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空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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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龍争虎鬥所震住了。

     我也好生興奮,老二以黑帶初段的身份連赢初段的“烏鴉”,二段的“獅子”,以至二段的佐佐木,李中生以二段的身份,居然擊敗四段的岡田久米,郭靜更以二段的帶級,擊敗五段的總教練唐秋山,使我感覺到我腰間這一條棕帶一級,也可以亮相,做出點作為來。

    另外我隐隐約約的感覺到,這是空手道獨立自強的一戰,不再受人欺侮,尤其是這幾個出戰的,都是學過一些國術的空手道子弟,更有另一種更深的涵意。

     這時我看見岡田榮一慢慢地走了下來、冷靜而鎮定地看着郭靜,長期的日本空手道訓練,已使他看什麼都如一塊移動的石頭,随時一掌被他劈得稀爛!我注意到他已卸下了黑裙,露出了道袍,他的腰帶紅白相間,神道自然流黑帶七段! 他望着郭靜,就像望着一具死屍一般,一開口,居然是中國話: “你的佛門獅子吼,練得不錯。

    ” 佛門獅子吼!據說這是峨嵋派高僧于金頂,每日清晨對那口古鐘大吼,鐘聲傳音,乃是以音懾人的絕技,後來禅宗稱之為“獅子吼”,猶如冷水澆背,蓦然一驚之效,這種武技隻聽人說過,沒料郭靜居然懷此絕技。

    我想起他在天字第一号牛肉面店中聽我們論國術時,一臉激動的神情。

     郭靜那兩聲“獅子吼”,幾乎也等于喚醒了我的民族自尊,作為文人和武人夾縫中的我,在此刻,像浪潮,第一陣卷土而去,第二陣務必要比前浪更高,更要激起千堆雪! 現在大家都噤聲不動。

    日本神道自然流的副會長岡田榮一七段!這個名聲決非等閑。

    而我注意到郭靜的右頰,青黑了一片,他的鼻嘴,都有一絲血絲,他曾挨受唐秋山一記前踢,在左胸側,又挨了一記轉踢在臉部,不管他是鐵打的,挨了這兩下,絕不會好過到那裡去的。

     郭靜還是沒有說話。

    他慢慢地沉馬橋手,岡田榮一道:“哦,原來是洪派弟子。

    ” 原來南粵的拳腳,有五大名家,即是洪劉蔡李莫,就是洪熙官、劉三昭、蔡九儀、李錦綸、莫清嬌等五人,五人之中,又以洪熙官名氣最大。

    别的不說,單是他的馬步,外号“落地生根”,一旦紮穩,别說單人匹馬踢他難動分毫,就算十多名壯漢用繩子去拖他,他也不會動一動。

    岡田榮一一見郭靜沉馬,便看出他練的是洪家拳,這份眼力和見識,也确是驚人。

     郭靜一沉馬,岡田榮一立時換馬成一虛一實,前吊後屈,宛若一隻欲撲噬鼠的怒貓,我看過多少人采用這“貓足立”,可是岡田榮一這一下架勢,卻是其他所有的人所擺不出的:動可制人,靜可迫人。

     郭靜的沉實與岡田副會長的輕靈,剛好成了一對比。

    郭靜大概長我四、五歲,而岡田卻是近五十歲的人了,短小精悍,臉紅如醉酒,雙目的神采,像可以射穿一切障礙物。

    我不禁暗地裡為郭靜擔心了起來。

     郭靜一直盯着岡田榮一那無瑕可襲的“貓足立”,忽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喝──就在這時,岡田榮一的前踢忽然閃電般的一踢──如果郭靜在此時沖了過來,一定會挨他這一踢的。

