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情苦短恨空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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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地上,随即将身一挺,雙目圓睜,朗聲道:”大哥,在場的衆位武林同道,張叔夜身為江湖人,卻又在朝廷為官,本想以一己之力,匡扶社稷,救萬民于水火。

    可如今面對武林公敵,殺之則有違國法,不殺則悖于道義,實在難于取舍,倒害得大家為得張某勞心傷神,實在無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間……當張某一片丹心,天日可表,如今百口莫辯,唯有一死明志!”話音一落。

    陡然見寒光一閃,長劍出鞘,直往頸中刎去。

     三弟!”方臘周桐齊聲大呼,不約而同的伸指一彈,隻聽铮铮兩聲脆響,長劍斷為三截,但張叔夜出手太快,長劍罡風過處,仍在頸中劃了一道淺淺長長的傷口,登時鮮血迸出。

    ”張大哥!”下面韓世忠驚叫一聲,飛身搶上台來。

    黃裳也搶上前來,急急的道:”張兄弟,你這又是何苦?”張叔夜苦笑一聲,身子一軟,卻早被周桐扶在了懷中。

     方臘直直瞪了張叔夜半晌,猛地将腳一跺,重重歎了一聲,轉頭問周桐道:”二弟,你怎麼說?””不錯,”鐘相也插口道:”周公子,你是咱們丐幫的大恩人,況且又有打狗棒和丐幫兩大神功在身,自然就該是咱們丐幫的新任幫主……今日之事,說實話我也難以決斷,隻聽你一句便了!”此時的周桐早已是面如金紙。

    他與萬俟神霄劇鬥許久,本有内傷在身,方才又拼盡全力傷了萬俟神霄一掌,卻哪裡還能保得無恙?方才他聽得張叔夜和黃裳的一番話,心頭百感交集——他自幼飽讀經綸,又得沈括、林庸兩位大儒調教,當然知道張叔夜與黃裳方才所言自是句句在理,可今日要他饒過萬俟神霄一幹人等的性命,卻也着實令他頗覺不甘——畢竟廖天樞夫婦、吳長風、陳孤雁、薛慕華等等諸人之死是神霄派一手而為,而他所以與邵雲馨落至如此局面,神霄派衆人更是脫不了幹系。

    他前思後想,頗難決斷,又見方臘與張叔夜争得如此如此,想起從前弟兄三人親密情狀,不禁心下慘然。

    直至張叔夜揮劍自刎,他情急之下出手相救,看着懷裡張叔夜頸中鮮血淋漓的樣子,更覺胸中氣血翻湧,不知如何是好。

     聽得方臘和鐘相一問,周桐愣了半晌,方才緩緩的道:”大哥,當初在雁門關時,我就說過,周桐平生所願,不過是做一個武林人,浪迹江湖,如今之事……小弟唯有兩不相助。

    ””唉……”一旁鐘相聽周桐如此說,長歎一聲,”如今之事,搞得我頭昏腦脹,卻也分不清誰對誰錯。

    既然周公子如此說,丐幫上下今日便暫且饒過這群神霄狗賊便了!””阿彌陀佛,善哉,老衲也正有此心……張施主,你便帶了他們去罷。

    ”慧定插了一句,轉頭向方臘等人道:”方教主,林先生,司空掌門,你們卻如何呢?”司空文默默點頭,以示同意,林劍然卻緩緩地道:”林某自當遵從大師美意……七師弟,神霄派與我華山有不共戴天之仇,林某别無所求,隻望你不要忘了今日之誓,更不要辜負了天下蒼生的殷殷之托……”說罷問方臘道:”五師弟,你怎麼說?””也罷!”方臘沉吟半晌,轉頭向張叔夜道:”三弟,你我兄弟這許多年,若說你今日之舉是為了一己私利,那便是打死我也不信……今日事已至此,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之上饒了這群狗賊的性命,将他們交與你和黃兄弟送交官府論刑。

    縱使被他們逃脫,那萬俟老狗武功已廢,想也無法害人,倘若下次再讓我遇見他們為惡,我掌中這口大夏龍雀寶刀,定要取了他們的狗頭!隻是我要勸你一句,當年師父在日,不也教過咱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話麼?如今奸佞橫行,似你這般以國家為重之人絕無出頭之日,倒不如挂冠高去,同了紅顔知己……”說着低頭望望倒在地上的韓冰,”便老死在華山之上,也比你這樣來得逍遙快活……三弟,方臘言盡于此,還望你留心斟酌……你們走罷。

