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石頭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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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驚悸開始時隻是淡淡的,我以為我是在做夢。

    我在做一個沒有顔色的夢,一座巍峨的大山,不知在怎樣的一種水平線上,豎立在我眼前。

    這使我驚覺到自己不知是處于怎樣的一種情況之下看這座山,于是這山峥嵘的臉孔便漸次地有了顔色:黑色裡帶有灰色,每一塊岩石像史前化了石的臉孔,我漸漸覺得恐怖,可是在夢中,我四肢無力,叫不出聲音來。

    這山像我在圖片所見到鳥瞰式的泰山一般,越延越廣,像地球的根須與脈絡。

    那麼根深蒂固,竟向我迎面走來,我越來越恐懼,仿佛我要回到那夢魂牽系的故鄉,可是不料一刹那故鄉已面目全非的迫近眼前──我猛地自夢中醒來,看見面前正有黑色的大山,聳立在雲端,寂寞莊嚴。

     我悲哀地想:我故鄉的泰山不知怎樣了。

    國破山河在,有沒有一位聖者正在泰山之巅,看山河依昔而生靈塗炭,掩面悲泣?我又馬上警醒地分析了我自己:這句話是言鳳岡常說的。

    對了,這山,我雖然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可是在我的記憶裡,它總是和言鳳岡在一起出現,一起活着的。

    有一天言鳳岡逝去了,他的臉孔也仿佛退融到背景裡,镌在岩石中,依然冷冷地望着我,要我去做一些什麼。

    言鳳岡。

    我确是涼出了一身冷汗。

    一陣風吹來,坡上的草像許多輕快的唇吹着小聲的哨,是個愉快美麗的晌午,小胖和阿蠻還在草地上呼呼大睡,而我卻醒。

     我便是在這山谷裡“認識”言鳳岡的。

    我們認識的時間雖并不很長,但是因為有他、我、小胖、阿蠻這幾個人才能在一起學功夫,在這山谷裡流連忘返。

    我說“認識”言鳳岡是在這山谷裡,實際上來說,我應該是在大一新生訓練時就聽過他名字了,新生訓練時他缺了席,教官喊他的名字,沒有人應。

    教官再叫,擡頭推了推眼鏡,我們你望我我望你的聳聳肩,表示自己不是那倒黴的言鳳岡,以後言鳳岡也很少來上課,他走路挺直,幾绺頭發垂在額上,很給人一種民初穿中山裝的青年那種感覺,仿佛他就生在那時代。

    他是海外來台的僑生,至于僑居地在哪裡,我們就一直沒弄清楚,好像在印尼,又好像在馬來西亞;或者在菲律賓,不然就是雅加達;管他是沙巴或文萊,直到他出事後,我才知道他是馬西亞的僑生,馬來西亞就是我們一直稱作“馬來亞”的好像一條番薯的一塊半島。

    它給我們的印象僅止是與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有關,還有我們的山地同胞據說和馬來土著就是同一祖系的。

    其他就幾乎一無所知了。

     所以言鳳岡才會有一次一巴掌拍熄了我手上的煙,冷笑道:“一條番薯一般的地方?你知道那兒有多少中國人,在舍生忘死的苦幹着,他們把自己當做旅客,命定裡航向一個地方,他們的故鄉。

    他們曾被出賣為‘豬仔’,飄洋過海,生活的風霜,抓毀了他們皺紋的臉,生活的折磨耗盡了他們生命的光,可是他們還夢想有日回‘唐山’去。

    那時國家多亂,能給他們多少關照呢?然而,他們被逼離鄉别井,但對他們的家鄉,仍是隻有愛沒有恨。

    他們除了熱愛他自己所居住的土地,還對中國存有多少關愛!他們同樣是阿狗、阿貓的叫着彼此的名字,可是仍是有他們祖系的民風方言,仍以中國人為傲,而我們呢?……抽口煙表示你已長大?!這種人我見了就想揍!”我吃了一驚,那晚我的手緊抓住床沿,抓得一手冰冷,卻沒有睡。

