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淮南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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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周盤算已定,仔細斟酌,寫了一篇奏文,又反複默讀,沒有一字不妥,這才将奏文連同那片斷錦封好,命人押了孔驩,進宮面聖。

     司馬遷升任中書令,時常陪侍在天子左右。

     他打定主意,隻遵命行事,不多說一句話。

    雖然日日如履薄冰,但處處小心,倒也安然無事。

     抽空,他去了天祿閣,查到淮南王檔案,發現天子在此事中迥異常态: 雷被狀告劉安,公卿大臣奏請緝捕淮南王治罪,天子不許; 公卿大臣上奏劉安阻撓雷被從軍擊匈奴,應判棄市死罪,天子不許; 公卿大臣奏請廢劉安王位,天子不許; 公卿大臣奏請削奪其五縣封地,天子隻诏令削奪二縣; 劉建狀告淮南王太子劉遷謀反,天子才命呂步舒與張湯赴淮南查案; 呂步舒拘捕劉遷,上奏天子,天子卻令公孫弘與諸侯王商議; 諸侯王、列侯等四十三人認定劉安父子大逆無道,應誅殺不赦,天子卻不許; 伍被又狀告劉安謀反,天子派宗正赴淮南查驗,劉安聞訊自刎。

     司馬遷無比詫異:天子登基四十餘年來,多少王侯公卿隻因一點小錯,便被棄市滅族。

    劉安謀反,天大之罪,天子卻居然容讓至此!自始至終,寬大仁慈、處處施恩。

     他又從頭細讀,着意看呂步舒查辦此案經過,呂步舒持斧钺到淮南之後,依照“春秋大義”審問,獨斷專行,處斬數千人,遇事從不奏請,結案之後,才上奏天子,天子無不稱是。

     司馬遷恍然大悟:當時天子正在逐步削奪各諸侯王權勢,因怕諸侯抗拒,便假借“推恩”之令,允許諸王将封地分給子弟,如同令人分餅而食、碎石成沙。

    淮南王劉安威望素著,此時如果下诏誅殺劉安,諸侯必定人人自危、聚議興亂。

    因此,他才以退為進,處處寬待劉安,将生殺之權盡交予大臣諸侯。

    實則借大臣王侯之力,步步緊逼,直至劉安被迫自殺。

     這與當年河間王劉德之死,其實并無二緻。

     至于叛亂,即便劉安本無謀反之意,到後來為求自保,恐怕也會逼而欲反。

    隻是反心才起,性命已喪。

     天祿閣中本就寂靜陰冷,想到此,司馬遷更是寒從背起,不敢久留,匆忙離開。

     黃門介寇趁夜偷偷來到杜周府中。

     杜周正坐在案前寫字,見到介寇,心底一顫。

     今早,他将孔驩帶入宮中,等群臣散去,他獨自留下,秘奏天子,說查到有人盜竊宮中經籍,追殺孔子後人。

     天子聽了,并不如何在意,隻問是誰。

     他小心答說:“呂步舒。

    ” “哦?”天子擡起眼,這才有些詫異,靜默了片刻,随即沉聲道:“奏本和那小兒留下,我要親自查問。

    ” 杜周隻能躬身退下。

     回來後,他心中一直忐忑,始終猜不透天子心意,忙使人傳信給介寇,讓他在宮中随時打探動靜。

     介寇進門跪下磕頭,杜周停住筆,卻不放下,雖然心中急切難耐,仍舊冷沉着臉問:“如何?” “大人走後,皇上立即召見了呂步舒。

    ” “哦?” “皇上跟呂步舒說了什麼,小人不知,不過皇上把那小兒交給了呂步舒,讓他帶走了。

    ” 杜周聞言,頓時呆住。

     嘴角中風了一般,不停抽搐。

    手裡那支筆像着了魔,在竹簡上一圈一圈用力塗抹。

     介寇小聲問:“大人?” 杜周略回過神,咬着牙道:“下去。

    ” 介寇忙退出書房,杜周仍呆在那裡,手抖個不停,攥着筆,不住亂畫。

     “咔”地一聲,筆杆竟被杵斷,竹刺紮進手掌,一陣刺痛,他才醒過來—— 呂步舒是受天子指使! 孔安國将孔壁古經獻入宮中,天子卻不立博士,也未教傳習。

    相反,齊派儒學大行其道。

    為何? 孔孟古儒,不慕權勢富貴,不避天子諸侯,隻講道義,不通世故。

    孔壁古經,必定有許多言語不合天子之意。

    而齊派今文儒學,為謀私利,盡以天子喜好為旨歸,阿附聖意,滿嘴忠順。

    雖同是儒經,天子當然厭古愛今,斷不容古文儒經傳播于世。

     呂步舒盜毀宮中古經,是天子指使;呂步舒偷改蘭台書目,是天子指使;呂步舒毒殺孔安國一家,是天子指使;呂步舒逼死延廣、王卿,是天子指使;呂步舒追殺孔驩,是天子指使……若沒有天子指使,呂步舒哪裡有這膽量?哪敢如此肆無忌憚? 接下來,呂步舒要逼死我杜周,也将是天子指使。

     杜周啊杜周,你名叫杜周,杜絕疏漏,事事周密,卻居然沒有察覺,這擺在眼前,天大的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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