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親愛的,原諒那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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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 陳安娜正哄伊朵背誦小乘法小九九口訣,先是隐約聽見馬躍兩口子唧唧喳喳地說,雖好奇了一下,但沒上心。

    突然,郝樂意的嗓門就高了上去,她收聲斂息地聽,但還是沒聽清具體内容,再然後,就聽見砰的一聲摔門,跟着敲梆子似的拍門,就知道這事有點大。

    她放下口訣表,拉着伊朵說:“上樓看看你爸媽怎麼了,叮叮咣咣跟鬧地震似的。

    ” 正在看戲曲頻道的馬光明擡眼,拍了拍大腿說:“伊朵,過來,爺爺給你講故事。

    ” 陳安娜拽着伊朵不撒手,“上樓看爸媽。

    ” 馬光明開口就罵:“人說鑼鼓聽音,聽話聽心,你**還号稱文化人的,怎麼就聽不明白人話?非讓我戗上幾屁才快活?”說着,往茶幾上拍了一掌,“伊朵,到爺爺這兒來!” 别看馬光明兇,可伊朵不怕他,隻要馬光明和陳安娜吵厲害了,就會很英武地說奶奶不氣,伊朵批評爺爺去。

    說着就會跑到馬光明跟前,奶聲奶氣地批評他:“欺負女生的爺爺不是好男生,你想不想做個好男生?”每逢這時候馬光明就會被逗樂,忙不疊地點頭說想,非常想。

    伊朵就會拉着他的手去找陳安娜道歉,讓他答應給陳安娜買巧克力、買芭比娃娃。

    每每這樣的時候,哪怕陳安娜有一肚子的氣,也會被這一老一少逗得煙消雲散。

     伊朵瞪着馬光明說:“伊朵為什麼要到爺爺那兒去?” “想不想你爸和你媽打架?” 伊朵搖頭。

     “你爸和你媽本來就是小兩口鬥嘴,打不起來,你和奶奶上去一摻和,他們就下不來台了,非打起來不可,你還想不想上去?”說着,馬光明又拍了拍自己的腿,“來,爺爺講故事。

    ” 伊朵拉着陳安娜的手往回拽,“奶奶,我不願意爸爸媽媽打架。

    ” 陳安娜有點尴尬,卻又滿腹心事地看了一眼天花闆,戀戀地說:“奶奶也不想。

    ” 伊朵就拽着她往沙發上去,“奶奶,我要聽爺爺講故事。

    ” 馬光明一把拉過伊朵,瞪了陳安娜一眼,“還不如個孩子呢。

    ” 陳安娜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摔門出去,伊朵不幹了,追到門口大喊:“奶奶,我不要爸爸媽媽打架。

    ” 陳安娜又好奇又好笑,心想,到底孩子都愛爹媽,臉上卻繃得緊緊的,“奶奶又不是狼外婆,幹嗎讓你爸媽打架?我下樓散步。

    ” 陳安娜知道,就算她不上樓,用不了多久,馬躍就得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不讓上床不讓進卧室,在馬躍的婚姻史上這還是頭一次。

    他一夜沒睡,是因為惦記着曾經的經驗,以前,他和郝樂意也吵,郝樂意也把他關在卧室外過,但都不是一夜,不定什麼時候,他一推,門就輕快地開了。

    然後呢,他就像一頭得了便宜的狼,蹑手蹑腳地進去,這個動作顯得他賤兮兮的,很可笑。

    然後再很可笑地撲到床上,把還滿臉是淚的郝樂意圈在懷裡,哄她逗她親她啃她,總之,所有的手段都用上,總有一個會讓她破涕為笑。

     可今天沒有如願。

     他幾乎是每隔十分鐘就蹑手蹑腳地去推一次卧室的門,門紋絲不動,好像和牆成了一體的。

    他敲過門,可門内安靜得像千年罕有人迹的山谷。

     因為惦記着郝樂意或許一會兒就會開門,馬躍在沙發上坐了一夜,坐着坐着就迷糊了,迷迷糊糊地就做了個夢,夢見他第一次見郝樂意的情形。

    在商場門口,郝樂意托着一排酸奶,笑吟吟地向他走來,他的心酸酸暖暖的,迎上去,說樂意,你原諒我了?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就撲倒在地,下巴的銳疼就把他弄醒了,原來他從沙發扶手上滑了下來,下巴碰到了茶幾角上。

