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石頭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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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骨悚然,轉頭望去哪有什麼山?敢情言風岡是喝醉了,但看他驚懼的樣子,還是不放心,心想這樣子半醉反而不好,幹脆讓他真個醉一番吧,于是我又開了一瓶米酒,倒滿杯子,小胖也拿起杯子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言鳳岡也是一口喝完。

    我忽然發現,言大哥手中的米酒變了顔色,以為自己真是醉了,定睛一看才知道他手中不斷有紅色液體滲出來,我叫了一聲,小胖也注意到了,我們抓住言鳳岡的手,扳開來看,才看見他手心有一道如唇瓣般裂開的傷口,自尾指峰橫割到拇指第三骨節,斬斷了生命線,血液像炸開了的番茄醬,到處都是。

     這以後,言鳳岡便是很少跟我們在一起了。

    我們把那晚的事情告訴了阿蠻,阿蠻是最擔心的。

    言鳳岡好像轉而緻力于留台同學會,但是聽說同學會也不能容納他的思想。

    過了兩個月,外面又傳言鳳岡要搞一份周刊,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已休學了。

    再兩個半月後,我和阿蠻在校園碰見過了一次;他見到我,很有些驚喜的樣子,可是眼光落在阿蠻身上,震了一震,點頭招呼了一下便繞道走了。

    大概又過了兩個禮拜的樣子,我和小胖在師大分部附近練習跑步,忽然覺得一直有人在注視,跑過去才知道叉腰站在旁邊,臉上挂着微笑的人就是言鳳岡。

    他豎起大拇指說,“進步了!十三個圈還沒喘氣,可以上擂台了。

    ” 我們去吃晚餐,搭着肩,一面走一面談,言鳳岡談他辦周刊的情形,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倦意。

    起到校門口他停下來,我們才知道他有一部二手貨的摩托車。

    他推着摩托車和我們一齊走,一面說:“要辦一份好的雜志就必須要有影響力,要有影響力必須要有持續性,如果出版一兩期就夭折了,當然不會有什麼影響力。

    又或者半年才出版一份,趕不上時局,影響力雖很微小,可是要有持續性就必須有相當穩固的經濟背景來支持,這點我沒有辦法,長期充門面下去,雜志還是要倒的……”我很想把手放在他肩上,但摩托車老是擋着我的路。

     不覺走到羅斯福路五段的三岔路口。

    這裡車輛奇多,又因為剛穿過公館地下道,所以車開得也特别快。

    行人綠燈一下子便換紅燈了,我們過不去,便在零南車站旁談了起來。

    一個賣雜貨的老婦人推着破舊的手推車正要過馬路,這路口的綠燈變得很快,老婦人與手推車後所載貨物體積之龐大,不成比例,車上什麼貨品都有,幾根掃帚,翹首向着天空,五顔六色的塑膠纖維在閃耀着,令人以為是很好的裝飾品,而不是掃地的工具。

    老婦人一步一驚心的匆匆過馬路,小胖正向言鳳岡問。

     “你還有沒有練武──” 突然一部轎車闖出了紅燈,一面亂按喇叭,閃電般向那老妪駛來。

    那老妪臉無人色,慌忙要避,好不容易才縮回安全島上,但一個控制不好,粗重的手推車翻了,鞋油、闆凳、竹竿、雞毛帚、拖把、草席,飛得一街都是;轎車揚長而去,一個長發青年還露出頭來罵了一聲:要死呀,你! 言鳳岡的臉色忽然變了,全身肌肉像石頭一般繃緊了起來,他突然跨上摩托車,用力一踩,我們身前掠過一陣風,隻見一個影子像流彈一般,随着刺耳的引擎聲沖出去,看清楚時,言鳳岡已超過那轎車,開足馬力又跑了一陣,超過轎車約二十丈的地方,猛地打了一個轉,橫攔在馬路中心。

    我們都為言鳳岡捏了一把汗,不過衆目睽睽之下,那轎車也沒敢撞上去,“吱伊──”一聲地刹住了車,刺耳的驟響連這麼遠的我們也覺得耳朵幾乎被聲音鋸裂。

    那轎車一停,兩個長發青年搶了出來,聲勢洶洶地罵開了;可是言鳳岡也架好了機車向他們走去,我們怕言鳳岡吃虧,忙招了一部計程車趕到現場,隻聽見其中一個戴着金亮黑袖扣的青年叱道: “你想幹什麼?” “你去跟那老婆婆賠罪,去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言鳳岡說。

     “媽的!操你×!我已按響喇叭了,她還不曉得走避,倒怪到我頭上來了,操──” “你闖紅燈,犯法,你知不知道!”一個看熱鬧的人不平地說。

     “你們可以告我呀。

    要不要我的名片?”另一個青年為了要表示鎮定,掏出了褲後的梳子,對着車前梳着光滑的頭。

     言鳳岡一個箭步就掠了過去,一掌把這青年的梳子打飛,那青年吃了一驚,閃在另一青年的背後,又不甘示弱地露出頭來吃吃地逍: “你……你想怎樣?!” “去撿起來!”言鳳岡吼道。

     “好,好,我們犯不着跟你這種人一般見識,”黑袖扣青年轉身向他同伴說,“他們沒受過教育……” 他們終于走過去把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來,撿了一半,警察便來了,那兩名青年馬上過去說了一些話,警察看了看轎車,又看了看摩托車,再看了看手推車,各開了一張違規駕車的紅單子給言鳳岡和那個青年。

    大家七手八腳的把東西撿好,那兩個青年趁機想溜回轎車,言鳳岡扯住一個,沉聲道:“還沒有道歉!” 那兩名青年回頭望望警察:用力揮開言鳳岡的手遙遙打了個“對不起”的招呼,我看見那老妪臉上閃過無盡的驚惶,慌忙鞠躬回應了十數聲:“對不起,對不起……”那兩名青年臨走時,向言鳳岡狠狠地盯了一眼,警察揮手驅走了老妪和人群,走到我們面前,向言鳳岡說道:“不要打架!打架要坐牢的。

    ”然後就走開了,馬路上又回複了行人熙熙攘攘,交通擁擁擠擠的情形,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我們又看見那幾根五彩的掃帚,指向天空,清晰地浮現然人群車輛中。

    言鳳岡把手放在摩托車上,低頭看着,我轉目過去,隻見那一道深深的、橫劃過生命線的傷痕。

    言風岡反手抓住車身,向我們笑道。

     “還有事,我先走一步。

    ”我們說了聲“再見”,他揮揮手就走了。

     沒料到下一次“再見”到他的時候,竟然是在報紙的圖片裡:他卧在巷子裡的水泥地上,報載他是被車子撞倒了,駕車的人逃逸無蹤。

    奇怪的是他在巷子裡走居然還遇到開得這樣快的車子,撞倒了他之後還不停,足足拖了幾十公尺後才因腿骨斷了而摔下來。

    這以後我們繼續在山谷裡練武,練完武後躺在草地上小憩,我總是夢到大山,開眼也看見大山,巍峨堅實;然後醒來,仍是個靜靜的午間。

    而我知道像言鳳岡這種人其實就像山上的石塊,自然和風霜刻意把他蝕化成碎片,蝕化成塵埃,然後消失在這世上。

    不過作為一座山,甚至隻作為一座山上的一塊石頭,總是應該在它存在的時候,面對這些命定的侵襲,直到灰飛煙滅為止。

     稿于一九七七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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