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卧薪嘗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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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身門邊。

     門外女聲道:“不認識我了,開門就知道了!” 聲音竟像是日間所見的那個三姑娘,孟小月心裡一動,暗忖:會是她!? 略為猶豫了一下,随即緩緩打開了門扉。

     一片燈光,散自三姑娘手裡的蓮花燈籠,不是她又是誰? 卻是除了她之外,另外還有一人。

     “我爹來看你了!”見面一笑,三姑娘一派自然天真地道:“怎麼,不讓我們進來?” 對于三姑娘盂小月猶自有一分記恨,便是她日間的出言不當,卻是此刻她父親的來訪,緻使得他猝然間無法婉拒。

     嘴裡“哦”了一聲,孟小月向後退了一步,對方父女也就順勢邁門而入。

     三姑娘嚷着外頭很冷,回身關上了門,把家裡的燈籠插在門拴上。

     “怎麼樣,不謝謝我?” 回眸一笑,黑油油的一雙大眼睛,在孟小月身上轉了一轉,才看向父親道:“爹― ―這就是他,新來的花兒把式孟小月!您先坐下!” 來人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沖着孟小月略一抱拳道:“有僭!”一面脫下了身上的緞質長帔,就在一張長凳上坐了下來。

     孟小月驚悸未去,更不知對方的來意,事實上他父女在這府裡又是一個什麼身份? 壓根兒是一概不知,深夜猝訪,又是為何? 基本上,他既感完全陌生,幹脆什麼也不多說,隻是奇怪地向對方父女默默看着。

     “我姓裘,裘大可!” 來人自報姓名,指着三姑娘說:“這是小女貴芝,在家行三,這裡的人都叫她是三姑娘,你們既已見過,也用不着我再多說了!” 燈光搖曳,照見着裘大可那一身講究的衣着穿戴,大約是五十三四的年歲,白卡卡的一張瘦臉,卻是眉清目秀,留着黑黑的一撮山羊胡須,頗似有幾分儒者的書卷氣息。

     孟小月略略地向他點了一下頭,仍然不欲多說。

     倒是三姑娘忍不住了,“噗哧!”一笑道:“看把你吓的,其實到了這裡,你大可放心,在這裡誰也不會再難為你了!” 裘大可一雙眸子,自進屋之始,即不曾離開對方少年,聆聽之下,微哂道:“不是一般尋常人物,看來身子強壯,還挺得住。

    ” 略略一頓的,又道:“不過久吊傷骨,卻不是兩三天即能複元,這就讓我瞧瞧吧!” 三姑娘“嗳!”地答應了一聲,轉身把插在門栓上的燈籠拿起來,即向孟小月道: “我爹是專為你身上的傷來的!” 孟小月這才明白了。

     卻是他生性倔強,不願輕易受惠于人,聆聽之下,呆了一呆,搖頭道:“一點小傷…… 不要緊,不要緊!” 裘大可道:“是麼?”一面站起微微哂道:“看來你或許還不自知,自己擡擡手,就知道了!” 孟小月一笑說:“這個不難――”即行擡動右手,向上舉起。

    卻是才舉起一半,便自眉頭微微一皺又松了下來。

     裘大可笑道:“怎麼樣,我說的不錯吧!” 話聲微動,已移身近前,一雙白皙瘦手,就勢而出,落在了孟小月雙肩之上。

     孟小月微微一頓,想要閃躲已是不及。

     裘大可湛湛的目光,近看着他,冷冷地道:“年輕人倔強好勝不是壞事,太倔強就不好了,你自己也許還不知道傷得有多重,我指出來給你看看就明白了!” 話聲一停,四根手指已分别拿向孟小月肩胛骨,隻不過輕輕一觸,孟小月已吃受不住,痛得全身打顫道:“啊!……” “這就是了!” 裘大可兩隻手猝然擡起,分别落向他身上各處骨骼關節,隻不過輕輕一點,孟小月宛若着了一頓拳腳,隻疼得全身顫抖,幾欲倒了下來。

     “如何,你可相信了?” 後退一步裘大可袖着雙手,頻頻點頭道:“看來你骨傷遠比我想象的還要重了許多,若不及早醫治,以後必為大患,可就麻煩了!” 孟小月此刻隻疼得眼淚也淌了出來,經他這番指驗,乃知傷勢是真,隻是雙方素昧平生,又将何以寄望? “裘先生……你……” “你就不必多慮了,人生在外,少不得朋友互相接濟幫助,明知有病,故意不去醫治,這就不對了!” 說到這裡,裘大可挽起了袖子一笑說:“來吧!先到床上躺一躺,讓我看看,保你手到病除!” 孟小月原不欲接受,看看對方父女又果似一番好意,尤其是裘大可此人,給他的印象極深,直覺的已有所認定,此種人物不宜怠慢,再要拒絕,可就有些不識進退,誠然不知好歹了。

