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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茂烏……茂烏的目光與染海相遇,就緊緊粘上,她急忙垂下頭,卻還是感到那令人不快的視線在周身上下流連。

    年輕男人誤解了這一低頭的意思,并馬靠近,伸手來抓她的腕子。

    染海自小不曾受過如此輕薄,擡頭剛要呵斥,卻不禁窒住了呼吸。

     夜空不再是黯淡的鋼藍,而是半穹污濁的血紅。

    流雲低垂疾走,灰黃炊煙随風輕斜,如數千數萬道塵埃的柱子連入雲端。

     她甩開茂烏的手,催馬往前趕去。

     鐵河自東方流淌至此,草原地勢逐漸低陷,形成一道平緩闊大的土坎,落差十尺有餘,河水就順着這台階般的坎子翻了下來。

    眼下這道低矮的瀑布被火光映得金紅通明,瀑布之下,兩岸大小帳幕不可盡數,如雨後新生的蘑菇,各自綿延鋪展至七八裡外,如同憑空出現的沒有圍牆的廣袤市鎮。

     這是染海畢生所見最龐大的轉場隊伍,相距尚遠,已能聽見鼎沸的喧嚣聲。

    記憶中,往年右菩敦部的十五萬部衆在雁砬子會合時,規模也略遜于此。

    帳幕間人頭蠕蠕,羊群像黃舊棉絮覆蓋草地,最上遊處一座雪白毛氈大帳,帳頂飄揚金紫長旌,明豔奪目。

     她猛然勒馬。

     是那個人的王帳……左菩敦部的王帳。

    此去西北,除了白石,再沒有一處能讓他們趕在初雪之前抵達的冬場。

     這些人與右菩敦部奔赴的是同一個地方,可白石冬場絕容納不下兩部人口牲畜同時越冬。

    無論是哪一部,如今都不再有分毫退讓的餘地,一旦改變路線,就會在半途遇上凍雨和初雪,接踵而來的就是死亡。

     蘇蘇跟了上來,染海在她眼裡看見了與自己一樣的恐懼。

     隻要再前行片刻,她們就會陷入絕境,安瓦雅父子一聲呼喊,便能招來數十名巡邏的衛士。

     “快走。

    ”蘇蘇低聲說,“我在前頭,你跟緊我。

    ”紅發女孩蓦然勒轉馬頭,抽出鞍側長槍,狠勁踢馬,向着錯愕的匹安與坦森呼嘯而去,染海緊随其後。

     匹安在蘇蘇長槍橫掃之前及時躲開,坦森太高,為了避讓槍尖跌下了馬鞍,失聲呼痛。

    從打開的缺口中,兩騎疾馳而出,安瓦雅出現在右前方揮舞馬刀攔截,被染海長鞭抽開。

    但茂烏打馬追上,彎身撈起坦森掉落的馬刀,伴随野蠻的怒吼向她們大力擲出。

    染海伏身躲避,刀刃飛速旋轉着撞上她的右腿,幾乎削下巴掌大一片皮肉。

    她咬緊下唇,死死抱住馬頸保持平衡,浸滿熱血的布料立即被夜風吹透,冰涼地貼着皮膚。

     三兄弟中最年幼的匹安策馬沖向染海,蘇蘇回身向他刺出長槍,少年卻敏捷地閃開了進攻,仍舊由側面單刀直取。

    染海拔刀不及,好在白母馬如通人心,蛇行着繞開攻擊。

     傷口的血直往靴筒裡淌,手腳逐漸冰冷,染海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隻會拖累蘇蘇。

    若她落入左菩敦人手中,并不會有性命之憂,畢竟她兒子的父親正是左菩敦部的汗王。

    但她還是咬牙打馬,竭力控穩缰繩,向北奔逃。

    多可笑,一年前,她願付出任何代價見他一面,但如今她隻想遠遠逃離那雙狼一樣的冷藍眼瞳,不願再想起它們是如何含着笑,對她說謊。

     茂烏再度追近,染海依舊伏在鞍上,抽刀砍傷他坐騎的脖頸。

