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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驚喜地叫了一聲,撲過去幾乎是搶回小羊,不顧污穢,抱在懷裡細細端詳。

     “你叫什麼名字,小孩?”妲因也蹲下來,連匕首也不用,就從小羊腿間利索地拽下一截過長的臍帶,重新打好了結。

     男孩埋着頭,用蓐草把羊羔擦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悄聲說話,像是隻打算讓自己的鼻子聽見。

     “蘇安諾,我阿媽叫我安諾。

    ”妲因粗聲笑了:“這是什麼怪名字?”“才不是怪名字,是我阿爸給起的!”男孩不悅地拉長了臉,“我阿爸是個啞巴,寫的又是東陸字,阿媽拿着紙去求大合薩替她認,大合薩都說這是個好名字。

    ”娜斐挽起裙裾,靜靜撿起地上的剪刀,蹲身替母羊剪去肚子上的長毛,方便羔羊吃奶。

    侍女們得了她的示意,也各自忙碌起來,幫着照看臨盆的母羊們。

    安諾看了娜斐一眼,像是要說什麼,又忍住了,隻裝作沒看見。

     朔勒剛舒了口氣,妲因又把目光掉向了他。

    他膽戰心驚地等着妲因的責備,但她隻是搖搖頭,從寬厚胸腔裡歎出一口長氣,在圍裙上擦着粗糙腫大的雙手,提起她的木桶去汲水了。

     朔勒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把朔勒養大,可不是為了讓他給人看孩子、給母羊接生的。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又不是阿拉穆斯。

    朔勒也歎了口氣。

     “喂,還會打仗嗎?”沉默許久,名叫安諾的男孩忽然說。

     過了好一會兒,朔勒才明白過來他是在和自己說話。

     “打仗?應該不打了吧。

    ”朔勒撓了撓頭,“一開春,奪罕爾薩就派人把你們原來的那個大阏氏圖蓮送回婆多那部了,她的爺爺是婆多那王。

    那個大阏氏的女兒也一起送回去了,一根毫毛都不少。

    護送的使者帶着綢緞、鹽和香藥,婆多那王全都收下了,還回贈了鹽和酒,讓使者轉達問候。

    ”“那就好。

    ”安諾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汗,一面望着遠方,像個大人似的嚴肅點頭,“我阿媽說海鹽是和睦的禮物,互贈過海鹽的兩個人是不該争執的。

    ”朔勒也跟着擡眼看,綠草一展百裡,海子碧波澄澈,是舒朗明亮的平天闊水。

     日頭漸漸近正午,女孩兒們在草場上提着馬步裙奔跑來去,像一群在風裡開得喧盛的舞蝶蘭。

    娜斐叫人找來一簸箕麸皮,合着水熬了湯,忙着喂飼分娩後的母羊,白裙被草汁與羊血擦得斑斑駁駁。

     營地外圍值守的斥候們該換班了,隔着海子,對岸遙遙能看見他們的人影正往回趕,前後兩撥相距不過百尺。

     頭一群斥候已近了,沿着水邊縱馬疾跑,似乎急于找到一處可以涉過的淺灘。

    很快,他們的坐騎就踏過及膝的水,直向營地奔來。

    高速馳騁中,斥候們全都低身伏在鞍上,大聲叫喊。

    逆着風,朔勒聽不清他們喊些什麼,卻看清了他們身後追逐着的東西。

     飛蝗般的亂箭。

     朔勒恍然明白過來,拔腿就跑,安諾跟在他背後。

    朔勒在女孩群裡找到了娜斐,把查爾達什塞進她的懷裡,催促她快些随護衛們離開。

    然後他解開自己的馬,把短鞭和缰繩都交到安諾手裡。

     “你也走,跟着小阏氏走。

    ”“沒了馬,你怎麼辦?”安諾瞪着他。

     朔勒拍拍肩頭的獵弓:“我有這個,能擋他們一陣子。

    ”“可我的羊……”“你說你阿媽是想要你還是想要羊?”朔勒推了安諾一把,“快走!”斥候們終于上了岸,像暴風一樣闖進兩部的營盤,高聲示警,讓所有人都立刻上馬離開。

    營地裡炸了窩,女人們惶急地尖喊孩子和姐妹的名字,有人鑽進帳篷收拾細軟,有人騎上無鞍的挽馬,撞開同伴要往外跑,卻掀翻了滾水鍋。

    牧犬覺察了追襲而來的陌生人,狺狺吠着沖了出去,近萬匹馬驚恐嘶鳴,到處都是羊和人的哀叫聲。

     朔勒逆着人流奔向岸邊,奔跑中取下獵弓,搭上了箭。

    現在他看清了追在斥候們身後的敵人,多達近百,而他隻有一個人。

    理智告訴朔勒,他應該回營地去,無論從誰手裡搶匹馬,撒腿跑得越遠越好,可是他就那麼杵在那兒,動彈不得。

     他退一步,他們就離他的族人更近一步。

     朔勒挽弓引箭,告誡自己絕不能發抖。

    箭矢飕地飛出,一個人應聲從馬背上栽下。

    敵人也發現了朔勒,向他發箭,直紮進他腳前幾尺的水裡,朔勒不禁猛然瑟縮。

    但他的第二箭并未射偏,又一個敵人落馬。

     壞消息和恐慌已不再需要借斥候的喊叫來傳播,它們自己像瘟疫一樣飛快蔓延,綿延數裡的兩處營地陷入瘋狂的動蕩。

     斥候們紛紛調頭迎向來敵,阻擊的戰鬥在淺灘上展開。

    有個騎手停在朔勒身邊,鐵盔遮擋了他的臉,不過他聽得出阿拉穆斯的聲音,他在咆哮:“你怎麼還不走?”“那是什麼人?”朔勒叫喊着,混亂中他甚至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婆多那人,背信棄義的家夥,他們的汗王剛收下咱們的鹽。