    這時天已經亮了,馬躍扶着茶幾從地闆上爬起來,摸了摸下巴,摸了一手黏糊糊,往眼前一舉,居然滿手的血,登時就心疼起自己來了,正起身去找創可貼呢,就聽卧室的門開了。

    馬躍就不想找創可貼了,這滿手滿下巴的血不就是吸引郝樂意的引子嗎? 女人的心,是柔軟慈愛的,尤其是做了妻子的女人。

    男人把女人追到手,不外以下幾條路:扮大樹、送溫暖把女人騙到手;扮英雄把女人吸引到手;扮落魄博得同情把女人博到手。

    當年,他和郝樂意的愛情,就是開始于他一副落魄王子的德行,激起了郝樂意骨子裡的母性,隻要是女人,骨子裡就不缺母性慈悲,這也是某些已婚騷情男人的泡妞秘籍。

    遇到合心意的姑娘,想搞到手卻身份又不允許了,就會一副可憐相,活像文弱書生一不小心給母大蟲叼回了巢穴做相公,這好容易趁母大蟲打瞌睡的空兒偷爬出來喘口自由的新鮮空氣,可巧遇上了可人的田螺姑娘……一說二賣的就把姑娘的同情心給勾起來了。

    “朦胧詩人”舒婷說,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的肩頭痛哭一晚。

    到了想利用姑娘母性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目的的騷情男人這兒,就是:請讓我在萬惡的婚姻裡受煎,但請借你玉指把我的眼淚擦幹。

    姑娘心一軟,就把手指頭借了,這一借,基本就是在劫難逃了。

     馬躍把拉開的抽屜關上,擎着血手仰着血下巴,姿态誇張地看着郝樂意的方向。

     可郝樂意目不斜視得徑直朝衛生間走去,也就是說,他這個驚天地泣鬼神的POSE是白擺了,他不甘心地用力咳了一聲,就像個可憐的孩子,用巨大的哭聲告訴媽媽:我餓了,要吃奶。

     可是,回應他的是咣的一聲關門,狠狠的。

     登時,馬躍就覺得自己成了被抛棄在午夜街頭的小孩,黑咕隆咚的,可憐死了。

    他蹭到衛生間門口說:“樂意,真的,請你相信我……”說到這裡,突然就閉了嘴,讓她相信自己什麼?愛的是她不是小玫瑰?他和小玫瑰上床是因為他愛郝樂意?扯吧…… 郝樂意一聲不響地刷牙,洗臉,冰冷的涼水碰到臉上,居然是沒感覺的,淚就滾下來,覺得委屈、累。

    有時候路過教堂門前,她真想進去問問上帝,為什麼要給她一條這樣賤苦賤苦的命。

    三歲沒了爸,十五歲沒了媽,她就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了,其他女孩子正忙着叛逆、撒嬌,情窦初開,而她失去了這些資格,必須像沉穩的成年人,小心翼翼地走好人生的每一步,既沒資格叛逆也沒資格撒嬌。

    因為她不能闖禍,如果闖了,沒人替她善後,所有的一切,都要她自己承擔。

    她多麼盼望長大,盼戀愛,戀愛了就意味着有男朋友了,文藝作品總把男人描寫得頂天立地有擔當,簡直像天神的化身,能把所有苦難的人兒拯救出水深火熱,送上人間溫暖。

    後來,她遇上了馬躍,可沒多久她就發現他和想象裡的男人不一樣。

    好吧,她告訴自己,隻要他溫暖善良就足夠了,是她中了文藝作品的蠱,對男人期望值太高了,大家都是吃五谷雜糧的人嗎,哪兒可能像天神一樣無所不能?這麼想的時候,她甚至嘲笑了自己一下,覺得自己有點投機取巧,愛情本來就是相互欣賞相互扶持的,她不應該跟愛情要太多東西,否則,那就不是愛情,是做生意或者是交換了。