     不料郭靜隻是發出一聲鋪天蓋地的大喝,人卻沒有沖近,等岡田榮一一腳踢空,卻馬上像貓兒一般就地一滾,郭靜的飛側踢就淩空擦過。

    而岡田榮一馬上起來,郭靜一落地,榮一已在其後,郭靜立時打出一記“後踢”! 這一記“後踢”,中國拳譜之中又名“虎尾腳”,令人防不勝防。

    岡田榮一卻是一撥就撥過了。

     郭靜立時回過身來,可是恰好這時岡田榮一踢出一記“前踢”! “噗!”這一腳踢中郭靜的小腹。

     郭靜異常高大,可是岡田榮一出的腳大都是中、下門,使郭靜十分不好對付。

    據說世界空手道大賽時,日人與洋人對疊,因體格太過懸殊,日人都采用“貓足立”,專攻中下門,使洋人無法應付。

     郭靜吐氣揚聲,硬受一拳,正待反擊,“噗”地一聲,肚子又捱了一腳。

     原來岡田榮一的踢并不需收回去再反擊,可以連踢數腳,郭靜就這樣挨了兩下! 同時第三下也踢到了,郭靜竟不知閃避,“啪”又挨了一下:可是我們也立時明白了他的用意,他的“一串錢”,迅不及防地撈住了岡田榮一的腿! 這一下,眼看岡田榮一一足被制,我們忍不住要叫好,可是岡田榮一像脫弦之矢一般,前射了過去,在郭靜還未來得及把他的腿擡高拍出去之前,他已一拳“抛擊”擂在郭靜的右太陽穴上。

     這下才真正夠郭靜受不了。

    好個郭靜,居然還能一聲大喝,把岡田榮一的腿一提,推甩了出去! 岡田飛落七尺之外,半空一個翻身,居然像貓一般,輕盈落地。

     岡田榮一甫落地面,立時像豹子一般沖向郭靜:岡田榮一動作之迅速,是我平生僅見,就算是年輕小夥子,隻怕也沒他的活力與魄力! 岡田榮一一旦沖近,郭靜馬上感受到這壓力,但他已受傷,無法突破,隻好用“金錢剪手”封鎖,不料就在這一刹那間,岡田榮一沖近忽然蹲低,一腳低側踢就切在郭靜的腳胫骨上。

     郭靜大叫,另一腳一踢,岡田榮一卻即時蹲身,一記沉肘,敲在這一腳的膝蓋上,上撞之力再記上下沉之力,我們隻聽到郭靜的驚心動魄的慘呼。

     而就在這時,岡田榮一一低首,一拳捶在郭靜的胫骨被切中的足趾上。

     郭靜痛得蹲下身去,就在這連受幾下創傷中,岡田榮一已破去郭靜的“三戰馬步”(“三戰馬步”施展時,功力高者全身肌肉堅硬如鐵,而且雙腿齊夾,下陰無法攻入),就在郭靜雙腿一分時,岡田榮一擡虎爪腕掌,向上托去! 這一下郭靜若被打中,那就死定了。

    我們都失聲而呼。

    好個郭靜,居然及時抓住岡田榮一的托掌,另一手迎臉就是一拳! “砰!”這一擊,正好打在岡田榮一的臉部上! 岡田榮一怪叫一聲,被打得一晃,卻趁機倒卧地上,雙腿一撐,“砰砰”踢中郭靜的臉部! 這兩腳一中,郭靜幾乎已喪失所有的戰鬥力了,可是岡田榮一的腳仍不放過他,已交剪在他脖子上。

     這一下子,所有的熱血都向上沖,我站了起來。

    我隻是棕帶一級。

    可是,朋友都出手了,我怎能不出手。

    岡田榮一是七段。

    但是,今天是我們生死存亡的日子,彷佛我們這場打鬥,代表着技藝以外更深的憤怒。

     說時遲,那時快,岡田榮一雙腳對剪,郭靜為之窒息,但他的武功畢竟是非同小可,居然趁勢一曲頭栽下去,“咯”地用前額撞在岡田榮一的臉上! 岡田榮一慘叫一聲,松開雙腳,兩人同時爬了起來。

    郭靜搖擺不已,岡田榮一卻一臉披血。

     郭靜是我們當中,唯一練過“鐵頭功”的人,他一撞可以撞碎十塊洋瓦,這一下撞在岡田榮一的臉上,由上而下,隻怕是岡田榮一出道以來受擊最重的一次。

     岡田榮一臉部二度受創,可是郭靜傷得更重,雙腳都站不住了,臉部也被踢腫了起來。

    我知道我隻能出手了。

    可是我才棕帶一級,對方是黑帶七段。

    就在一遲疑間,郭靜和岡田榮一又交手了。

     然後我很快的看見郭靜倒了下去。

    岡田榮一馬上蹲下來,對準郭靜的心窩就是一拳! 已容不得我遲疑,郭靜要是中了這一拳,隻怕不死也重傷;我已顧不了那麼多,“哇”地一聲就一記“雙飛側踢”過去,岡田榮一不及閃避,唯有把身一側,“砰!”,我踢中他的左肩,他翻飛了出去。