    ”阿拉穆斯的濃眉憤怒地扭結,“他們的馬好,又分頭行動,這隻是其中一股。

    戈羅現在帶人纏着他們,可是也攔不了全部,你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為什麼不派人去找大隊求援?”阿拉穆斯沖他吼道:“大隊在三十裡外,就算會飛也來不及!”朔勒驟然變了臉色,手腳冷得像石頭。

     阿拉穆斯顯然和他想到了一處。

    他困難地吞咽了一下,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難以啟齒。

     “朔勒,要不……你去吧。

    ”“我不去。

    ”朔勒答得又急又硬,聲音卻無法抑止地顫抖起來,“我辦不到。

    ”群狼般的呼嘯四面響起,又有五六支婆多那人的隊伍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兒隻有挽馬和驽馬,人家騎的是戰馬,要是沒有增援,你知道能死多少人嗎?”“我有箭,我能殺敵,我甯可死在這兒!”朔勒一口氣嚷道。

     熱辣辣的沉重力量抽得他的臉偏向一側,阿拉穆斯給了他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讓他的耳朵裡轟鳴起來。

     “混賬小子,你聽好,找不到援兵,你自己能活下去也行。

    就算你飛不起來,我也要讓阿媽把你扔出去!”安諾的馬中了箭,瘋狂踢跳不止,再也無法控制,他隻好躍下地面,繼續朝前飛奔。

     雙腿再快,也無法與馬速比拟,婆多那人都為此大笑起來,近二十個人玩笑似的跟在他身後,不動作,卻又不肯放松。

     “小子,你急着去哪兒呀?”有人怪腔怪調地叫喊。

     安諾聽見了身後繩套在空中掃出的風聲。

    他知道大概逃不過了,但還是跑,像是一停下來就要倒地死去似的,喘着粗氣拼命地跑。

     飛揚白裙掠過安諾眼前,是娜斐偏離了原本的方向,朝他馳來,伸出一手。

    安諾不假思索抓住那隻手,攀上鞍後。

    婆多那人發出尖銳的狼嚎,加速追趕上來。

     娜斐轉身把查爾達什塞進他懷裡,命令道:“抱着他,千萬抱緊!”他照辦了。

     娜斐空出雙手控缰,靴跟猛踢馬腹,拐出一個幾乎失去平衡的巨大急彎,差點把安諾甩下馬背,才避開側面包抄過來的年輕婆多那騎手。

     “把缰繩給我!别把馬脖子摔斷,你這個倒黴女人!”安諾大喊。

     “閉嘴!”娜斐尖叫,又繞了個快而險的圈,逃過一柄襲來的彎刀。

     娜斐的護衛折損到隻剩寥寥數人,此時已經從外圍跟上,纏住追擊的婆多那人。

    紅馬嘴角堆着白沫,在包夾中左右躲閃,速度卻絲毫不減,眼看就要帶着他們沖出險境。

     風聲驟起,安諾本能低頭。

    繩套從空中墜落,刹那間勒住娜斐的脖頸,她隻來得及驚喊了一聲,便被拽了下去,摔進苜蓿叢中。

    安諾撈不住飛舞的缰繩,幹脆一把抱住馬頸,亂拳捶打,逼迫紅馬轉向,回頭奔向娜斐。

     銀發的女孩掙紮起身,拔出靴筒中的匕首,隻要割斷脖頸上的套索,立刻就能脫身。

     “來!”他彎下身,一手抱緊胸前的嬰兒,一手伸向娜斐。

     那個瞬間,安諾看清了娜斐的神情。

    她盯着他的身後,深湛明豔的嫣紫色雙眸透出恐懼。

     安諾知道自己背後一定也有敵人,但他顧不得了,抛出繩套的婆多那人已經擺脫娜斐的護衛們,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娜斐一定會落入敵手。

     “快!”他催促。

     女孩撲向安諾,卻沒有握住他的手,反而毫不猶豫将匕首紮進紅馬的臀側。

    駿馬痛聲嘶鳴,向前猛竄出去,讓那柄向安諾斬落的緻命的彎刀撲了個空。

    娜斐的匕首脫手了,高高飛向天空。

     “抱着他,千萬抱緊!”她喊。

     “你瘋了!”安諾絕望地想要重新控制胯下的牲畜,卻毫無辦法。

     套索猛然繃緊,娜斐再次被拽倒。

    匕首是她最後的武器,可是它已經落在數丈開外的草海中,失去了蹤迹。

     紅馬載着安諾和查爾達什縱蹄怒奔,遠離了戰鬥着的人群,安諾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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