    ”說罷将頭一别,背過身去,左手一揚,台下明教群雄登時分開左右,閃出一條道來。

     張叔夜卻萬沒想到方臘等人會如此寬容,當下勉力起身,直直地跪在台口,大聲道:”張叔夜多謝諸位高義!”随即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将韓冰橫抱在懷中,轉頭向方臘和周桐道:”大哥,二哥,今日你我弟兄團聚,小弟喜出望外,不想如今便要分别了,你們各自珍重……大哥,朝綱本就昏聩,倘若所有忠臣良将俱都獨善其身,隐遁山林,這天下怕就不是天下了……小弟就此告辭,保重!”說罷轉身下台,卻不自禁地一個趔趄,方才站穩腳跟,緩步而去。

     韓世忠長劍一揮,冷森森地架在靈噩道人頸上,厲聲道:”妖道,還不走?”靈噩一言不發,将萬俟神霄負在背上,緩緩地跟在了張叔夜的身後。

    其餘神霄派諸人卻也老實,跟在靈噩身後,魚貫而行,再無半分反抗,丐幫的九袋長老孔彥周竟也一言不發,與同樣被周桐打斷胫骨的忽爾莫徹相互攙扶着,跟在神霄派衆人後面。

    黃裳也向大家打了一躬,緩緩扶梯而下,走在最後。

     經過這一番劇鬥,不知不覺之間,卻已然是日暮西山。

    周桐以打狗棒拄地,呆呆望着張叔夜一行人的背影。

    蒼黃的夕陽之下,一群人蹒跚而行,漸行漸遠,背影漸漸地模糊,隻有身後那一條條影子,拖得好長好長……目睹此情此景,周桐不禁心下一酸,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就這麼過了許久,忽聽台下一聲微微的呼喚:”方教主……請借一步說話。

    ”方臘一呆,低頭一看,原來台下得四大法王合力救治的汪孤塵和聶岚卻不知何時已然幽幽醒轉,适才那一聲呼喚,卻正是聶岚所發。

    他慌忙飄身下台,搶步來至二人面前,直直地跪倒在地。

     上官寒雲扶着汪孤塵坐直身子,汪孤塵低低地道:”方兄弟,看來老衲沒有看錯人,憑你的氣度、韬略和武功,明教日後定然大有所為。

    如今老衲卻是再無牽絆,可以安心禮佛去了……隻是這個百花丫頭,卻還要托你照顧,你先幫她解了穴罷……”方臘這才想起百花兒的穴道仍然未解,當下點了點頭,淩虛一指,百花兒嘤咛一聲,幽幽醒轉。

    方臘望着她的一雙盈盈淚眼,柔聲道:”好妹子,累你受苦了。

    ”百花兒咬着嘴唇,微微搖了搖頭。

     聶岚低聲道:”乖女兒,是爹娘作孽,害得你如此……如今我們遁入空門,日後與佛祖之前,也必日日為你祈福……”說着将腰間的長刀解下,又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這名物大典太寶刀和這本《萬川集海》,本是為娘的師父傳與我的,你那個黑心的師叔森羅武藏做夢也想要這兩樣東西……可是倘若給了他,武林之中又勢必會多出一番腥風血雨。

    為娘把這兩樣東西給你,也算是護身之物……方才為娘重傷那妖道的’居合十式’也附在書後,你若是喜歡的話便一并修習……畢竟以後你無依無靠,武功好些,倒還聊以可以自保……””我不要武功,不要刀,我隻要你們和我在一塊……”百花兒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汪孤塵撫了撫她的頭發,柔聲道:”傻丫頭,緣起緣滅,人生無常,又怎是咱們能左右的……”說着扶着聶岚緩緩起身,将兩根手指放到嘴中,一聲哨音響處,一頭花驢從不遠處的樹林裡應聲踱出。

     汪孤塵扶着聶岚跨上驢背,跟着自己也跨了上去,随即緩緩地向衆人道:”方兄弟,百花丫頭,諸位施主……老衲就此告辭,日後有緣,定會相見……”說着在那驢臀上輕輕拍了一掌,那驢将頭搖了兩搖,打個響鼻,随即四足點地,朝西徑直去了。

     此時明教群豪自方臘之下,卻早長跪在地,面朝西方,目送二人的身影漸漸熔化在那落日的餘晖之中。

    ”爹,娘!你們真的不要我了?”百花兒哭叫一聲,望着二人漸漸去遠,頹然坐倒在地。

     方臘見百花兒哭得傷心,當下走上前去,輕輕按住她的肩頭,嘴唇動了兩動,方欲說些什麼,百花兒卻猛然将肩一縮,刷地站起身來,止住悲聲,淡淡地道:”教主這是何意?方百花是你的妹子,又是你的屬下,男女之間收受不親,還請教主自重……”說着深深吸了口氣,将聶岚留下的”名物大典太”長刀懸于腰間,又将《萬川集海》收到懷裡,便奔到一旁昏迷不醒的邵雲馨跟前,背朝着方臘蹲下身子,将她輕輕扶起,低聲道:”嫂嫂,你醒醒吧……大哥好擔心你呢……”說話之間,眼眶中兩顆晶瑩的淚珠再忍不住直落下來,打在了邵雲馨蒼白的臉頰之上。