     可為什麼她就沒像文藝作品裡窮苦出身的女孩子一樣,遇上一個懂得呵護她的大哥哥呢?馬躍明明比她大三歲,可更多時候,他比她還幼稚。

    陳安娜說這是優點,說明馬躍沒被社會這大染缸污染。

    可是……要永遠地完全拒絕社會污染那得需要多大資本啊,陳安娜給不了馬躍這資本,馬躍自己也掙不來這資本,那麼,隻好她這個做妻子的給吧。

    她拼命地好好表現好好工作,她把馬躍當小樹苗呵護,相信總有一天他會長成參天大樹的。

    她耐心地等啊等啊,給他愛給他施肥給他澆水,可他不僅不肯長大,還多災多難了起來,仿佛她一不留神,他就會生病夭折,搞得她徒有惆怅又恨又氣又沒有辦法。

    想狠心不管他了吧,他對她又那麼好,哪怕他兜裡隻有十塊錢,哪怕這十塊錢是他明天僅有的、花掉了就不會再來的飯錢,隻要郝樂意有需要,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花出去。

    他去英國讀研前,因為太忙太累,郝樂意把生日忘得一幹二淨,下班回來,家裡冷冷清清,廚房連棵青菜都沒有,就把包一扔,一**坐在沙發上淚下滔滔。

    正抽泣着,突然就聽有音樂幽幽地響了起來,是林憶蓮的《至少還有你》,音樂輕輕的、淡淡的,好像從天際瀉落一樣漸響漸亮漸柔情,此時,她依然沒想起來是自己的生日,隻是疑惑地站起來,下意識地喊了聲馬躍。

     這一喊,好像感應似的,一束橘色的暖光,從卧室門口撲出來,然後,她看見她的小伊朵跑出來,說媽媽你看。

    整個客廳的燈,刷地亮了,順着伊朵的手指,她就看見,牆的角上漸次地吊了一小串音響。

    伊朵奶聲奶氣地說這是爸爸花了一個下午裝起來的,爸爸為了買這些音響,還挨了奶奶的罵。

    刹那間,那些積壓在心頭的怨氣,像風中的雲,袅袅散盡,而馬躍也走過來,擁着她,用腦門抵着她的腦門深情款款地說:“親愛的老婆,謝謝成為我唯一的僅有。

    ” 郝樂意的眼淚再一次刷地滾了下來。

    然後,馬躍把她抱到床上,他和伊朵一左一右地喂她吃東西,每喂她一口就說把你喂成一個幸福的胖子、讓你胖得除了我沒人喜歡你…… 馬躍是個缺乏生活能力的人,但是馬躍從來不缺乏送溫暖的花招。

    或許,這就是他們說的情商高吧。

    哪怕他有千不是萬不是,她都恨不起來,更不會讓她産生離開他的想法。

    有時候,她也安慰自己,這樣也好,他缺乏生活能力,就不會惹是生非,也不太可能有豔遇,豔遇也需要資本啊。

     可更多的時候,她沒法應對外人的詢問,身在社會,交際總是在所難免的,你來我往的客套裡,難免說到彼此的婚姻伴侶,每當有人問她先生在哪裡高就,她就覺得尴尬無比。

    倒不是她虛榮,而是她不想讓人看低馬躍,進而産生他是靠老婆吃飯的鄙夷。

    所以,在場合上,她總是盡量避免談起家庭,直到馬躍去英國讀研,這種壓力才暫時減輕了一點。

    人是愛犯賤的動物,别人混得好壞和你有什麼關系?可就是有人喜歡比來比去,以把别人比下去了為榮耀,以被别人比下去了為恥。

    這對生活本身,又有什麼實質性的改變呢? 當然沒有,每當她看着陳安娜在人前吹噓馬躍是英國某某名牌大學畢業時,郝樂意的心,就一陣陣的發飄,唯恐人家接着往下問,那馬躍現在在哪裡高就呀? 這樣的尴尬,不是沒發生過,而且是經常的。

    陳安娜讓人問得面紅耳赤,瞠目結舌,所有不具備美好結局的自我吹噓,都是愚蠢的自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陳安娜被砸了無數次了,可就是記不住,郝樂意也沒辦法。

     馬躍去英國讀研究生的這一年多,應該說是郝樂意結婚以來最惬意的時光,其一,因為馬躍不在,陳安娜上樓視察或者叫她下去吃飯的積極性就小了,除了接送伊朵,基本不上樓;其二,逢了有人再問起馬躍的工作等,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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