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夜 莫斯科不相信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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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莫斯科的那一夜開始,我深深喜歡上了這個實習電工,但不知道前途如何。

     最後半句話,卻說的我滿懷憂傷,結束了這場野餐。

     這一年,我開始上網,也開始寫小說。

    我嘗試把最初的小說,貼到“榕樹下”網站。

    我不太在意外面真實的生活,小說也多是内心寫照,或是天馬行空的想象,大多跟曆史有關。

    幾乎每篇小說,我都會事先拿給卡佳看一眼。

    她總是又快又認真地看完我的短篇小說,而我忐忑不安地等候在旁邊,又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随手拿出一本《遠大前程》或《青年近衛軍》。

    她有時候說很好,有時候拍案叫絕,有時又會大罵狗屁不通。

     她用紅筆劃出一個段落,告訴我要删掉其中的三分之二——虛詞、副詞、形容詞全部删除!不會損害你要表達的意思,千萬不要啰唆,不要追求語言上的華麗,那些都是女人的塗脂抹粉!我要你看到一張真正的臉,哪怕是個像我一樣的老太婆,但這沒關系!隻要是真的就可以,簡單,直接,該有力量的時候就爆發出來,一個字勝過千言萬語!對了,你必須多讀海明威。

    有朝一日,當你開始寫長篇小說,就會明白更多。

     卡佳說這些話的時候,鏡片底下的雙眼,一下子變得很年輕。

     能給我看看你年輕時候的照片嗎? 我在莫斯科的照片,當然有不少,我還上過蘇聯的雜志封面呢,作為中蘇友好的代表。

    不過回國以後,陸陸續續都被燒光了。

     為什麼? 因為,我有記憶啊——每道亮光,每片陰影,每個嘴角,每個眼神,每分鐘每秒,全都在心裡頭清清楚楚,還需要照片嗎? 卡佳,你是什麼時候回國的? 1958年,最後一天,莫斯科大雪紛飛,我提前終止了學業,坐上從莫斯科到北京的國際列車。

    因為那年秋天,我的父母叛逃去了香港,發表了一些反動言論,我當然也受到了牽連。

    他們後來又去了美國,墓地還在舊金山呢,但我一次都沒有去過。

     格奧爾基呢? 我再沒見過他,也沒有音訊,不知道他現在還活着嗎。

    1959年,我回到上海,大學沒有畢業,又是叛徒的女兒,沒有一家單位敢要我。

    還有些人風言風語,說我在莫斯科做了不要臉的事,是上海話所說的“拉三”,你懂的。

     所以,你被分配進了公交公司做售票員? 卡佳淺淺一笑。

    你好聰明呢。

    我坐在十三路電車上,每天從曹家渡到提籃橋,賣了一輩子車票。

    至于這棟房子嘛,我就出生在這裡,以前一樓是客廳、餐廳和廚房,二樓是我和父母卧室和書房,三樓是儲藏室。

    六十年代,這套房子被許多人占據了,我一度被掃地出門,暫住在單位宿舍。

    後來國家落實政策,把最破的頂層還給了我。

    其餘部分,永遠不再屬于我了。

    但我不在乎,反正一個人過,那麼大房子也沒有意義。

     你沒有結過婚? 嗯,這沒啥了不起的。

     為了你的電工格奧爾基? 閉嘴! 那次談話後,我寫了個短篇小說《綁架》。

    給卡佳看過,她點頭說還可以,你去投稿參加個文學比賽吧。

    可我不認識文學圈的任何人,聽說那些比賽和獎項都是要有關系的,否則人家根本都不看你一眼。

    她說沒關系,哪怕沒人看過你一眼,但你以後不用為自己的膽怯而後悔。

     于是,我選了從報紙上看來的一個“貝塔斯曼人民文學新人獎”。

    幾個月後,從十四萬篇投稿中,我的《綁架》意外獲獎了。

    我平生第一次去北京,參加了頒獎典禮,小說發表在那年的《當代》文學期刊上。

    終于,我認識了許多有名的作家,文學期刊的編輯,出版社的領導…… 我帶着獎狀回來給卡佳看,但她并沒有祝賀我,而是冷冰冰地警告——喂,你快要完蛋了! 怎麼了? 得獎啊什麼的是不錯,但請你從今天起忘記,所有的獎是給你的過去,不是給你的現在,更不是給将來。

