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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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一點嫉妒和不快,同聲歌唱使我們每個人眼中都充滿深情。

     不記得那天夜裡說什麼了,隻留下唱了一夜歌的喜悅印象。

    從第二天到中午才起床這一事實推斷,我們起碼唱到淩晨。

    米蘭終究睡在了誰家記不清了。

    似乎沒有導緻絲毫的淫穢懷疑和色情想象,從第二天我們之間沒有投下任何不信任的陰影可以證實這點。

    實際上第二天我們再見時她已不在場,也許她根本沒住在這兒,趕早班車走了。

    我恍惚記得我們還在高晉家坐着聊天,喝很苦很濃的茶,米蘭困倦地偎坐在藤沙發上,用朦胧卻不掩明亮的眼睛瞅我或在場的别人。

    可這個記憶是不可靠的,場面是真實的,而時間也許不準确,因為她後來屢次到過我們院,我們在高晉家或是方方家有時是在衛甯家都作過夜長聊。

    我在遊廊上問過高晉,也許是站在那兒看小孩踢足球。

    “你真打算讓米蘭到你爸他們軍文工團去?” “我準備幫她這個忙。

    ”他以前所未有的一本正經态度回答我,“我覺得她挺合适的。

    ”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我對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記憶有些混亂,誘發行為的契機也不甚了解,但場面無疑是真實的,雖然十之八九是不完整的。

    這場面的地方多數在我們院的各個角落,部分是在大街上,其中僅我記得的有:東單、東四北大街,西四丁字路口,位于北海和中南海兩湖之間的文津街。

     她在我們院有石頭拱券和飾有花紋矛尖的鑄鐵門旁的傳達室窗口打電話,旁邊站有高晉、衛甯等人,我的位置應該是騎車路過。

    她眉飛色舞地對着話筒大聲說着什麼,咯咯地笑。

    她的一隻手拽着黑色的線繩,傾聽對方講話時無意識地在上面來回撫摸。

    她在葡萄架的綠蔭下,踮起腳尖夠一串累累垂下的紫瑩瑩的葡葡,摘下尖部的一顆放在兩唇間吮咂,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

    我處于月亮門連接遊廊另一端,正要往我家的那排平房拐。

    我們在高高拱起的屋脊頂上,腳踩着洩水橫溝,坐在魚鱗瓦筒上,戴着墨鏡坐成一排。

     前方是院内大小院落互相衡接、布局工整的重重房脊;右前方有一輪明亮、濺着茸茸毛邊的夕陽。

     下面廣場有兩個婦女在吵架,旁邊圍了一圈稀稀落落的人,有戰士和小女孩。

    她們的惡毒咒罵斷斷續續,高一聲低一聲地傳上來。

     米蘭在嗑瓜子,墨鏡遮住了她的一半臉,她顯得悠閑,無動于衷。

    她背靠着北洞橋頭新豎起的白栅欄,兩手平伸抓住力所能及處的兩根欄杆,左腳後蹬着石台,神态專注地和高晉說話。

    高晉離她很近,很有些把她逼着貼到鐵栅欄上的勁頭。

     她頭扭向一邊,神态茫然,再過頭來卻粲然笑了。

     白塔極為耀眼、須大無比地矗立在她身後一湖碧水另一岸的蔥郁的瓊島山上大地。

     還有一些場面含義過于不清,影象模糊,惟有感受突出,我不能肯定确曾發生,也許是出自我的想象的暗懷的願望。

     我和她在雨天的街頭行走,撐着一把透光的天藍塑料傘,傘的周圍邊沿滴答着如泣如訴的雨水,我的鞋,褲腿都被淋透了,她的就腿和赤裸的腳丫也都濕漉漉的,在陰霾的光線下蒼白、光潔如塑料。

    我的個子比通常要矮,矮得像個侏儒,緊緊傍着她的腰間走。

    她的一隻手垂搭在我肩頭,五指纖細似鈎。

     我總想擡頭看她的臉,可看到的隻是透射着日光形成一片淡藍暈芒的傘穹和銀亮的放射開來的不鏽鋼傘骨,一個渾圓多肉、粉紅嬌嫩、不住顫動的下巴的整個視野内處于不可逾越的中心位置。

