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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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極端厭惡宣告終結。

    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完美的主婦 滿城回家那天,清川剛好與工人發生了激烈的争執。

    先是清川購買的胡桃木門闆,由于老闆寫錯了貨号,送來時變成了櫻桃木。

    送貨工人堅持送貨單核對無誤,不肯調換。

    清川打電話給老闆,老闆答應換貨,但聲稱貨源匮乏,須等待兩個禮拜。

    供給不足,木匠的工程陷入癱瘓。

    清川氣得跳腳,前前後後打了十幾通電話給老闆,惡語相向,斯文掃地,最後揚言要告到消費者協會,老闆終于緊急調貨過來。

     然後廚房的設計又出現嚴重問題。

    為省錢,清川沒有購買品牌櫥櫃,由裝修工人現場訂制。

    雛形初現,清川發現自己輕信了包工頭的吹噓,這厮憑着三寸不爛之舌,讓清川相信了他具備全方位的家裝能力。

    事實上,他對櫥櫃的制作缺乏基本知識——調理台和備餐台分置廚房的兩側,遙遙相望,洗菜區、貯藏區和烹調爐具的布局一片混亂,排煙罩距爐盤還不到20厘米,像一隻倒扣在炊具上的頭盔,而竈台的高度達到了1?郾5米。

