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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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姊妹們很認真地在習武,她們或瘦或胖,或高或矮,但是打将起來,無不傾盡其力。

    一刹那,在大家的殺伐聲中,天高無雲,陽光灑照,我覺得真是美,也忍不住加入了他們的節奏與制律裡,變成了我的身體負載着一切思慮,在天地間以運功虎虎進行,時剛時柔,或速或緩。

     練得好痛快。

    休息的時候,手腳都像上了铐鍊似的,擡不起來了。

    他們幾個兄弟姊妹在天台知心地說着話,相互調侃着。

    他們在勸杜山林不要那麼傻氣了,因為他接下了學校的幾份刊物,跑印刷廠,打字校對,都不遺餘力,這樣很苦。

    大哥說:“社裡要做的東西多很,我都不敢叫你去做,因看你通常在勞碌,但你又接下了别的東西,人又忙又倦,曬得又黑又瘦,不是教我們看了難受嗎?”杜山林也不是為了名利諸如此類的東西,他就是這樣,把看不過眼的東西都接過來,仿佛是天生應當是他挑的,而别人也覺得他是天生該當的了,李青竹也是力勸他,丁三通卻好像很不高興。

    我想他們都是一齊闖江湖,一齊揚名立萬的人,彼此之間不會有什麼忌妒才對。

    丁三通在社裡也是勞苦功高,聽說他以前也是為了一個聚首,便連學位都不要了,休學回了去。

    隻不過看來丁三通胸襟可能小一點,胸襟小的人往往不是太屈卑就太傲慢,他對一些有自己一套的人很恭維,對自己人除了大哥之外卻很暴躁──可是這些有一套的人卻很佩服莊裡的這些人,是他沒看得起自己所擁有的東西,還是站得太近了看不清楚?杜山林是個任勞任怨的人,據說他們初來之時,因為人少,大哥等也潛龍勿用了,大家的豪情都消散了,惟有他一天樂嘻嘻的:在一天替餐館工作之餘,穿着怆寒的服飾,來回在台北冬寒的街頭,一心一意的約大哥和小姐姐他們出來“浪漫”(看電影、逛街、練功夫、旅行),他常常有一塊錢就把一塊錢花光,不然一有錢就借給别人,到第二天又是窮光蛋一名,别人急,他可笑嘻嘻的,仍是不急。

    他就是太老實了一點,有次出版社不單不發稿費,而且還把我們的稿丢掉了,他三番四次代人去催拿,對方都推诿其辭,有一次迫急了,他嚷嚷道:有沒有都給我一個答複啊。

    對方立即沉着臉申斥他講話沒有分寸,他也吓着了不敢再說。

    這點和他在武技上發揮得力無可匹、淋漓盡緻很是不同,他仿佛是把他在人際間的失敗都宣洩到演武時的成功來。

    大哥很重用他,可是也很擔憂他負荷不了的能力。

    李青竹橫豪專霸,但他能力也是過人的。

    見人一個握手,緊而有力,就可以把别人吓得勇氣打消,他真像是個風雲人物,樂于處事而不疲,但不喜人逆他,仿佛他的話說出來,沒有不對似的,縱有不對,也不能讓他知道。

    廖添丁倒是樂天知命,他在人生道上是一步一步穩穩的推着前進,不像李青竹一大步踏出去,是不是成了天涯卻連看也不看,就算踏出了懸崖也不管。

    社裡莊内,就是由這幾個人組成,而他們錯綜的性格,一旦遇事,都會連在一起,成了一艘多槳的龍舟,大哥擊鼓而起,舟子渡水而馳! 我又發現姊妹中除圓圓及戚正平比我早加入一兩年外,其他都是新近吸收進來的,這一來,我有信心多了。

    我最失去信心的是因為我沒有他們那一個烽火江山的背景,左沖右突的殺伐,可是我自信才華與虛心,有一天我也可以與他們生活在一起,痛哭流淚在一起,比别人都早先适應。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今天到山莊去,恰好有人來訪,這兩個女學生是因慕山莊之名而來的。

    丁三哥與杜二哥都很努力的去影響她們。

    她們兩個人,仿佛聽得不耐煩,一面聽着,一面忙着表示不屑的樣子,又仿佛是聽得很不服氣。

    這真是傷人的心!杜二哥和丁三哥都花了時間、花了努力,也許口才差一點兒,可是就偏有人任你一番誠心的話,他就一直打中要害的岔開,來表示他的有才。

    比方說了三哥勸她們要把握時間,在自己的志趣上好好的具體化,以不辜青春時!我想這是當日他倆與大哥相見之際,所得的影響,所奮力把握的,而今見到新人,忍不住便把這點火焰布傳下去。

    對方卻說:我們的志趣太多了,樣樣我都有興趣,而且某某說我這方面有才,某某又勸我在那方面會有成就……我那時心中想:真符合大哥一句話:這些都是未經人世間的才,事實上大才是謙遜的,一些沒有經過大風大浪的炫才,因為無知而已。

    可惜我拙于言辭,不會反駁。

    這時李青竹一大步跨出來(大概他在裡面已聽得怒火中燒吧),他笑聲沖天,說如果談到有才,社裡有的是才,大哥素精音樂,又善繪畫,對武術、組織、曆史皆有興趣,但卻專辦詩社,專攻文學。