    你明白嗎?還有你見到的那些人,在你嘴裡津津樂道,好像都是些很厲害的大人物,在北京在全國叫得出名字的……但最好離他們遠一點,寫好你自己的小說就夠了! 因為在莫斯科你都見過了,對不對? 你讀過《靜靜的頓河》嗎? 肖洛霍夫。

     他後來得過諾貝爾文學獎。

    我在莫斯科電影學院的老師,是他最親密的朋友,常帶我去參加他的文學沙龍。

    他已經獲得了列甯勳章、社會主義勞動英雄稱号,不再是那個窮鄉僻壤的哥薩克了,偉大的肖洛霍夫,他再也寫不出偉大的作品了!還有那些著名的作家、詩人、畫家和各種藝術家,我們在國内讀書的時候,都把他們當做偶像和明星,可一旦見到本人,不過都是些大腹便便的老家夥們,隻會高談闊論,彼此肉麻地吹捧。

    蘇聯政府給這些人提供了寬敞明亮的别墅,在莫斯科郊外的森林裡,還有嘎斯轎車、司機與仆人。

    我打心眼裡喜歡他們的作品,但又讨厭他們本人。

     這不矛盾嗎?多年以後,才發覺提出這樣的問題,我簡直是個白癡。

     卡佳摸着我的後腦勺說,在寫作這條道路上,你可能會很有成就。

    但要記得,絕不能輕視任何人,就像絕不能輕視你自己那樣。

    有朝一日,我會不會也變成自己曾經讨厭過的那種人?也許會,也許不會,很遺憾,我們大多數人屬于前者。

    但請你别忘了今天,别忘了你最初為了什麼而寫。

    不是什麼改變命運的鬼話,而是你想要傾訴内心。

     那你讨厭現在的自己嗎? 她走到鏡子前,摸着脖子上的皺紋。

    很讨厭,讨厭得要死! 第二年,國際形勢風雲突變,中美軍機在南海相撞;基地組織劫機撞了紐約世貿中心;我的第一個長篇小說《病毒》完工;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卡佳出了意外。

     深秋,在思南路與南昌路的拐角,她被一輛助動車撞倒了,後腦勺磕在水門汀上,在醫院裡昏迷了一個星期。

     我找不到她的親屬,隻在抽屜裡找到一張醫保卡,這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

    我去過派出所與居委會,确認她沒結過婚,親戚全在香港和海外,但從不來往。

    二十年前,她從公交公司提前退休,閑着沒事翻譯俄國小說,稿費雖然微薄,總比光拿退休金的孤老太強些。

    我在醫院代表親屬為她簽字,當時很害怕她會不會将永遠沉睡下去。

     卡佳醒來的那天,我正在她的病房裡。

    當她突然睜開眼睛,我盯着她喊了幾聲卡佳。

    她的目光有了反應,說明她至少記得這個名字。

    我轉身要去呼喚護士,她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似乎是俄語某個單詞,聽着又有幾分耳熟。

    午後的時光裡,我在門口停下來,慢慢轉身。

    枯黃落葉的窗外,射來白油漆般的光,在我的臉上反複塗抹。

     我聽清楚了她的念叨:格奧爾基。

     最初的恍惚過後,我才想起這個名字屬于誰——1958年在莫斯科的中國電工。

     你是在叫我嗎? 卡佳點點頭,又叫喚了我一聲格奧爾基。

     我想要搖頭,脖子和頸椎卻僵硬着不動,也許是昨晚落枕了,也許是其他什麼原因。

     昏迷的七天裡頭,她的頭發更白了,我不會給她保養皮膚,臉上的皺紋密集湧出,但沒照鏡子的她并未意識到這些。

     我找你找了多久啊? 七天。

     我像個白癡似的回答。

     卡佳搖頭,眼眶已經濕潤。

    我找你找了多久啊? 當我看到老太太的淚水,像漲潮的黃浦江洶湧在臉上,我的心頭驟然懸空,一下子懂了她的問題——她找我找了多久?她找她的格奧爾基找了多久? 但我不是格奧爾基,我隻是每周跑到她家來看書的在郵局上班的後生,我能這樣告訴她嗎? 把你的手交給我。