    灰馬長嘶人立,将騎手掀翻,染海手中彎刀被馬蹄高高踢起,翻轉着落在地下。

    蘇蘇旋即兜馬回來,長槍帶着尖銳風聲掠過染海肩上,刺中安瓦雅右胸。

     坦森正朝營盤方向打馬狂奔,蘇蘇被匹安死死纏住,染海也無法阻截,隻得忍痛去摸鞍後的弓箭,将箭扣在弦上,竭力将弓張滿。

     穩點,再穩點,絕不能讓他去大營求援……一定要射中。

    她兩手直顫,眼前一陣陣昏黑。

     身體驟然騰空,天地颠倒,臉頰狠狠拍在地上,嘴裡灌滿濕潤的泥土與鮮血滋味。

    染海艱難支撐着自己的重量,緩緩翻身向上,茂烏正從上方俯瞰着她。

    是茂烏把她拖下馬背,甩在了地上。

     染海摸索腰間的匕首,卻沒有找到。

    她轉動視線,見匕首落在不遠處的草叢中,便拖着撕裂的腿傷,極力探手去夠,終于摸着了,緊緊握住。

    烏鋼刃身,刀柄的熟牛皮纏帶中散出一绺烏金色的長發。

    是奪罕的頭發。

     那就祈禱我的頭發會給你帶來好運……新婚的那天清晨,奪罕說。

     去你的好運。

    染海吐出嘴裡的污血。

     茂烏走近她,一手是打馬的短鞭,一手是彎刀。

    彎刀在她面前豎立起來,明晃晃的,比起她手裡纖小的匕首,寬得像面牆。

     染海霍然明白,也許等不到被押送至奪洛面前,她就會先死在陌生人的手裡。

    靴底淤積了血,腳下直打滑,染海用手肘拄着地面,歪斜地站起身,茂烏伸手擰住她的下巴,張口要說些什麼。

     奇異的嘯鳴起于風中,卻比風還快,震顫着劈裂空氣,直貫耳畔。

     茂烏的脖頸發出脆響,頭顱滑稽地猛然左扭,帶動軀體緩緩倒下。

    染海眨着模糊的雙眼,看見他布滿斑點的右太陽穴上多出一段箭翎。

     一支,又一支,箭零零落落,胡亂墜下,似乎全然沒有目的,也不分什麼敵友。

    染海手腳并用,爬到灰馬的屍體後躲藏。

    射手發箭并不流暢,像個結巴急着要說話,舌頭卻總是打結。

    她沒有别的選擇,隻能緊閉雙眼,默數那尖銳的嘯聲。

    十七箭之後,一切歸于平靜。

     靜得令人恐懼。

     沒有人聲,沒有馬蹄,隻有曠遠草海飒飒作響。

     染海睜開雙眼打量周圍。

    到處都是落空的長箭,在地面與人馬屍體上亂七八糟地插着,一箭命中茂烏,三箭紮進匹安背後,蘇蘇仰面倒在匹安身下,無聲無息。

     “蘇蘇……蘇蘇。

    ”染海顧不得疼痛,死命支起身子向紅發的女孩挪去。

     唰。

    哪裡的草叢被撥開了。

    染海的動作驟然凝固。

    不是幻覺。

     聽不見腳步,卻聽得見一路荒草倒伏,窸窸窣窣,如旱蛇在貼地爬行,越發逼近。

    忽然一陣噼啪作響,大片粗壯幹枯的草根折斷,來人像是跌倒了,又詛咒着爬了起來。

     染海認得那聲音。

     一定是錯了。

    怎麼會是這個膽小鬼呢?他連馬也騎不好。

     但那個聲音開始呼喚她們的名字,愈漸清晰。

     朔勒跌跌撞撞地出現在染海面前,手上提着一張舊弓,剛要開口,卻又露出驚恐神色,直瞪着染海身後。

    染海警覺地攥緊匕首回頭,見匹安的肩聳了起來,屍體以一種奇異的姿勢翻身滾開,蘇蘇随之坐起,驚魂未定地喘息,撫摸右頰上一道深深的新傷。

     染海松了口氣,轉頭對朔勒急促說道:“快走,剛才有一個逃了,很快就會喊來救兵的。

    你的馬呢?”朔勒驚慌失措地搖頭,好一會兒呼吸平複,才指着東面說:“逃走的那人,我殺了。