     "這是載人航天飛船中的廚房,但肯定不适合地球生活!"清川譏諷地評價。

     包工頭圓滑地示範着他所設想的廚藝展示,輕快地飛奔于廚房的各個角落,踮起腳尖炒菜,勾下腦袋熬粥。

    他的演示使别的工人掩嘴而笑。

     清川忍無可忍,大發雷霆,把裝修以來憋屈着的滿腔怒火一股腦兒發洩出來,拍桌子打巴掌,把那個油腔滑調的包工頭罵得半死。

     罵歸罵,裝修還得繼續。

    首先,廚房要返工。

    返工,就涉及到材料的損耗與重複購買,這筆錢誰出?包工頭練就了忍氣吞聲的功力,挨罵時絕不還口,瑟瑟縮縮、可憐巴巴的。

    可到了談判的實質階段,他就變臉了,腰闆挺起來了,口氣也硬了。

     "到了這步田地,做不做,您看着辦!"他滿不在乎地宣稱,"要不這樣,您把前期的工錢結了,我和我的手下立馬走路,您另請高明!" 清川噎得說不出話。

    房子裝了七七八八了,她不會笨到采用中途換工的下下策。

    于是她強忍火氣,向包工頭緻歉,說自己工作繁忙,情緒不佳,請包工頭帶領衆工人,一如既往地奮戰到底。

    包工頭面目可憎地嘿嘿笑着,擺出大人不計小人過的可惡表情。

     "念在你是大學教師的分兒上,我就幫你一回忙,你們這些知識分子,真夠挑三揀四的,看來是讀書把腦子讀呆了。

    "包工頭貓哭耗子假慈悲。

     清川不能發作,她強忍怒火,賠笑做出領情的意思,生怕得罪了這幫小人,一言不合,揚長而去,扔下一個亂七八糟的工程,那她可就真是沒轍了。

     滿城進家門的時候,清川半躺在沙發上,在想象中,一拳将包工頭陰險的嘴臉砸扁。

    她又累又氣,還沒來得及做晚飯。

     滿城走後,請來侍奉癡呆老太太的保姆又被老人家轟走了。

    如若不是桃每周來三次,清川一定會在事業與家庭之間崩潰掉。

     說來奇怪,一向仇視保姆的老太太對鐘點工桃倒頗為友善。

    她默不作聲地注視着桃忙來忙去的身影,不去幹擾她,不去搗亂添麻煩。

    桃歇下來喘口氣,老太太會偷偷塞給她一把炒闆栗,或是一塊餅幹。

     "閨女,你從哪裡來?"老太太永遠重複這一句問話,順帶慈眉善目地摩挲着桃的胖手。

     "你丈母娘比你老婆可愛得多。

    "桃這樣對滿城說。

     "兩人一樣可恨。

    "滿城回答。

     見到滿城,躺在沙發上的清川下意識地擡腕看了一眼手表,詫異地說了句,喲,都六點了?!她的驚詫,隻是針對自己對時間的忽視,而非滿城的浪子回頭。

     滿城就像過往無數個黃昏那樣,平靜地回到家中,踱到陽台上,點一支煙,翻開報紙,等候晚餐。

    沒有人對他離家出走的經曆表示興趣,仿佛有誰按動了CD播放器的快進鍵,中間的十六天縮短成一個複雜的音節,一晃而過,未作停留。

     一家人團團圍坐在餐桌前,清川為老母親擺好餐具,不斷地制止她将食物放入衣袖。

    老太太的邏輯很古怪,她每頓飯都記得把好吃的東西藏起來,留給她的娘。

    她藏匿食品的地點包括衣袖、鞋子、枕套、抽屜。

    房間裡因此臭氣熏天,媚媚時不時發出尖叫,因為又翻出了一撮腐爛的肉片,或是一隻生滿蛆蟲的包子。

     這一切都加速了清川裝修新房的進度,她渾然忘我地投入到裝修之中,對滿城的離去感覺漠然。

    似乎那家夥真的是出了一趟差,而匿名信的風波子虛烏有。

     晚餐後媚媚發現外婆從陽台上的花盆裡摳出泥巴,遍地扔撒,在狹小的空間裡制造了不勝枚舉的炸彈。

    她叫了起來,家裡頓時亂成一鍋粥。

    滿城挽起袖子,義不容辭地投入到清掃泥巴的宏偉工程中。

     夜裡滿城将清川折騰了一次,久違的強硬回到他身上。

    滿城故意把聲音弄得震天價響。

    房子本來就小,隔音效果也差,清川心虛,生怕媚媚聽到,不住地讓他小聲點。

     "你就不問問我去了哪裡?"滿城用力擠壓着她,惡狠狠地問道。

     清川呻吟一聲,一言不發。

    滿城感到有一個龐大的靈魂悄然擁擠在清川瘦弱的身軀中,窺測着他們的動靜。

    他對它産生了莫名的畏懼。

    這使他愈發忘我地運動着,力圖将清川身體裡神秘的靈魂擠出去。

    擠出去。

     滿城做了一次,不甘心,第二次強行把清川壓到身下,結果無功而返。

    他幽幽地說,我到底上了年紀,又疏于保養,比不得别的男人了,對不對? "我不知道。

    "清川答道。

    她确實不知道。

    與宗見的暧昧,停留在手指和口唇之間。

     "不知道?哼哼!"滿城冷笑一聲。

     他再度摟住清川,奮力擠進她的身體。

    清川被他弄得精疲力竭,幹涸的身體疼痛得要命。

    滿城使勁親吻她,狂野地揉搓她,虛假地發出誇張的喘息。

    可是他軟弱的身體背叛了他的心,最後他再度悻悻然放開她。

     "那封信……"滿城說。

     "我困了。

    "清川背對着他。

    除了勉強的性愛,他們已經找不到恰如其分的溝通和交流方式。

    滿城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憤怒,清川用同樣的途徑表達她的冷漠。

     不用語言,但什麼都懂得了。

    滿城意識到不能再讨論下去。

    從前他漫無目的地幻想過向清川承認他和桃的事,友好地向她忏悔,盡可能表達不去傷害她的意願,将主動權牢牢把握在自己這一方。

    有一陣子,滿城以為他是全世界最走桃花運的男人,坐擁兩個女人而不穿幫。

    此刻他突然明白,無論他說出桃,還是追問出清川匿名信上揭示的她的情人是否屬實,其結果都一樣,那就是,清川會平靜而冷冰冰地催他離開這個家。

