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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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這是怎樣的一天啊!我到現在腦子裡還鬧哄哄的,好像有一群小孩子在吹笙擊磬,而且奏的還是熱鬧和祥天人合一的中國音樂!我該怎麼寫起呢?對了,上大一以來,班上有一位男孩,常不來上課,不,點名的課常不上,不點名的課反倒是常來。

    一來就跟着班人,據說有政大哲學系的、東吳企管系的,師大英語系的、台大法律系的、東海政治系的,甚至建中的學生,一齊來聽課。

    他們坐在一起,好不威風,仿佛課堂就是他們的天下,遇着好教師,就呼朋喚黨的八方聚首,遇到壞老師,就揮袖而去,很有些竹林人士的狂放。

    同學們中大部分都看他們不順眼,我呢?我想我佩服他們;可是他們是我另外一個世界呼風喚雨的人,我隻好假裝在我的世界中一樣可以風調雨順。

    ……就是沒料到,今天,這男孩,邀請我到他們的“山莊”裡聊聊。

    我一下子仿佛被寵幸地臉燒熱了起來。

    為什麼請我去?沒有什麼?他答,在課上覺得我們論見相近,而且你也是一個有熱血有骨氣的中國人。

    于是我就去了。

    一路上他告訴我,他們許多奮鬥的故事,這真像一則傳奇。

    他們在小學的時候,在僑居地,已為文化而作殊死戰,無視于左派份子與異族的政治壓力、環境束縛,他們結合了一群又一群的人,散布在他們國家的每一個地域。

     有一次他們在一個小鎮上開文學會議。

    一些偏左分子便在下面把他哥哥的輪胎刺破,可是他們一群滿座衣冠似雪的兄弟,趕跑了敵人,修好了車子,會議照常進行。

    ……他興緻勃勃的說下去,我記得那時陽光明媚豐滿,好一個金風斷人腸的秋!他口中的人物都傳奇化了,好像擊鼓說書,話裡人物,都成了三國諸葛周郎。

    他怎麼追求一女孩,半夜裡忍不住到那流氓出沒的都城去找她,結果子夜街頭,被人追擊,他不甘被劫,落花流水的打了起來,一臉鼻青臉腫,仍不顧一切乘車換車,半夜裡趕到她那保守的靜谧的小橋流水的家,因夜深懼怕她家人不滿而不敢叩門,望着那溫暖小房的燈光默立了一夜,真是也想不相思,相思好慘,他說。

    我很喜歡他這句話。

    本來他告訴我那麼多,像雷行電閃,在天際進行,在大地降臨,可是因為有這一句,才人間了起來,仿佛是一幅風雨圖畫,可以觀其美;或人在其中,風聲雨裡有傳來讀書的可親!在我來說,那些故事讓我抖擻,讓我激動,讓我寒栗,像唐人風聞一個世外的大戰,卻本發生在大唐,隻是氣數間的錯過而已。

    那些敢吞山河的勇概卻是我受家人呵護二十年來未曾經曆的。

    但是有他一句對他愛情的執著,才讓我一下子回到人間來,原來他也是一個人,隻是做起來有氣魄,講起話來有神有采罷了。

    他們兄弟們的故事,我已經略有所聞,但許多人都接受不來他們的生活方式,嗤之以鼻,可是他的話像一幕幕戲吸住了我,當他邀我到“山莊”裡坐坐時,我想縱是一幕悲劇,我是傷心欲絕的觀衆;或是一出喜劇,我是被嘲笑的對象,我也不顧一切。

    這部電影我看定了,也演定了。

     我跟“大哥”回“山莊”。

    我叫他“大哥”,因為我心裡着實的崇敬與親切。

    我看見莊裡的他們筆下的一個個人。

    真奇怪,他們都像武俠小說裡的人物,又像傳奇小說裡的情節:莊裡其中一個叫杜山林的,一臉傻裡巴巴的樣子,一笑起來兩排牙齒又白又齊,說話笑死人。

    他居然對我說:“嗨,你認識我哥哥嗎?”我說:“我當然不認識呀,你哥哥在僑居地,我怎會見過?”他很高興地說:“我哥哥很英俊潇灑的勒!”我莫名其妙地說:“哦?”他興緻勃勃地說:“我哥哥很像我。

    ”真是我的媽!繞了一個大圈子,原來是在誇贊他自己樣子很好看。

    又有一個叫李青竹,瘦個兒模樣,可是真沒料到,據說他一天工作十四小時,一面把錢維持“山莊”的開支,一面養活他自己,一面還寄錢回去給種田的家人,一面讀書,一面寫作,一面影響人,一面學習……這麼多一面,要是我,我就不知要做哪一面是好。

    聽說在僑居地時他的生活還要苦,帶我來的“大哥”介紹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可是李青竹跟我招呼完畢,轉身就跟管财務的戚正平談帳目,都是幾千幾百幾十幾塊加減乘除的瑣帳,算了沒幾下就好像解決了,然後起身去發書給那管發行的丁三通,回來寫了一張便條,再來找我,嘿,居然我把我姓甚名準,那間學校什麼系,都記得一清二楚,大哥在一旁很得意地說:“他是我五弟。