    馬吓、吓跑了。

    ”染海這才發覺金發少年的後衣襟在往下淌血,不禁蹙眉:“轉過來。

    ”猙獰刀傷幾乎橫貫他纖瘦的後腰,垂至大腿的金色發辮染了半截血,硬結得像一條赭紅的粗糙草繩。

     “你殺了他?剛才是你放的箭?”染海難以置信。

    這家夥殺了去報信的坦森,還在漆黑夜色中一箭命中茂烏的太陽穴?朔勒局促點頭:“我剛才正準備回去報信,迎面跟那人遇上……”“你不是跟着奪罕嗎?”朔勒把眼光尴尬地轉向一旁:“奪罕爾薩帶着諾紮畢爾出去了……他讓我留下來聽遊哨隊調遣。

    ”“你放的箭?”蘇蘇盯了他好一會兒,眼眶忽然紅了,“是你放的箭?”“……啊。

    ”朔勒畏縮地回答,卻被蘇蘇跳起來用刀柄狠勁照肚子給了一下。

     “都怪你!”少年疼得彎下腰直抽涼氣,卻又扯着了背後的傷,碧綠的眼裡滿是淚花,“怎、怎麼了你……”蘇蘇指着臉上的血痕,聲音裡拖着哭腔:“被你破了相啦!嫁不掉啦!”染海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腿疼得厲害,站立不住,天像是急速地黑了下去,世界在眼前一寸寸陷入空無的深淵。

     可是,天本來就是黑的呀,她想。

     她在輕微的颠簸中醒來,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搖晃的東西不過是一張蔑子骨的牛皮車篷。

     周身都疼,但還能忍受,腿上的傷已被幹淨的布條紮裹起來,上過藥膏。

     柔暖的淺金日光穿透車簾子,撫在臉上,牧人叱喝羊群的聲音被風一程程吹送而來。

    是黃昏還是清晨呢?染海想翻個身,撩開簾子看看外頭,卻動彈不得。

    愕然低頭,是米夏在睡夢中緊緊摟住她的手臂,如同摟着心愛的玩偶,圓臉蛋依偎在她腰側。

     染海屈指彈了彈弟弟的鼻尖,眼看小人兒煩惱地發出咕哝聲,扭動身體,她禁不住輕笑出聲。

     這笑聲似乎驚動了什麼,有道人影猛地從車廂角落蹿到她眼前,不由分說撲了上來。

    太快了,染海看不見那人的臉,卻認得那股從小就熟悉的香氣,羊乳與蜂蜜,摻雜一抹槐花芬芳。

     “好啦,别哭了,我沒事兒。

    ”染海輕聲說。

     娜斐還是死死地抱住染海脖頸,不顧米夏被擠在中間,一個勁地抽泣。

     “蘇蘇和朔勒還好嗎?”染海擡起自由的那隻手,撫摸妹妹的銀發。

     娜斐悶在染海的頸窩裡點頭,淚水蹭了她一脖子:“蘇蘇拿了火油,說是要給朔勒洗後背上的傷,差點把他衣服給脫了,硬是叫阿拉穆斯和妲因從營帳裡轟出來了。

    ”說着,自己也撲哧笑了。

     米夏終于憋醒了,使勁從她倆之間鑽出來,揉着蒙眬的睡眼嚷道:“姐姐,你打仗不帶我去!下次不準這樣!”娜斐蹙眉輕擰他的耳朵:“你這麼喜歡打仗?”“大英雄都喜歡打仗。

    巴藍王喜歡打,東陸皇帝喜歡打,父汗和奪罕哥哥也喜歡。

    ”四歲的男孩挺着小胸脯得意洋洋地說。

    “什麼時候才能打下一場?”他抓住染海的手,使勁搖晃。

     染海怔了怔,許久沒有開聲,隻是伸手揉亂弟弟的銀發。

     “别急……就快了。

    ”終于,她歎息似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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