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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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扭畫出靈巧動人的曲線和弧形,令我入迷。

     這個累累垂在額前的發髻使她整個形象煥然一新,呈現出一種迥異于所有現代少女的獨特魅力,猶如宋瓷和玻璃器皿的不同效果。

    “看傻了?”她用濕手在我眼睛上抹了一下。

     “你幹嗎平常不這麼梳頭呢?多好看。

    ”她用拖把擦弄濕的地擦到我腳下,我往後退一步。

     “那成什麼了?你在街上看見有人這麼梳頭麼?有第一個我就當第二個。

    ”她擦了一遍地,否身拄着拖把站在日光投射明晃晃的濕地上朝我笑。

    回到她的房間,她把盤成發髻的頭發解開披散着以盡快晾幹。

    她赤腳穿着拖鞋對着鏡子往臉上、手上和小臂上塗香脂,整個房間彌漫着馥郁的香氣和濕的頭味兒。

    午後的陽光已經有些懊熱,她有些胖,很快熱,便拉上暗緣色的窗簾。

    屋内立刻有了一種隐蔽和詭秘的氣氛,像戴着墨鏡走在街上,既感到幾分從容,又不由生出幾分邪惡。

     我為自己把這一單純的舉動引由為含有暗示的誘惑感到羞愧。

    她脫鞋上床,靠着床頭伸直雙腿坐着,使勁扇着手裡的紙折扇,盡管這樣,仍熱得身上出汗,不時用手拽拽貼在身上的領口、袖邊。

    “這天怎麼這麼熱呀,才幾幾份。

    ”她嘟嘟嚷嚷地抱怨。

     “你會遊泳麼?”“不會。

    我怕水,總也學不會。

    你會麼?” “哪天表演給你看。

    ”“那太好了,哪天我落水你就可以救我了。

    ”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我一邊看着桌上相片框裡的照片,一邊拿坐在床上她比較。

    我總覺得她和照的有出入,雖然還說不上是判若二人,但總感到有什麼東西給斬斷了,不有什麼東西給強烈突出了,這是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對位從五官局部發現的一緻更增加那瘸捉摸不完的感受。

    這也許是此刻與彼時表情和姿态的不同,或是人眼和相紙還原色彩的差異,以及單一焦點和不停掃描兩種不同的處理材料方式造成的,再不就是我前後看到的不是一張照片。

     “你還有一張照片呢?”我問,“穿泳裝的。

    ” “你有,我沒穿泳裝照過。

    ”接着她懷疑,“你什麼時候看見過我穿泳裝的照片?” “有,你肯定有一張,也有彩色的,原來擺在你桌上。

    ” “胡說。

    ”她笑了,以為我和她開玩笑,“以後你給我照吧。

    ” 我請求看她的影集。

    她不肯,說她沒影集。

     我坐到她床上繼續央求,我沒敢離她太近,謹慎地保持和她身體的距離,惟恐這一姿态咄咄逼人,招緻她的反感。

     “你真要命,有什麼好看的,看人還不夠?”她下床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裹着緞面的影集扔給我,自己在桌前坐下,端詳着鏡子裡的自己扇扇子。

     我一頁頁翻看影集,裡面的照片全是熱白的,大都是她和家人親友在風景名勝的留影,衣着平常,神态安詳,很多是在強烈的陽光下皺着眉頭的,沒有一張是刻意裝飾的忸怩動态的。

    我取下一張她的自家樓前的單人照片,說:“這張送我吧。

    ” 她回頭看了一眼,簡短地說:“不行,你要我照片幹嗎?” 我把那張照片揣進上衣兜裡,她過來奪,“真的不行,這張我就一張。

    ”我躲閃着她,像武術家一樣撥擋着她向我胸前伸過來的手,“給我張照片怎麼啦?” “不幹,還我。

    ”她有些氣急敗壞,劈胸抓住我閉衣領子,把那張照片從我胸兜裡嗖地抽出。

     她的力氣可真大,她那一推使我一屁股坐回到床上。

     “不高興了?”她笑着問我。

     其實我并沒生氣,隻是有些懵然。

     “别不高興,真的。

    ”她胡噜了一下我的頭,“你拿女孩照片不好。

    ”于是我笑,真想為了再讓她扭扯我再去搶那張照片。

     “送你一隻圓珠筆吧。

    ”她在抽屜裡翻了翻,找出一杆當時很稀罕的按鍵式雙聲圓珠筆遞給我。

     我滿心歡喜地接過來,臉上仍作出很委屈的樣子。

     她媽媽病恹恹地扶着腰進來,站在門口路有些詫異地望着我。

    我一下從床沿站起來,臉刷地紅了。

     “你欺負人家小孩兒了?”媽媽問她。

     “沒有,我們鬧着玩呢。

    ”她笑着說。

     我知道自己這樣任其發展下去很危險,每當從她家鬼混出來,我便陷入深深的憂慮,決心以加倍的努力補上荒廢的功課。

    但回到家裡就算對着課本坐到深夜,也是滿腦子對她的胡思亂想度過的。

    她的一颦一笑成了我最孜孜不倦求解的工程式。

    這種夜以繼日的想入非非搞得我身心交瘁,常常睡了一夜起來仍沒精打采由于無力駕馭,最後我必然放縱地對待自己,而且立刻體會到任性的巨大快樂。

     我宿舍地對待那場即将到來的考試。

     我幾乎天天都到米蘭家和她相會。

    我把她總是挂以臉上的微笑視作深得她歡心的信号,因而格外喋喋不休、眉飛聲舞。

    我們談蘇俄文學、談流行的外國歌二百首。

    為了顯示我的下凡,我還經常吹噓自己和我的那夥狐朋狗友幹的荒唐事。

    我把别人幹的很多事都安在自己頭上,經過誇大和喧染娓娓道出,以博得她解頤一笑。

    我惟一感到遺憾的是,我已經是那麼和我年齡不相稱的膽大忘為的強盜,她竟從不以驚愕來為我喝彩。

    要知道這些事在十年後也曾令所有的正派人震悚。

     那段時間,是我一生中縱情大笑次數最多的時候,我這張臉上的一些皺紋就是那時候笑出來的。

     有時候,我們也會相對無話,她很少談自己,而我又像一個沒經驗的年輕教師一堂課的内容十分鐘便一股腦打機槍似地說光了。

    她便凝視我,用那種錐子般銳利和幽潭般深邃的目光直盯着我的雙眼看過去,常常看得我話到了嘴邊又融解了,傻笑着不知所錯。

    我也試圖用同樣的目光回敬她,那時我們的對視便成了一種意志的較量,十有八九是我被看毛了,垂下眼睛。

    直到如今,我頗擅風情也具備了相當的控制能力,但仍不能習慣受到凝視。

    過于專注的凝視常使我對自己産生懷疑,那裡面總包含着過于複雜的情感。

    即便是毫無用心的極清澈的一眼,也會使受注視者不安乃至自省,這就破壞了默契。

    我認為這屬于一種冒犯。

     她很滿意自己眼睛的威力,這在她似乎是一種對自己魅力的磨砺,同時也不妨說她用自己的視線貶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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