     三姑娘一笑行走床邊,高提着手裡的蓮燈道:“還愣個什麼勁兒,快請吧!” 孟小月看向裘大可,抱拳道:“這麼說在下承情就是!” 裘大可“哼”了一聲,略略點頭道:“這就對了!” 二人起身走向床邊,孟小月坐下來,正不知是否要寬衣解帶。

    卻是當着三姑娘,多有不便。

     裘大可嘿嘿一笑道:“看來你究竟涉世不深,臉皮還嫩得很……用不着脫衣服,隻躺下就好!” 孟小月才知道自己心思,對方一望即知,這個裘大可端的是心思敏銳,不可不防! 他雖屬涉世不浮,到底是家遭橫禍,年來淪落飄零裡,有了曆練。

     所謂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裘氏父女應不是貌和心詐的小人,卻是初初一見,也不應便全不設防,掉以輕心。

     ――世态炎涼,人情冷暖。

    這一方面的現實、險詐,他已有深刻的體驗。

     孟小月微微躺下了身子,但一隻腿圈,一隻肘藏。

     也隻有深習武功的人,才能看透,自然,這也是孟小月對裘大可初初一見之下所給予的高估,否則,以他身手,也就大可不必如此。

     裘大可微微一笑,裝做不知。

     他接着說:“你的身子很不錯,但人身骨肉究非鐵石,尤其是各處骨節,全賴筋絡相接,輔以經穴氣血,最是重要,傷害不得……是以,我家姑娘回來一說,你已長吊竟日,我便知你傷勢堪憂了!” 說話的當兒,裘大可雙手合攏,慢慢合搓,動作溫文舒徐,卻不急于出手。

     “你的傷勢,病在内寒,筋骨松弛,寒氣乘隙而入,若不驅出,随着合攏的關節,将永不得出,較之一般所謂的風濕更要厲害十分!” 話聲未頓,左手二指,已點在對方左面肩胛處。

    正是切中要害。

     孟小月疼得哼了一聲,卻是随着裘大可指尖的移開,右手掌心已接貼過去。

     頓時,孟小月就覺着觸處奇酸砭于骨,随着對方的掌勢輕起,即似有一股冷氣自骨縫間抽出,先時酸疼之處,立刻大為輕松。

     說時遲,那時快。

     裘大可便是這樣運用雙手,左手指點,右手掌撫,交相運施,疾如驟雨狂風。

     霎時間,已拍遍孟小月正面全身。

     立時,孟小月全身大感松快,對于裘大可的妙手着春大為激賞詫異。

     一輪指掌,急如驟雨。

     孟小月隻覺着全身極其松快,自然舒展四肢,聽其擺布。

     正面之後,繼而背部,随着孟小月的翻轉,又是一遍拍打施展,全身上下,百骸盡舒。

     蓦地,裘大可停住了手,後退一步道:“好了……”長長籲了口氣,就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隻是這麼會兒的工夫,他臉上已見了汗珠,可見費力之劇。

     孟小月極似疲憊地坐起來含笑抱拳道:“先生真神人也……” 一言以蔽之,他的傷疼已不複存在,對于裘氏父女的衷心感激,也就不言而知。

     裘大可會心一笑說:“你此刻骨間寒氣已完全驅出,但全身松弛,氣機不接,中氣極虛,還不宜多說,且好好睡上一覺,兩三天以後,即漸可複原,那時候,我再來看你,你好好休息吧!” 說完站起來向着三姑娘略一颔首道:“咱們走吧!” 三姑娘應了一聲,笑着向孟小月看了一眼道:“我明天再來看你,睡吧!” 孟小月道了聲:“這就不敢!” 翻身下榻的當兒,才自覺出身上各處骨節,仿佛虛脫,竟自不聽使喚,“啊!”了一聲,忍不住緩緩倒了下來。

     裘大可呵呵一笑:“如何!我可曾騙你?” 三姑娘一笑上前,嗲聲道:“你呀,就别逞能了,好好歇着吧,明天早上要是不行,也别忙着起來,三姨娘那邊,我自會為你關照,多歇個一天半天再去見她也是不遲――” 孟小月凄迷的目光,看着眼前這個姑娘的臉,雖然仍有迷惑,原則上對她的好意已不再拒絕,隻是略略地點了一下頭,什麼話也不多說。

     三姑娘落落大方地為他脫下鞋子,蓋好棉被,一切料理妥當,才自向裘大可說: “爹,咱們走吧!” 轉身離開的當兒,卻沒有忘記熄滅了燈。

     不容他多思細想,很快的孟小月便睡着了。

     他睡了一個最香甜的覺。

     自從家遭橫禍,喬身為奴發配流離以來,孟小月吃盡了人間至苦,尤其是過去年來的輾轉颠沛,幾乎無日不在死亡威脅的陰影籠罩之下,那些鞭撻、饑餓、刑罰的日子,連眼淚都久已冰封,不再輕流,說到睡覺――一個心無挂慮的真正睡眠,竟然都已是難望的侈想。

