刀王已然老了。

    ” 刀王大喝一聲,“誰說我老了!” 明将軍銳目如針,“見了碎空刀劈中曆老鬼的那一刀,我心目中的刀王已然不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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