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他還沒有撞見鋼渣。

    在這堆街子上混的人裡頭,誰打架厲害,才是硬邦邦的道理。

     另一個姜黃色的下午,鋼渣和小于一不小心聊起了過去。

    那是在鋼渣租住的二樓,臨街面那間房。

    小于用手勢告訴鋼渣,自己結過婚,還有兩個孩子。

    鋼渣問小于離婚的原因,小于的手勢就複雜了,鋼渣沒法看得懂。

    小于反過來問鋼渣的經曆。

    鋼渣臉上湧起惺忪模樣,想了一陣,才打起手勢說,在你以前,我沒有碰過女人。

    小于哪裡肯信,她尖叫着,撲過去亮出一口白牙,作勢要咬鋼渣。

    即便是尖叫,那聲音也很鈍。

    天色說暗便暗淡下去,也沒個過渡。

    兩人做出的手勢在黑屋子裡漸漸看不清。

    小于要去開燈,鋼渣卻一手把她攬進懷裡。

    他不喜歡開燈,特别是摟着女人的情況下。

    再黑一點,他的嘴唇可以探出去摸索她的嘴唇。

    接吻應當是暗中進行的事,這和啤酒得冰鎮了以後才好喝是一個道理。

     對面,在小于理發店前十米處有一盞路燈,發神經似的亮了。

    以往它也曾亮過,但大多數時候是熄滅的。

    鋼渣見一個人慢慢從坡底踅上來。

    窗外的那人使鋼渣不由自主靠近了窗前。

    他認出來是那個老膠鞋。

    老膠鞋走近理發店,見門死死地闩着。

    小于也看見了那人,知道是熟客。

    她想過去打開店門為那個人理發,刮胡子,但鋼渣拽住她。

    不須捂她的嘴,反正叫不出聲音。

    那人似乎心有不甘,他站在理發店前抽起了煙,并看向不遠處那盞路燈。

     ……是路燈讓這個人誤以為小于還開着店門。

    鋼渣做出這樣的推斷。

     那人走後,小于把鋼渣摁到闆凳上。

    她拿來了剪子和電推,要給他理發。

    鋼渣的頭發隻有一寸半長,可以不剪,但小于要拿他的頭發當試驗田,随心所欲亂剪一氣。

    她在雜志或者别的地方看到一些怪異的發型,想試剪一下,卻不能在顧客頭上亂來。

    現在鋼渣是她情人了,她覺得他應該滿足自己這一願望。

    鋼渣不願逆了她的意思,把腦殼亮出來,說你随便剪,隻要不刮掉我的腦殼皮。

    當天,小于給鋼渣剪了一個新款“馬桶蓋”,很是得意。

     那一天,老黃出來遛街,走到筆架山下,看見理發店那裡有燈光。

    他走了上去,想把胡子再刮一刮。

    到地方才發現,是不遠處一盞路燈亮了,小于的理發店關着門。

    他站一陣,聽山上吹風的簌簌響聲。

    這時,又是小崔打來電話,問他在哪裡。

    他說筆架山,過不了多久小崔便和于心亮開一輛的士過來了,把老黃拉下山去喝茶。

     鋼城的的士大都是神龍富康,後面像皮卡加蓋一樣渾圓的一塊,内艙的面積是大了些,但鋼城的人覺得這車型不好看,有頭無尾。

    于心亮的臉上有喜氣。

    小崔說,于哥買斷工齡了,現在出來開出租,跑晚上生意。

    于心亮也說,我就喜歡開車。

    在鋼廠再扳幾年道軌,我即使不窮瘋,也會憋瘋。

    于心亮當晚無心載客,拉着老黃小崔在工廠區轉了幾圈,又要去一家茶館喝茶。

    老黃說,我不喝茶,喝了晚上睡不好覺——到我這年紀,失眠。

    你有心情的話,我們到你家裡坐坐,買瓶酒,買點鹵菜就行。

    他是想幫于心亮省錢。

    于心亮不難揣透老黃的心思,答應了。

    他家在筆架山後面那座矮小的坡頭,地名叫團竈,是鋼廠老職工聚居的地方,同樣破敗不堪。

    于心亮的家在一排火磚房最靠裡的一間,一樓。

    再往裡的那塊空隙,被他家私搭了個闆棚,闆棚上覆蓋的油毛氈散發出一股臭味。

     鋼廠工人都有改造房屋的嗜好。

    整個房子被于心亮改造得七零八亂,隔成很多小間。

    三人穿過堂屋,進到于心亮的房裡喝酒。

    老黃剛才已經把這個家打量了一番,人口很多,擠得滿滿當當。

    坐下來喝酒前,老黃似不經意問于心亮,家裡有幾口人。

    于心亮把鹵菜包打開,歎口氣說,太多了,有我,我老婆,我哥,我父母,一個白癡舅舅,還有四個小孩。

    老黃覺得蹊跷,就問,你家哪來四個小孩?于心亮說,我哥兩個,我一個,我妹還有一個。

    老黃又問,你妹自己不帶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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