     桐哥,你哭了……?”邵雲馨秀目緊閉,喃喃地道:”我……我真的好後悔……當初在大理,木姊姊就曾經教過我,可我卻一直不忍心……倘若在那個下雪的夜裡,我一劍把你殺了,然後再橫劍自刎……死在那麼漂亮的雪裡也好,死在房裡也好,至少可以死在你懷裡……那樣的話,就沒有今天的苦楚了,我也就可以和你永遠抱在一起,再不分開……”說話之間,眼淚早流了下來。

     百花兒知她神志模糊,但聽了她這麼一說,心頭更是酸楚無比,眼淚直如斷線的珍珠一般,一對對滴下來,滴到邵雲馨的臉上。

    這兩個傷心女子的眼淚,便在邵雲馨的臉上并做一片甘霖,一同滴到地上。

     馨妹……”周桐雖有内傷,但内力既強,耳音自是極好,将方才邵雲馨的呓語聽了個十足十,登時覺得胸口一翻。

    低低呼喚一聲,一口鮮血早湧到口邊,順着嘴角直淌下來。

     這聲”馨妹”聲音原本極低,可邵雲馨卻似聽見了一般,陡然睜開雙眼,這才發現自己正被百花兒扶着,不禁臉上一紅,低低說了聲:”好姊姊,謝謝你,你别哭了。

    ”随即站起身來,向台上周桐望了一眼。

    她這回眸一瞥之間,正和周桐的眼光一交。

    看着他口吐鮮血的憔悴神情,邵雲馨不禁秀眉一颦,一雙眸子中似有千言萬語一般,但随即将頭一低,徑自走到方臘身邊,默默地挽住了方臘的手臂。

     小師妹……”方臘呼喚一聲,看看邵雲馨,又望了望周桐,方欲開口,卻已然被邵雲馨攔下,”五師哥,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行!我既嫁了你,那麼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也便再無更改……此間丐幫大會已然終了,咱們卻也該走啦……””這……”方臘一呆,不知如何是好。

    邵雲馨卻又搶着道:”想來也是,你與六師哥分别這許多年,自然有好多話要說,卻怎麼催着你走呢……不過我的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回客棧等你們罷……”說着将長發一甩,轉頭便走。

     小師妹,你就沒什麼話對二弟說麼?”方臘急急地問了一句。

    邵雲馨卻是頭也不回,隻淡淡地道:”該說的,五年前便早說盡了,如今我已然是你的妻子,又怎能再和别的男人多說?”說話之間,聲音有些發顫,當下徑直跑了下去。

    ”嫂嫂!”百花兒叫了一聲,也再不管别的,頭也不回直追了下去。

     沉了半晌,一旁慧定忽然道:”阿彌陀佛,方施主,周施主,既然丐幫大會已畢,老衲卻也不便在此久留。

    何況江施主傷勢嚴重,老衲需要将他帶回少林,再加救治……”說着轉頭向司空文道:”司空施主倘若有暇,還請與老衲等共赴少林,為江施主療傷。

    ””多謝大師慈悲,司空文敢不從命!”司空文應了一聲,将江上風負在背上,轉頭向方臘和周桐道:”方兄弟,周兄弟,你們兄弟團聚,本是天大的喜事,又何苦如此嗟歎……江師兄傷勢嚴重,在下無法久留,唯有祝二位一切平安……日後得暇,還請去昆侖山座座。

    在下就此告辭。

    ””阿彌陀佛,老衲等也告辭了……”慧定向方周二人行了一禮道,”二位施主,這世間聚散,原隻是個’緣’字使然,卻也不必太過放在心上。

    二位俱是武林中出類拔萃的才俊之士,想來也自不用老衲多說。

    隻盼二位施主心結早釋,各歸本位,便是我武林之福了。

    ”說着又深深施了一禮,帶着慧輪、慧方、空靈等少林衆僧,同司空文等人一道,直奔少林寺方向去了。

     可此時的方臘與周桐卻是各懷心事,滿腹牢騷,有如木雕泥塑一般呆立不動,于慧定與司空文的說話竟似沒聽到一般。

    就這麼呆立良久,天卻漸漸黑了。

    二人正自出神之間,忽聽身旁鐘相大聲道:”丐幫衆弟子,還不快快與我參見新幫主?”一聲令下,登時火把高挑,将一座高台映得通紅透亮。

    台上台下千餘名丐幫弟子登時跪倒在地,齊聲道:”丐幫群弟子參見幫主!”叫喊之聲,登時響徹雲霄,直驚得樹林中栖宿的寒鴉燕雀”撲拉拉”直向空中竄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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