     而今夜,他竟然能似脫開這些桎梏,享受了久已渴望的一次酣睡。

    直至日上三竿,他才由沉睡中漸漸蘇醒。

     陽光透過薄薄的紙窗,草舍裡交織着醒目而活潑的光彩氣氛。

     兩隻八哥鳥正在枝頭撲飛嬉戲,紙窗上一次又一次疊映着它們的影子。

     孟小月睜大了眼睛想了又想,才似明白了一切。

     昨夜的疲憊,全身酸楚,在一夜酣夢之後,已似完全恢複,即使身上的鞭傷,也似不複疼痛。

     推開窗戶,好一片晴撫豔雪,敢情是環湖以側的幾株老梅綻開了,映着湖冰、白雪,更多姿彩。

     孟小月長長地吸了口氣,待将回身的一霎,卻自窗前屋簾下站起個頭梳丫角、十二三歲的童兒,望着他嘻嘻一笑,轉身就跑。

     “喂!”孟小月怔了一下,喚之不及,眼看着對方小童順着湖邊一溜煙也似地跑沒了影兒。

     這裡雖是王爺寵妾三姨娘的住所,卻因為王爺時有駕臨,也就得天獨厚,各樣建築,即使一花一石,也由專人負責設計,想來較諸皇宮内院也是不差。

     望着一片冰魄雪光,孟小月不禁發起愣來。

     命運的捉弄,誠然匪夷所思,昨天以前,還是奴隸市場的一名聽令擺布的囚奴,一夕之間,卻有了如此巨大的變遷。

     對于眼前他這個花把式的身份,就其必要性來說,正是切合實際,而王府這一塊大招牌,用以掩護自己這個特殊分子的身份,應是再恰當不過。

    這一切設非是上天的安排,焉是人力所能求得? 他可也不是一個十分甘心聽憑命運安排的人,可是就現階段自己所面臨的險境來說,再沒有一份像眼前這樣的甯靜生活,對自己更迫切了。

     找着了盆,就着水缸裡的清水洗漱一淨,穿上王府裡配發的新制棉衣,自己瞧瞧,不覺啞然失笑,一時間心裡還真有些難以持平。

     剛打算到花園裡瞧瞧,三姑娘卻打那邊回來了。

     身後跟着個小厮,提着個飯盒。

     見面一笑,三姑娘喜悅的眼神,直在他身上轉。

     “喲!穿上新衣裳啦?” “姑娘來了!”孟小月抱拳一揖說:“昨天夜裡,承賢父女好心醫治,今天已大好了!” 三姑娘微微一笑,睜着雙大眼睛道:“我爹說得不錯,看你這副神态,可真不像是個幹粗活兒的人,連說話也是文绉绉的……怎麼,這會兒還吐唾沫啐我不了!?” 孟小月一笑說,“姑娘取笑。

    ” 三姑娘邁身進來,回身招呼小童道:“你進來!” 孟小月才自認出,正是方才跑了的那個童兒。

     三姑娘說:“你頭一天來,這裡還不熟,一切等見過了三姨娘再說,肚子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吧!” 那童兒不待吩咐,便把提來的飯盒揭開來,攤在桌上,居然四菜一湯,面飯俱全。

     “這……?” “你覺着新鮮?”三姑娘一笑:“今天你剛來,就算是我給你接風吧!” 孟小月看着她呐呐道:“這就不敢……” “别客氣吧!”三姑娘說:“本來我爹要來的,正好王爺有事,找他商量去了,就由我來陪吧,請坐呀!” 看看桌上的菜,做的倒是還真精緻! 孟小月點點頭,也就不再客套。

     三姑娘一面為他布菜,說:“是我自己做的。

    ”揀了條魚放在他面前:“嘗嘗這個,藕糟小魚,今天才開的罐子,可比王府裡的師傅也不差呢!” 自不幸落難,充身奴市,年來輾轉流離,何曾這般吃喝?孟小月内心之一番感觸,不可言喻。

    難得三姑娘殷勤關照,善解人意,隻顧他眼前吃喝絕口不提他傷心之事。

     倒是孟小月忍不住問說:“姑娘在這裡是……還有令尊……” 三姑娘放下筷子,一笑說:“你看呢” 孟小月搖搖頭,實是不知。

     三姑娘“唉”了一聲,淡淡一笑道:“說來我們也相差不多……我爹與這裡的王爺早年定交……承他不棄刻意留住,勉強算是他府裡的一個清客,管些田地租約……一住兩年,日子倒也清閑……” “原來如此!”孟小月抱拳說:“原來是位飽學之士了,既蒙這裡主人器重,當非尋常,失禮失禮!” 三姑娘一笑說:“你又來了……好吧,難得你今天空閑,我就把這裡情形給你說說清楚,以後你辦起事來也有個準兒!” 二人俱已吃飽,三姑娘吩咐随來的小童,把碗筷收拾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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