    卡佳向我懇求。

     我伸出手,在老婦人的手掌心裡。

    她的手又柔軟又暖和,就像我小時候的外婆,但有些老繭和很粗的紋理,看來幹過不少體力活,包括冬天裡手洗衣服。

    她的手像一層薄膜,将我緊緊包裹起來。

     HONEY,格奧爾基是卡佳的糖紙頭裡的甜心。

     第二天,我給她辦理了出院手續,醫生說她并無大礙,也不會有後遺症,就是可能記憶出了些問題。

     我把卡佳送回思南路的頂層大屋,幫她洗去沙發和書架的灰塵,買了醫生關照可以吃的東西。

    告别的時候,她在身後叫我。

    格奧爾基!記得來看我。

     我回頭,看着她布滿魚尾紋的眼角,點頭說好的。

     為什麼我會承認自己是格奧爾基?欺騙一個記憶錯亂的老太太并不是好玩的事兒。

    因為,在為卡佳整理房間的時候,我從床頭櫃裡找到個相框,鑲嵌着一張黑白照片——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穿着灰色的工裝服,背景似是1958年的莫斯科,那是卡佳常說起的克雷姆斯基大橋,橫跨在莫斯科河上的懸索橋,許多人在橋上自殺而聞名。

    看到這張照片,我就不由自主要閉上眼睛,不敢再多看哪怕一秒。

     他很像我。

     不,是我很像他。

     雖然顔色是黑白的,但照片裡的人,分明就是過去的我——也許是上輩子?也好像是我穿越過了,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仿佛自己在照鏡子。

     所以,我是格奧爾基。

     而在卡佳的眼中,我依然活在這張照片裡,來自1958年的莫斯科。

    我無法反駁她,無法向她辯解,哪怕隐藏或燒掉照片,但格奧爾基的這張臉,就在她的心裡頭藏了四十多年——隻要看到我的這張臉,格奧爾基就會生動而鮮明起來。

     一度我想不再去找卡佳了,免得讓她對我産生更多的依賴,但隔了兩個星期,我還是忍不住去了。

    她一直坐在沙發上等我回來,穿着顔色鮮豔的羊毛衫,花白的頭發被染黑了,嘴唇上塗着淡淡的口紅。

     祝賀你,格奧爾基同志,你終于成功了! 她拿出兩個搪瓷杯子,倒了些飲料要跟我碰杯慶祝。

     什麼成功了?我不明白。

     時間! 哦?你說什麼?我懵懂地與她幹杯,喝盡似乎是過期了的飲料。

     你不記得了嗎?1958年,在莫斯科,十二月最冷的那天,你帶着我坐地鐵來到莫斯科郊外,一片被大雪覆蓋的森林裡。

    那裡有個衛國戰争以後廢棄的兵工廠,方圓幾公裡内荒無人煙,廢墟的最深處有個艙門,你用了很大力氣才打開這個門,拉着我走進一條地道。

     你要說什麼? 當卡佳說到這些,我是有些害怕的,徘徊在她的沙發背後,随時準備逃出門外。

     我們手拉着手,走進地道最深處,卻有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那裡有很多奇怪的東西,難以形容是什麼,還有條深不見底的隧道,仿佛通往地球的心髒,我真有這麼一種感覺,好像不斷有陰冷的風從地底湧上來。

    你說這是地獄之洞,能帶我們去任何地方,包括未來和過去。

     時間? 對啊,格奧爾基,我問你這是什麼地方?你回答說是基地。

    你說,在巴黎公社發動機廠,有個七十多歲的總工程師,原本是核物理學家,因為犯了政治錯誤,被開除出了軍事部門,才分配來你們廠裡。

    總工程師對于核武器不感興趣,但他一直在秘密研究時空旅行,用了整整半輩子。

    但這是絕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因為到處都是克格勃密探,如果被發現的話,他一定會被抓起來流放到哈薩克共和國或北冰洋的小島。

    總工程師隻信任一個人,那就是你格奧爾基!因為你是中國人,人際關系最最簡單,而且你單純而可靠,有着忠誠和沉默的品質。

    而你也很聰明,非常善于學習。

    對啊,是你告訴我的,你自學了物理學和量子力學還有相對論。

    雖然,你隻是個實習電工,但你的腦子裡卻裝着所有最前沿最先進的科學知識。

    你還跟我說過黑洞和蟲洞理論,就算我基本聽不懂,但我相信你。

     很遺憾,我不是格奧爾基,很遺憾,我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我真的很想大聲說出來,卻壓抑在喉嚨口無法言說。

    最後,我卻點着頭說,是啊,相信我,我們就是時間的一部分。

     卡佳的身體蜷縮起來,仿佛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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