     這一下我是用盡全力。

    我自信雖隻有棕一的帶級,可是我的中國武功的底子,卻不僅此而已。

    岡田榮一用側身挨受了我這一下,居然又立刻爬了起來,面對着我;又是一個攻守皆宜的“貓足立”姿态! 我破不了!可是我不管了!我腦海裡有兩件事飛掠而過,而且特别顯明:一是李中生今天在面店裡說的話:上次的東南亞空手道大賽,結果是棕二的嬴五段的,得了冠軍。

    二是郭靜曾示範過的:對付前踢極好的人,要用威力奇強的側踢攻擊;對付“貓足立”無瑕可襲的人,要用“後倚立”前進而擊潰之…… 好!那就拼吧!郭靜倒了,李中生負傷,老二暈眩,館裡除那幾個不敢動手的“老教練”外,隻有我的帶級最高的了!我不能眼看中國人丢這個臉! 我怪叫一聲沖過去,聽到兩旁學員們打氣的吼叫,像浪花一樣的湧過來。

    我沖到岡田榮一的面前,看見他穩如泰山,心中一慌,竟忘了出擊。

    他閃電般抓住我左右衣襟! 我猛地記起,岡田榮一,是神道自然空手道黑帶七段,同時也是起倒流柔道三段,合氣道初段。

    他一抓住我,兩隻手便如鐵箍一般,我怎麼掙都掙不動。

     然後他的腳便斜斜地摔過來了,我知道這一下正是柔道的“浮腰摔”! 我怎麼擺也擺不脫他的掌握,我驚慌之餘,一低首,向他的手腕,張口就咬──他怪叫一聲,連忙松了手,搖動不已,眼淚都痛得流了出來;我一旦得脫,與岡田榮一已貼身而立,我一個橫肘,立時頂了出去! 家父教我練“羅漢拳”,也教我練“霸王肘”,“霸王肘”的練法,是以雙肘伏地挺身,由每次五十下增進到每次五百下,由草地轉到碎石地,“霸王肘”便算是練成了。

    一肘下去,釘子也可以打下木闆裡去,我雖沒有這種功力,但也苦修過三個月,打斷兩寸厚木闆兩塊是不成問題的。

     這一肘就打在岡田榮一的右脅上! 岡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拼暈了頭,知道若不乘勝追擊,岡田榮一一旦恢複過來,那時我就絕不是其對手了。

     所以我一膝就向他腹部頂過去,雙手向他的背部一壓,這一擡上下夾擊。

    外國拳師叫“三文治”,中國拳師叫“三合闆”,一旦擊中,殺傷力是十分強大的! 可是好個岡田!他在傷痛中,居然也一擡膝,與我的膝部“喀喇”一聲碰在一齊,雙手反剪,竟已扣住我的雙手。

     我們的膝蓋碰在一起時,我從來沒有那麼刺痛過──至少有一百根一千根銀針,同時紮了進骨頭裡去那麼痛──我不知我的膝蓋骨是不是撞碎了,我撞到的簡直是一塊鐵條,可是我敢肯定岡田榮一也不好受,他的腿雖硬,但是我撞上去,他是被撞者,他的傷也絕不會比我輕。

     可是我的手卻被反剪。

    這是“合氣道”的招式,我破不了。

    他在我的身後,我聽見學員們都在惶急驚呼,我可以斷定岡田榮一已施了殺手,可是我卻無法抵擋──我在惶恐之下,猛心生一計,一擡腿,一腳用盡吃奶全力踩踏下去,踩在後面岡田榮一的腳趾上! 岡田榮一的狂吼簡直是一千根爆竹同時在我耳邊炸開──我敢打賭他也練過“獅子吼”──所幸他沒有趁這時候出襲,反而松了手。

    我在暈暈眩眩中回了身,看見三四個岡田,我的腦子裡轟轟響,反正也打不了那麼多個。

    我一腳“橫掃千軍”就掃那“三四個”岡田的下盤! “砰”!我像掃着了什麼,自己拌倒了一大跤,再起來時,腦袋才醒了醒,看見岡田也正在爬起來。

     我心中慶幸剛才那一下畢竟掃着了他,一面卻立時撲了過去,一拳“黑虎偷心”,岡田榮一臨危不亂,人仍站“貓足立”,但架式已不再是那麼完美無瑕──而是有瑕可擊! 我立時襲擊! 我用氣勢無匹的“後倚立”迫近。

