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肮髒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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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滿城生病後對清川和善友愛,不時詢問清川的家庭狀況,減輕她的課業負擔,居高臨下地愛憐着這個遭遇不幸的學生和屬下,充分發揮其悲憫之心。

     有一個禮拜,清川陪媚媚去看牙醫,錯過了到蕭堅白那兒進行“話療”的鐘點。

    由于事先沒有知會蕭堅白,事後也沒有道歉,因此清川不太有把握蕭堅白是否為她的失約不悅。

     于是在新的星期三午後,清川買了一捧花。

    花形張揚的天堂鳥,是花店老闆推薦的。

    十塊錢一朵,一共十二朵。

    用透明的玻璃紙包裹起來,系了白色的絲帶。

     那是她第一次送花給男人。

     官能的世界 門虛掩着。

    蕭堅白坐在一把能夠轉動的皮椅上,面朝窗外。

     精神病醫院地段偏僻,跟市林業所的植被園地比鄰而居。

    蕭堅白的窗前正對着兩株百年老樹,粗大虬勁的枝葉遮天蔽日。

    樹木的暗影映入室内,顯得幽涼而又深寂。

     “打擾了。

    ”清川輕快地招呼着,大步走了進去。

     蕭堅白對她的到來置若罔聞,背對着她,一動不動,并沒有擺出慣常和氣有禮的笑臉。

     “今天好熱!” 清川無奈地再次搭讪。

     她把花放在桌上。

    桌角有一隻舊舊的普通的青瓷花瓶,她是早就看好的。

    花瓶裡插着不知哪位病人家屬送來的康乃馨,已經凋零了,落下的花瓣猶如枯萎的大白菜。

     清川慢吞吞地把零散敗落的花枝一一取出扔掉,換了一瓶清水,插入昂揚生輝的天堂鳥。

    做着這些的時候,她感受到了蕭堅白回身凝視她的目光。

    專注的目光,銳利的目光——不知道為什麼,像針一樣,接觸她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會有痛感。

     “好了!”她大功告成地拍拍手。

     蕭堅白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冷不防伸手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頭發裡,摩挲着,呢喃道,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他的手臂非常有力,箍得清川動彈不得。

     “還以為你不會來了……”他重複。

     痛。

    清川差點喊出來。

    肺部不能呼吸,心髒麻痹。

    陌生的男人皮膚的觸感、輕微的煙草味和滾燙的溫度。

    男人是這樣鹵莽荒唐的東西! 清川掙紮。

    她推他。

    他像一扇結實的鐵門,強硬,堅冷,巋然屹立。

     “蕭大夫!”清川惱怒地低叫,她潛意識裡期望着某種開端,但不是這般草率。

     “不要叫我蕭大夫,叫我蕭堅白,堅白……”蕭堅白含糊地說着,低頭吻她。

    他的舌尖輕柔熟練,類似于上等的絲織品,令清川全身戰栗。

     她不曾被人如此莽撞地愛過,不曾被人如此猝不及防地擁抱過。

    蕭堅白寬松的白大褂,挂在上衣口袋裡的鋼筆,如雪的兩鬓。

    這處處透着理智的男人,上個星期在這裡望眼欲穿地等着自己,在她陪媚媚看牙醫的時候,她上司兼導師的丈夫對她翹首以待…… 清川被強烈的虛榮心擊潰。

     她沉靜下來,順從地聽憑他撫摩。

    蕭堅白忽然松開她,沖過去反鎖了辦公室的門。

    盡管窗外是荒無人煙的苗圃,他還是仔細放下了窗簾。

     他暗示她自己繼續下去。

    她沒有服從,她拒絕對她的身體擔負任何責任,她既不反抗也不協助他。

    她的靈魂宣布它不能寬恕這一切,但決意保持中立。

     蕭堅白像個初出茅廬的生手,迅猛地侵略了她。

    清川在窄窄的沙發上,重溫了處女一般生硬的疼痛。

     其實他隻是一個笨拙、陳腐、野蠻的男人,他的本意是滿足他自己。

     清川别過臉來,立即注意到蕭堅白脖頸松軟的肌肉、纖毫畢現的青筋。

    無論表現得多麼生猛,畢竟是上了年紀的男人。

    她有些同情他。

     沙發很硬,清川的背烙得很疼。

    伏在她上面的蕭堅白沉得要命,如同一堆毫無生氣的石頭。

    她在兩重擠壓中神形俱疲。

     “這是送給你的。

    ”蕭堅白從辦公室的抽屜裡取出一大瓶造型别緻的香水。

    清川接過來,看了看标簽,是三宅一生的産品。

     “我在日本講學時帶回來的。

    ”他解釋。

     清川蓦然察覺,他是有預謀的。

    在見面之前,他已經安排好了細節和善後工作。

    從他的老練程度來看,清川不會是他的最初,亦不會是他的最終。

     蕭夫人了解她的丈夫嗎?不。

    沒有任何女人能夠識破男人的真面目。

    他們詭計多端。

    他們狡黠善變。

    譬如清川和蕭堅白,究竟是誰勾引了誰?清川不得而知。

     第二個星期,他們如法炮制地做了一次。

    完事後,蕭堅白送給清川一套名牌内衣。

    清川掂了掂精緻的紙盒,諷刺地說: “是等價交換,對嗎?” “啊?”蕭堅白一愣,尴尬萬分,“不不,當然不是,瞧你,想到哪兒去了!” “我的前任呢?是不是也是某一位病患家屬,有體面的職業,不俗的姿色,非常無助,非常凄惶?”清川自知這種老于世故、厚顔無恥的口吻像是竄逸江湖的流莺,有要挾恐吓之嫌。