    二哥是農藝、木工、技擊皆好,三哥精球類運動、武技、演劇、經商皆行,廖四哥也吃得苦,既通相學、弈道,也略通農藝、哲學,但是他們百技繞身,真正以一技為道的,仍是文學。

    文學小可正身,大可以救國。

    如果他們不是這樣專心誠意,憑他們如許年輕,又怎麼吸引你們慕名而來?五哥說得真好。

    我暗自拍掌。

    誰知那兩個女孩子仍是不屑,一個仿佛見到大不韪似的搖頭不疊,說這樣快決定自己的終身志向是很不智的;一個仿佛是老人家看不慣她孫兒橫行霸道似的,說這樣沖動的脾氣很容易被人利用的。

    李五哥氣得臉都青了。

    這時大哥一面走過來一面笑着問,是誰利用誰啦?莫非是咱家山莊不成?圓圓忙介紹那兩個女子給大哥認識,大哥笑說:怎麼兩位看來如此年輕,聽來如此老氣橫秋?幾歲了?大家開懷大笑,那兩人臉紅得尴尬。

    大哥說道:帝王的事業都是從少年立志的,當然我們也喜歡大器晚成的,但絕不是彷徨無所決的隔岸觀火者。

    說着就笑着談别的去了,冷落了那兩位女客。

     她們走了之後,大家都很憤憤不平。

    大哥向我們解釋說:這種人多的是,實際上社裡也有,如果别人不問,她們自己倒是以為自省似的提出來懷疑懷疑,而真的聽到别人這樣誤解自己的人,才真正的氣憤起來。

    大哥說:作為山莊的一員,大家都有責任使這些人了解山莊,不隻是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忙碌中仍得負起的責任。

    他說:我們都是莊裡的人,要勇于挑起任務才是,這樣有大災大難大驚險來了,也有了經驗,不緻慌了手腳。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我已經跟山莊活在一起成為山莊的一部分了,從以前使我平靜但經不起風浪的生活,變成了自身的千堆雪驚駭浪。

    如果我們能堅持下去,憑我們的作品,我們的氣概,我們的才情,是能夠在人世間刻下了電光火石間星火四濺獨照古今的一刹那。

    問題是我們有沒有力量維持下去三五十年,否則流風所及,也不過是黑暗的天空裡幾點流星而已。

    像今天,大哥拿到一筆武俠小說的稿費,大家都很高興,以二哥五哥為最。

    大家都很窮,這些人都是從窮中掙脫出來的,但是一旦富有了呢?他們能不能真的富貴不淫?威武不屈?他們都是獨身者,如男有婦、女有夫呢?大家還會不會那麼親?像我們這一批新進的人,像主流滲合了支流,而流水還是前流嗎?平靜無波還是泛濫崩卻?如果這些寂寞的但歡樂的英雄們有一天各自有了權呢?會不會三分其國,親的變成了仇的,逐鹿中原,有一天也吃了暗箭? 想到這兒,我匆忙的止住了抛出去的線索,我思想的紙鸢放得太高,一旦風吹絲斷,便不知天涯茫茫,何處落足了。

     十一月廿七日星期六 我在今天搬進了山莊,我搬到山莊的主因是在宿舍我實在待不下去。

    那幾天晚上宿舍開舞會,吵得要命,看到他們身子抖動的樣子,仿佛是眼見載送去屠宰場的畜生,在颠簸的車上一抖一動有一種無奈的悲哀。

    那時下大雨,風大得連傘都被倒掀起來三次,然而我趕到山莊的時候,大家已經聚首了,我是最遲到者。

    大家在停電的大廳上,點着燭火,嚴肅而親切地排練詩劇。

    外面風嘯山河,大雨滂沱,我們卻隻有這段時候大家有空,相聚一堂,為後天的客串演出而衷心排練。

    想想我們真像台兒莊的仗,兵少武器不夠,但齊心合力仍是穩勝,隻是苦了衆夥好漢!我濕淋淋的隔着燭火望去,外面風雨如晦,裡面正演出一個世界,不管動的靜的都是激情的。

    我不禁淚光紛飛:一個決定──搬到山莊來。

    既要投入,就把我的身體,一絲一毫,都燃燒在柔靜的火焰裡吧! 我要搬進來的消息一說,阿紅也鬧着要搬來。

    杜二哥聽了最開心(不知為我還是為阿紅──有一次大哥在西門町一處很小很小的攤上驚豔似的買了一雙翠晶晶的耳環回來給小姐姐扮戴;次日他也買了一雙給阿紅──我就從這點看得出來。

    ),一俟停雨,就替我們搬部分行李過來,就這樣忙了一個下午,我反而幫不上忙,他在泥濘路上弄得一身龌龊,但我們的衣飾卻絲毫不濕,果不愧為大哥的愛将!我良心上很過意不去,隻好跟他來來往往,搞到過馬路的他急着大喊“小心車”,又騰不出一隻手來抓我過去。

    阿紅先回宿舍,傍晚才來,行李已整整齊齊擺在山莊,她也不知是誰安排的,好像上天因為她要來就跟她變了個戲法似的,用不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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