     原來謊言是他們的婚姻得以繼續的基石。

     在無邊的想象裡,滿城看見了睡在清川身上的那個陌生男人,一個水手般矯健的男人。

    他看見他們之間的每一個細部,甚至聽到了他們濁重的呼吸聲。

    他的想象強化了他的痛苦。

     在無眠的午夜,滿城終于成功地第二次臨幸了半睡半醒的清川。

    極樂的瞬間,他出現了幻覺。

    他的幻覺中有兩個女人。

    清川與桃,合而為一。

    他同時侵略了她們。

     這一刻,清川的身體是他的坐騎,載着他,駛入他所期望的遠方。

    背叛的意念解脫了他。

    他沉迷在背叛的黑色陶醉中,不能自拔。

     愛情的回光返照 裝修進入尾聲,清川稍事松懈。

    她為母親和媚媚煲了生津消暑的粉葛花生骨頭湯,又為媚媚做了冰涼甜潤的杏仁豆腐。

    濃濃香香的骨頭湯,媚媚一氣喝了三碗。

    一大缽加了桂花水的杏仁豆腐,被媚媚吃得光光的。

     通常的主婦對廚房之事都有勉為其難的嫌疑,清川不同,她是真心喜歡做飯。

    清川在烹饪方面是有些天賦的,她外出吃飯,總能快速偷學人家的手藝,并且樂此不疲。

    念大學時,她很少去食堂,用一隻煤油爐,在走廊中做出噴香的菜肴,送給等在樓下的當時的男朋友,惹得她的一班女同學豔羨不已。

     女同學們也許無從得知,清川在每一場戀愛之初暴露出的驚人的主婦癖,吓退了她那些浪漫的男友們,他們抗拒成為被她飼養的動物。

     "你是一個好女人,我配不上你。

    "這是吉他手留給清川的臨别贈言。

    可惜清川未能及時參悟其中的真谛,這就導緻了她在後來的戀愛中接連碰壁。

     "老媽,做教師實在是埋沒了人才,你應當去考廚師執照!"媚媚贊歎。

     媚媚的饞相讓清川想到宗見。

    宗見是個大孩子,口味一定跟媚媚不差什麼。

    清川原樣做了一份,一罐湯和一盤冰鎮豆腐,給宗見送去。

     練功房裡人聲鼎沸,一幫前來參觀的中年婦女把房間堵得滿滿的。

    宗見雇傭的一名助手,坐在寬大的軟毯上,上身随音樂起伏,婀娜曼妙地做着示範。

    十來個學員穿着柔軟的練功服,一人一張軟毯,在教練身後一招一式地學着。

     清川站在門邊張望,迎頭就碰見屠秋莎懷疑的眼神。

    屠秋莎終止了練習,跳起來,走到她跟前。

    清川手中拎着湯罐,尴尬萬分,一張臉莫名其妙地紅起來。

     "來了?"屠秋莎意味深長地瞅着她。

     "哦,你也在這裡?"清川盡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本來不是這個時段,我報了職稱計算機培訓班,兩下沖突,隻好調整了這頭的安排。

    "屠秋莎抱起雙臂,似笑非笑地解釋。

     "這樣啊。

    "清川窘得無地自容。

     "探班哪?"屠秋莎瞟一眼她手裡的湯罐。

     "路、路過,順便上來,看一看。

    "清川結結巴巴的。

     "教練!"屠秋莎揚聲高叫。

    一名帶領客人參觀的女孩應聲跑過來,臉色紅撲撲的,乖巧地問道,屠老師,什麼事? "你們的boss哪兒去了?" "您說宗見?他出門了。

    " "上哪兒了?"屠秋莎睃了睃清川。

     "不知道,他沒交代。

    " "什麼時候回來?"屠秋莎再次瞅瞅清川。

     "也沒說,您要有事,就上QQ找他吧。

    "女孩說着,擺擺手,一溜煙跑走了。

     "他不在。

    "屠秋莎聳聳肩膀,攤攤手。

     屠秋莎從見到清川和那罐湯開始,眼神就充滿讪笑,語氣也充滿調侃。

    仿佛宗見是一隻新奇的玩具,而清川是一個無知的黃口小兒,屠秋莎用宗見這個玩偶來故意逗弄清川,吊足她的胃口。

     "我有事,先走了。

    "清川羞愧地轉身欲逃。

     "Thenwhat?怎麼辦?"屠秋莎攔住她,笑道,"我是指湯。

    " 清川目瞪口呆,恨不得從她面前蒸發,手中的湯罐直往下墜,猶有千斤重。

    屠秋莎一把将她拉到露台外面,鬼頭鬼腦地審視她半晌,突然搖搖頭,歎口氣,道: "他每年都要出去做一次長途旅行——你看看,你對他的了解還不如我多。

    " 清川垂下眼睑,不語。

     "他沒有告訴你吧?"屠秋莎自顧自說下去,"從前我教他的時候,他就有不少女朋友,不少粉絲,她們為了他,争風吃醋,大打出手。

    他同班的一個女孩子,為他割腕自殺,差點連小命都丢了……"她頓住,一眨不眨地凝視着清川。

     "你不要誤會,我們隻是談得來,沒有别的,他那麼小,我們怎麼可能有别的?"清川在她的注視下,面紅耳赤,不得不進行艱難的自我辯護。

     "小孩子是這樣的,貪玩,善變,不負責任。

    "屠秋莎溫言道,她的眼神中有那麼多的憐憫。

     這一瞬間,清川決定铤而走險,說出她的秘密。

    而她真的說了,含含混混,欲言又止地說了出來。

    她太迷惘了,關于宗見的這一段,她漸漸無法分辨其性質種屬。

    當初,她多多少少是懷着一種遊戲情結進入的,可是面對眼花缭亂的景況,她才發覺自己并不是一個合格的玩家,稍不留意,就會混淆娛樂跟現實的界限。

     "有人給滿城寫了一封匿名信。

    "清川輕聲道,"信上說,我跟一個男人不清不楚……" "我提醒過你,你跟宗見的事,練功房傳得沸沸揚揚的,人盡皆知。

    "屠秋莎截斷她,"觊觎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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