    可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硬生生地戳穿他的溫情,揭開他逢場作戲的虛假嘴臉。

     “你想多了。

    ”蕭堅白極不自然地避開她咄咄逼人的眼光。

     “病人出院之日,就是關系終止之時——很安全,很放松,而且,資源充沛,不用擔心後繼乏人,對不對?”清川把手臂搭在他的雙肩上,強迫他直視自己。

     “你肯定我不會黏着你,自毀聲名,對不對?”她盯住他。

     “我是愛你的。

    ”蕭堅白言不由衷地表白。

     “嗤!”清川輕笑出聲。

     虛僞。

     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地位顯赫的男人,其實比滿城更虛僞,比宗見更虛僞,比清川認識的任何一個禽獸般的男人都要虛僞。

     因為他不敢承認自己的動機,吃人不吐骨頭的動機。

     第三次歡愛,蕭堅白仍舊堅持贈送禮品。

    他送的是首飾,一條鑽石項鍊,女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清川沒有推卻,大大方方地收了下來。

    她不認為有假扮貞女的必要。

    她安撫他的身體,他安撫她的心。

    好比原始時代,一頭羊換取一袋大米。

    兩廂情願的買賣。

     就是這樣。

     這一次不夠斬釘截鐵,蕭堅白有點力不從心,奮鬥了好半天,都沒有辦法。

    可是他又不願意放棄,不斷地搗騰,搞得兩個人都滿頭大汗。

     清川在發怔,她想到屠秋莎說過的一句話。

    俞清川,我們的毛病是一緻的——對男人了如指掌,可惜管束不住自己貪慕虛榮的、狂浪獵奇的心。

    這是一句振聾發聩的驚世妙語。

     蕭堅白的腦袋抵在她胸前,氣喘籲籲。

     仿佛排演多次的一幕戲劇。

    天衣無縫。

    熟稔程度不啻于洗臉刷牙。

     清川想笑。

     “你是既愛我的老師,又愛全天下的可愛女人,對不對?”清川用手指撥弄着蕭堅白的白頭發,替這個汗流浃背的男人做心理分析。

     “又來了。

    ”蕭堅白不耐煩,翻身下沙發。

     “假如可以,難道你願意嫁給我?”他一邊穿褲子,一邊回頭問道。

     “你明知道,像我這樣愛面子的女人,絕對不會狠心抛棄身患精神疾病的丈夫,更不會背上搶奪導師丈夫的惡名,”清川挑挑眉頭,“一個高尚的大學教師,受不了社會輿論的譴責。

    ” “親愛的,你的情人必須首先符合無法嫁給你的先決條件,免得她們死纏爛打,惹出無妄的麻煩——這是一種策略。

    ”清川靠在他肩上,補充道。

     蕭堅白語塞。

     與蕭堅白上床的第二個月,清川的例假沒有來。

    一向準時到刻闆的例假,足足推遲了七天,還是杳無音信。

    清川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内褲的痕迹。

    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媚媚誕生後,清川安裝了節育環。

    按照規定,她中規中矩每隔五年到醫院更換一隻,如今已換到第三隻。

    期間從未出過纰漏,連一絲一毫的驚吓都沒有發生過。

     清川上網浏覽了一遍相關的網頁,原來戴環受孕不是什麼新聞,全體女人都有可能遇到這種倒黴事,幾率比坐飛機失事高了不知多少倍。

     清川頹然掩住面孔。

    她39歲了,這辰光懷孕,不是晚節不保是什麼?! 恐怖的消息得讓蕭堅白知道,他有責任分擔她的痛苦。

    清川拿起電話,一陣發愣。

    她蓦然驚覺,蕭堅白,隻存在于每周三的午後,精神病醫院那間靜寂的辦公室。

    除此以外,她無權騷擾他的生活。

    她不能打上門去,對蕭夫人說,我懷了你丈夫的孩子。

    她能這麼瘋狂嗎? 清川無計可施,買了一沓早孕試紙,天天做兩遍以上的測試。

    試紙顯示,尿液是陰性的,不是懷孕。

    不過内褲始終幹幹淨淨,連月事來臨前腰酸背痛的現象都沒有出現。

     熬到見面那天,清川幾近崩潰。

    她已經确信自己是懷了孕。

    39歲,懷了野種!萬念俱灰之下,她甚至物色妥了做人流的醫院。

    一間經常在報紙上做廣告的私立婦科醫院,無痛超導人流。

     生媚媚以前,清川做過一次人流,當時她和滿城剛領完結婚證,連宿舍都沒分到,不可能在大街上養孩子。

    手術沒有麻醉,那種痛,她一想起來,就會不寒而栗。

     蕭堅白聞聽她的情況,眉頭打起結來。

    你不是說,已經上過環的嗎?!他責問道,語氣有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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