    那些一張張中國人淳樸而多皺紋的臉孔,凄苦地、悲涼地在我面前展開,我再也無法入睡。

    我原認為他是一個時髦的“翹課人”而已,可是我不知道他一個人要養活好幾個負債來台的學生,還能兼修文武,這種日子,已超出我當時能想像之處。

     我“認識”他時是在山谷。

    他很少來上課,但是對我們這次明明辦不成的烤肉,他卻輕易地接過來,輕易地辦成了。

    那時候大家都玩得很快樂,有一位香港僑生叫做“牛精”──廣東話“牛精”就是很野蠻的意思──而他也确實沒辱了這個名字,的确十分不講理。

    他人高馬大,班上的阿瘦最怕他,就在大家烤肉時,“牛精”遊完泳回來,全身濕漉漉的在炫耀着他強而有力的肌肉,他從後面一把抱住阿瘦,使他腳離了地。

    阿瘦在他濕淋淋的臂膀裡大叫,又硬又軟又警告,甚至半哀求半恐吓,“牛精”就是呵呵地笑,不肯把他放下來,阿瘦仿佛是粗糙樹幹上的嫩葉在風中亂招搖着瘦瘦的手腳,但是那樹幹還在一味炫耀,班上那些女孩吱吱咯咯地笑,這更助長了“牛精”的玩谑,我們也沒有去救,雖然我和阿蠻及小胖都很不喜歡“牛精”,“牛精”是大學裡另一種典型的代表:平生無大志,隻求六十分。

    點名的課堂堂到,該上的課節節翹。

    什麼社團都參加,上課跟女孩子調笑。

    時而欺負一下瘦小的同學,以證實他的存在。

    而在大學裡,這種典型多的是:隻是有些是以“學問”幹這種勾當,有些是以自己“當過兵”來表示服役的權威,跟一些不活躍同學在一起,處處都倚老賣老,“牛精”則是直接以體力誇示他的存在。

    因為他難惹,我們隻好眼看阿瘦掙紮,沒有辦法,最後他放下阿瘦,阿瘦一臉漲得通紅,像一隻目睹小雞被撲殺的母雞,用力向“牛精”背部撞過,不幸的是“牛精”呵呵笑着,根本沒在意阿瘦的全力沖撞,這使一些同學更加拍掌大笑。

    我們去把阿瘦拖回來,他氣得全身發抖,一身都是鹹濕的汗水。

    他的下巴合不起來,卻仍不斷地近乎嗚咽地重複着幾個字: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我說算了,他跟你開玩笑嘛。

    阿瘦還是麻木他說我要殺了他。

    我想到報紙上那動不動就用扁鑽或西瓜刀把人砍得不像人的兇案,心中不寒而栗。

     後來大家午睡的午睡,遊泳的遊泳,阿瘦一個人躲在溪旁捕魚──他是農村出身、台中來的孩子──我和阿蠻又在習慣地吵嘴。

    小胖袒着肚子曬太陽。

    沒料到忽然一個影子遮去了好大一片太陽,“牛精”又和幾個嘻笑着的同學出現。

     “看哪,孫悟空在曬太陽!” “咦,他是孫悟空,牛魔王你哪是對手?” “哇哈,現在是二十世紀,二十世紀牛魔王打死孫悟空!” 說着就大步過去,陰影蓋向阿瘦,阿瘦嗚咽一聲,想要走掉,卻一把被抓到。

    他的臉因掙紮得如龍蝦般透紅,“牛精”嘻嘻笑道,“來來,猴子脫褲子看看,”幾個人就去扒他的褲子。

    我知道這玩笑确實是開過了分,但也知道如果一插手,就會吃不了兜着走。

    這時候一個平穩的聲音響起來: “夏人烈,你這樣做不嫌太過分了嗎?” “牛精”轉過頭去,言鳳岡正面對他站着。

    因為是面向陽光而立,陽光把他爆開得像一把燦亮的刀,五官都看不清楚。

    “牛精”用手蓋着眼眉,揚了揚下颔說。

     “你在跟我說話?” 言鳳岡沒有說話,一步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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