     岡田榮一的站姿果然被我所摧毀。

     他并沒等我攻擊,而是先發動攻擊,來掩飾他的虛弱。

     我一連閃躲過他的中段、下段正拳兩次攻擊,他雙肩一聳,又是一記前踢! 但我早有防備,一側身,就是狠命的一記側踢! 側踢的腳勢比前踢長!可是他的前踢仍穿過我大腿,穿過我右肘,“蹼”地踢入我的右脅! 我當時的感覺就如一枚鋼釘,鑿進脅骨裡去了;可是我的側踢,也“砰”地打中他的胸口! 他向後倒飛,“嘭”地背撞在牆上,“哇”地吐了一口血,我沖上前,他臉呈紫金,搖首掙紮道: “你赢了,我,我敗了……” 我看着他,不禁深深地向他鞠了一個躬。

    他畢竟是我們的副總會長七段,武功氣度,都是非凡的。

     我側臉過去看見地上的道袍,心中很是慶幸,要不是剛才脫下道袍時剛好蓋住他的視線,隻怕現在倒下的是我而不是他。

    我也看見學員們興高彩烈的歡呼起來,以足捶地,喜而忘形地叫道: “我們打勝了,我們打勝了!” 我點點頭,正想制止他們不要太過炫耀,忽見姜清曉張大了口,臉容極其驚恐的看着我背後,卻叫不出一個字來。

    我本能地向前一沖,“啪”地一聲,一物擊中我的背項,我痛得似袋鼠一般地彈跳了起來! 我猛回身,“噗”,胸部被一物閃電般插入,我又挨了一記,痛得全身痙攣,才看見出手的人是獰笑着的岡田榮一,手持雙節棍,一步一步的向我迫進。

     我着了他一踢兩棍,全身的功力,像被打散了似的,而他手持雙節棍,我痛得彎腰撫着胸腹,實在無法招架,因為我上身赤裸,我撫腹時便觸及我的棕一腰帶。

     岡田榮一大喝一聲,雙節棍自上挂下,我就在胸門大開的刹那,忽然把手中帶子“霍”地抽打出去! “啪”,帶鞭擊在他的眼晴上!他做夢也想不到我怎麼會手上有武器。

    詹兄常偷看他師叔的丈二長鞭,而我的鞭法就是跟他學的。

    學得不好,可是猝然施出,鞭擊在臉,也夠岡田榮一痛不欲生的了。

     岡田榮一狂吼一聲,以手掩臉,我強提真氣,舉身而起,全力一擊:全身躍起,一記背拳,自上而下向他的微秃的腦門敲下去!……後來我知道這一下的後果是:岡田榮一回到日本後,與人動手過激時,腦門會劇痛異常,使他最後喪失了神道自然流副會長的資格。

    我知道這對于一個老人來說,也許過于殘忍;但對于一個有名望的武術家來說,他這次所受到的懲誡是罪有應得的。

    我沒有後悔打這一場仗,包括這一拳“泰山壓頂”! 第二天我們帶着跌打醫生給我們包紮的傷口大小十餘處,四個人彼此相互扶持的來到“天字第一号”牛肉面店。

    老闆和老闆娘都不在,倒是異常的圍了一大堆人,還有幾個警察。

    一直到最後,我們看見地上有一灘赭褐色的血漿時,我們的虔語就轉而成為驚疑: “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你來吃面是嗎?以後還是不必來了。

    ” “為什麼?” “這兒的老闆被人刺死了……” “怎麼會?!……” “唉呀,怎麼不會。

    據說昨天這老闆管了某幫區的一群流氓一樁閑事,趕走了他們。

    今個兒大清早,他們假裝成吃面的,後面捅他一刀,……幾個人拿武士刀,索性連老闆娘也砍了哪,就是這個樣子了,慘哇……” “呃……” “所以我說呀,年青人,這個年頭呀,還是閑事少管的好。

    ” …… 我們走出牛肉面店,回首望去,已不見了那面對來往喧嚣車輛的神色木然的老闆娘,我們忍不住看看挂在梁上的招牌,因為年歲久,煙火薰多了,整個“天字第一号”的金漆都模糊了,煙黃了,尤其是那“一”字,因為筆劃少,根本就分不出來有沒有字,隻剩下“牛肉面店”幾個字,因離爐火較遠,還是可以分辨得出來,跟别家的牛肉面店的招牌沒什麼兩樣,褪色的招牌底下,我們發現我們暗自冒汗的手,是如此地緊緊牽扶着,不放棄地支持着彼此的平衡。

     稿于一九七七年六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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