    雨天的冰涼至今仍留在我裸露的皮膚上。

     剩下的就是一些關乎我個人的記憶:我打開一間空蕩無西的房門,蹑手蹑腳的屋裡走,拿走壓在涼水瓶下的幾張小面額鈔票。

    從和鈔票壓在一起的紙條上寫的字看,這錢是母親留給孩子訂奶的。

    我大概還偷過一隻上海“寶石花”半鋼手表,用三十塊錢賣給了一個人,到底是誰我忘了。

     我那時非常需要錢,我後來再沒那麼窮過;一文不名,又沒有任何收入來源。

    我用那些錢請米蘭和我的朋友們吃冰激淩。

    我們不能老讓米蘭掏腰包,雖然她很樂意,并沒有現在一些披金戴銀的時髦女孩的小家子氣。

    我在最潦倒的時期确實吃過一段軟飯,吃得還挺順嘴,差點毀了我。

    但你起碼可以知道,我曾付出了多麼真摯的努力那麼一種驚險的方式來使自己更有點男子氣。

    我們那時常吃的隻是一種畫着冰山的藍盒冰激淩,現在這種牌子的價廉物美的冰激淩已在市場絕迹。

    我們都很愛吃西單商場樓上冰室出售的一種碟盛的奶油冰激淩,一球冰激淩上澆上厚厚一坨甜奶油,後來我在上海吃到“掼奶袖”和那味道很相近。

    雖然這種奶油冰激淩一直隻賣五角錢一份,可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天天可以享用的。

    如果能到位于東風市場的“和平人餐廳”去吃上一份拌有水的冰激淩“三德”和“雪人”那就是莫大的奢侈了,相當于現在到大飯店吃上一餐日本菜喝上一瓶英國酒洗上遭芬蘭浴。

     這個兩層樓的西餐館不久便被一把火燒掉了,幾年之後才在金魚胡同的一平房裡重新開業,後來又拆掉了,在舊址上蓋起了“王府飯店”。

    我承認,冰激淩可能沒窩頭重要,但對有的人來說,“甯肯不吃窩頭餓餓着肚子也要吃冰激淩。

    ”那個時候資産階級還在國門之外觊觎我們呢。

    我對米蘭那些日子的印象如此豐富,那麼密實,環環相接,絲絲入扣,甚至重疊交織,分隔不開,想來那段時間我們是經常見面的。

    為什麼我還會有難以排遺的寂寞心情和壓抑不住的強烈懷念?為什麼我會如此激動?如此敏感?如此脆弱?平日同空見慣一向無動于衷的風景、世想,乃至樹葉的簌響,鳥類的呢喃,一朵雲的形狀,一枝花的姿态,一個音符,甚或一籁俱寂都會使的深受感動,動辄熱淚盈眶。

     難道萬物突然有靈了麼? 我爸爸和部裡的其他一些參謀到出東半島看地形去了。

    那時軍方除了擔心集結在中蒙邊境的蘇軍機械化兵團直搗北京,似乎對來自海上的登陸威脅也很重視。

    中日淞滬會戰時日軍杭州灣的登陸和朝鮮戰争美軍在仁川的登陸都給制家國土防禦計劃軍事人員留下了深刻印象。

    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心理因素就是每一個了解近代史的中國人心靈上被我國百年來有海無防的慘痛經曆投下的永久陰影。

    毛主席在建國初期就說過一句著名的話:“為了反對帝國主義的侵略,我們一定要建立強大的海軍!”幾年後我在駐青島的海軍艦隊服役時,曾看到山東省半島沿海高點遍布雷達,火炮、高炮和導彈發射基地。

    當時用某要人的一句話說就是,“海軍三十年來基本上沒有形成戰鬥力。

    ” 現在好多了。

    我爸爸的出差使我獲得了短暫的自由和解放。

     那天是“八一”建軍節,食堂會餐,每家都發了餐券。

    我們一幫孩子也喜洋洋地會會餐,自動集中在幾張餐桌周圍。

    桌上備有啤酒和紅葡萄酒,菜則是北京軍隊傳統的紅燒肘子、四喜丸子、純黃花魚什麼的。

    我們和戰士,家屬一起大吃大喝,不停地幹杯。

    那時我的酒量很少,喝了幾口葡萄酒就暈乎乎的,其他人也都臉紅脖子粗地吵鬧不休。

     吃完出來天已經黑了,我記得于北蓓來了,闆着臉和高晉說什麼事,似乎是為汪若海。

     她可能是為汪若海抱不平或是汪若海托她說情。

    汪若海的怯懦行為被揭露後,我們一直不理他。

    我們從小就崇尚烈士,能容忍一個叛徒生活在我們中間麼?盡管他是向無産階級專政屈膝,我們唾棄的也僅僅是這種不堅貞的行徑,就像新朝盡管也對前朝的降臣委以重任仍毫不留情地把他們統統列入《貳臣傳》。

     汪若海自然對這種空前的孤立痛苦萬分,他被迫和那些更小的孩子一起玩。

    好幾次我們成群結隊呼嘯出入時,我都看到他領着一幫打彈弓仗的小孩站在一邊,遠遠地用羨慕的眼光看我們。

    于北蓓很激動,也許是惺惺惜惺惺,她比我們大兩歲,大概更能理解情勢所迫和不由己這兩個詞。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說服高晉的,她說話吐字飛快,我聽到了些隻言片語,“你們真是小孩……”,“太沒經過事了……”之類的。

     後來,汪若海就來了,怯生生地賠着笑,見面就給每人發煙。

    看到一個曾經那麼要好的朋友變成這樣,我們都有些難為情,想對他親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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