    ”原來他們都是結拜兄弟。

    他們還有一個結拜的兄弟蹲在牆腳,胖胖實實的,看起來像個懶道人。

    但“他”對我說,這個兄弟就是為了團聚,不惜千裡相随跟大家來台灣,沒有大學念,隻好念屏東農專,但為了苦樂不相共,又不惜休學北上……這人叫廖添丁。

     真是,這些事情,我聽都沒聽過。

    真像一個夢,變成了真,還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有個嬌滴滴的女孩子,和大哥在一起,就是那住在水邊的麗人,害大哥苦守了一夜的女孩。

    我以為她是很年長成熟的女子,可是一見之下,卻比我還小。

    也許她年紀實長于我,但誰見到她,都會疼她的。

    她像一塊晶晶的冰糖,别的糖混起來一比,都濁了下去,而她卻清揚了起來。

    我們都叫她小姐姐。

    還有一個圓圓的女子,像保護皇嫂一般地護着小姐姐,聽說也是會為一個理想“九死而不悔”的女孩,犯過好幾次錯,被痛罵過好幾次,但她還是在這山莊裡最親近的聲音,又有一個女子,瘦瘦又沒說話的,便是戚正平,像她這樣的女子怎麼是管帳的呢!後來這才知道山莊裡最難數的帳都交給她管了。

    看到他們,我都呆住了,像一個子夜擊梆,無新鮮事的守夜人,忽然看見月明風清,夜行人決鬥于屋檐上,來來去去,好不驚險,才知道原來自己所處的世界裡也有這樣的風波。

    心中激動而美麗,呆在莊裡,我要求大哥讓我靜一靜……。

     真的,這才是我生命中注定要投入的家。

    我這樣一想,像面前就有一個烘爐,我毫不猶豫的投身進去,燒成了鐵漿,煉成了劍……我想着不禁有淚淌下來,一個矮矮小小一面跟人吵架的樣子的女子走過來,(他們叫她做程劍英)拍拍我肩膀對我說: “你不要哭,我都了解。

    ” 一刹那我覺得這家跟我是如許地親,我決定了永生不放棄。

     原來他們大家都叫大哥做“大哥”,大哥在山莊裡像遊江南春色一般地悠遊走過,仿佛風景太好,人都沒有瞧得上眼,可是山莊一點小事,一些兒的人意,他都了如指掌。

    比方說今天一個莊裡的小莉在合唱時無精打采,我就看見大哥遞了一張字條過去:唱啊,平時你的歌聲最嘹亮! 真沒想到這樣的一棟破舊的房子,一群男女拼起來合租的屋子.意是如此有志氣有激情的“山莊”! 九月十九日星期天 禮拜天是大家上天台練武的時間。

    我是第一次加入,我很害怕。

    我在宿舍裡想了好多借口可以不去,我是個女孩子,幹嘛要練武?而且我左手曾跌得脫過臼,右腳又因小兒麻痹而酸軟無力,平常的運動都做不好,幹嘛要練武?!可是我一接觸到大哥炯炯有神的眸子,吓得把話都吞到肚子裡。

    大哥曾對我說:武功是一種形而上與形而下的配合,思想力行的同時發揮,力與速度的把握,真與美的完成,善與惡的提煉,意境的追尋,比方說打出一招“一指定中原”吧,就必須要把握住漢人反清複明的精神,不但姿勢體力要配合,最重要的是精神上無瑕可擊。

    “虎鶴雙形”吧,虎形雄武威猛,乃獸中之王的氣勢;鶴形則意态神閑,禽中之仙,兩者出手神意截然不同。

    他說現在男的女的都應該練一下子武,不然文人精神越差,越要變成病人了。

    我常聽到有人在背後說他們是一群“打仔”,又調侃為“武俠”,我聽着了忍不住就要為他們辯,其實他們又何曾挾技淩人過呢?這辛苦的創業,換回來的不是贊賞,而是習者的埋怨,非習者的冷笑。

    每每我看到大哥眉心一蹙,仰望高空,我仿佛就被那股天地風雲的肅殺之氣重重一擊,真是遍體通涼,可是現在真要我學了,我怎麼辦?大哥仿佛了解地說: “你不要怕。

    以前我們社裡有一位叫陳月約的女孩子,自小患軟骨病,一條腿子很不好;我們去爬那座六千六百六十六尺的畢蘭戰山,也帶她去。

    她又有懼高症,可是我們沒有同情,隻鼓勵她上山,催促她上山,也沒扶持她,讓她自己上去,實則我知道每個人都在關注着她,卻不讓她知道,依仗扶持,不能自立。

    終于她上去了,對着山下茫茫白霧,高興得忍不住哭。

    下山的時候走柏油大道,走了四五小時,走在群山亂徑之中,舉頭一望,那剛才的山巅卻在深雲之處,似有似無,那頂峰的一弧,真像一個不可觸及的蓮台──而那兒我們曾攀登過。

    我注意到陳月約,她淚都流出來了。

    ”大哥講了這些之後,就沒再要求我練武。

    就在昨天,我鼓起勇氣對他說:明天我也要來。

    他說:好。

     于是我上天台練武了,他們叫做“七重天練武台”,我初上去的時候,仿佛有爬上天庭來再搭電梯下地獄的感覺。

    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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