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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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問,“什麼時候到玉南的?安排住處了嗎?有沒有要我幫忙的事?” “昨天下午到的,住阿傑家裡。

    ”江薇說,“我這次來主要是策劃阿傑的小說出版的事,帶了兩份稿子,一是請書商和編輯審稿,二是想請專家寫個序。

    順便還要處理一些零散的稿件,都是足球和華僑文學方面的。

    以阿傑的書為主,這次準備同時推出三本書。

    ” “沒去看看一坤嗎?”方子雲問。

     “怎麼敢呢?”江薇笑着說,“我先去看的坤哥,然後才開始辦事。

    坤哥一門心思做學問,精神挺好的,他向你問好,還讓我給你捎來兩千元錢。

    ” 方子雲見其他人被冷落了,便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司機,我的朋友。

    這位是詩友,和你一樣從北京來的。

    這位是上海的詩人。

    怎麼介紹你呢?” 江薇拿出名片。

    方子雲細看:意大利羅馬歐亞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總經理江薇。

     “不得了。

    ”方子雲将名片遞給詩友。

    “你們看清楚了,這可是一位重要人物,有江小姐幫忙,你們的名字可以響到海外去,得趁這個機會拉關系。

    ” 江蔽打開皮箱,邊往外拿東西邊解釋道:“這個信封,是坤哥給你的兩千元。

    這個高級照像機是葉大哥送給你搞攝影用的。

    這兩瓶酒、兩條煙和這幾本海外作者的詩集,都是阿傑給你的。

    那種煙酒是意大利I7流社會的侈奢品,阿傑讓我特意說明一下,不要當成‘二鍋頭’送人了。

    ” 方子雲很高興:“看,我的面子不小嘛。

    ” 江薇說:“昨天我給阿傑打電話告訴她我已經到油田了,她說方先生有東西要讓我捎回去。

    ” “早就準備好了,打了一個紙包。

    ”方子雲說。

     江薇說:“那我現在就帶走吧,看樣子你們是打算出去的,我就不打擾了。

    ” “那怎麼行?怎麼也得一起吃頓飯再走。

    ”方子雲誠懇地說,“我這兩位朋友也是遠道而來,我打算帶他們去黃河灘打獵,車都聯系好了,就在樓下停着。

    我看大家一起去吧,你也正好放松一下,憑我和一坤的關系,這點面子你得給吧?再說大家都是文化人,可以促進交流。

    ” 江薇說:“中午阿傑一家人還等我吃飯呢。

    ” “沒關系,這個由我去說,我給他們打個電話。

    ”方子雲自信地說。

     江薇隻能服從了,說:“我長這麼大還真沒打過槍呢,也沒見過黃河灘。

    但我還是擔心阿傑父母不高興。

    ” “有我,你放心。

    ”方子雲說,“我那點事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最近我心情一直不好,也确實需要到野外散散心。

    ” “我能理解。

    ”江薇點點頭。

     于是,江蔽便跟着方子雲他們乘車打獵去了。

    路上,方子雲在公用電話處通知了夏英傑的母親,并且再三解釋,求得老人的諒解。

     吉普車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達黃河灘。

     江薇極目望去,廣闊的黃河灘遍地都是野草,根連着根,葉盤着葉,遠處有一叢一叢的柳林,一根根柳條似乎是直接從地裡伸出來的,細細的枝條随風擺動,看似柔弱,卻另有一種堅韌的美和高貴的韻緻。

     這裡根本沒有路,隻有一些人和車走過的印子。

    江薇生長在大都内,看慣了高樓林立的繁華景象,乍一到這廣闊的黃河灘上,頓時覺得心胸寬廣,天地之間、人與自然之間全都沒有了距離。

    她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天蒼蒼,野茫茫”的詩句。

     女士優先,她端起步槍朝着遠方緊張而興奮地放了一槍,真痛快。

     大都會飯店地理位置極佳,有花園和停車場,飯店裝潢之豪華,不僅在羅馬,在整個意大利的中餐館裡也是第一流的。

     《沉默的人》攝制組根據劇情需要,部分演職員來羅馬拍戲,大都會飯店的老闆以店主和僑領的雙重身份宴請遠道而來的同胞。

    夏英傑作為原著的作者,被特别邀請出席宴會。

    經過春節期間的各種聯誼活動,夏英傑與僑領們不再陌生了。

    而能在遠離祖國的羅馬與拍攝自己作品的演職員見面,更有一種親切感。

     宴會氣氛十分熱烈,大家歡聲笑語,暢所欲言。

    導演簡要介紹了一些要在羅馬拍攝的劇情,幾位僑領向客人介紹了羅馬的風土人情和華僑在羅馬的生活情況。

    導演和演員還就劇情與劇中人物征求了夏英傑的意見。

     夏英傑來到羅馬雖然還不到三個月,但由于國内的背景以及春節以來她所參與的重要僑務活動,使她在羅馬的華人社會裡已經成為知名人士了。

     席間,一位服務小姐走到夏英傑身旁,彬彬有禮地說:“夏小姐,有您的電話。

    ” 夏英傑站起來,跟随服務小姐來到電話間。

    電話間是一間布置得很雅緻的小廳,有沙發供客人坐,她從茶幾上拿起電話問: “我是夏英傑,請問您是哪位?” “是我,葉紅軍。

    ” 夏英傑說:“據我所知你接到請柬了,為什麼沒來呢?” “你把我估計過高了。

    ”葉紅軍說,“那種規格的宴會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出席的。

    邀請你是東道主和客人的雙重需要。

    邀請我是禮節性的,純粹是出于照顧你的面子,我要當真去了那就成笑話了。

    ” 夏英傑說:“葉大哥,你太精明了。

    ” “我要精明,就不是這個地位了。

    ”葉紅軍在電話裡笑了笑,問:“我想知道宴會結束後你還有什麼安排?” 夏英傑看了看手表,十二點五十分了,于是說:“宴會很快就結束,三小時後我去機場接江薇,在這之前我還得回去再寫一點。

    ” 葉紅軍說:“如果沒有其他活動,請你回家時路過我公司一下,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有關林萍的消息。

    ” “太好了,我一會兒就過去。

    ”夏英傑說。

     接到這個電話後,夏英傑再也沒心思在飯店呆下去了。

    幾個月來,她一直為林萍的下落擔心,因為她始終無法驅散心中那團不祥的陰雲。

    宴會結束後,夏英傑與大家一起合影留念,然後駕車離去。

     華商信息咨詢公司地處一條僻靜的小街上,公司的門口停着幾輛轎車,不時有客人出入。

    公司的旁邊是一家花店,五彩缤紛,花香四溢。

     夏英傑每次來這裡都能感到一種現代化的辦公氣息,這裡除了電腦、電話、傳真機之外,占地最多的就是保險櫃和資料櫃,再有就是貨架上擺着許多産品的樣品。

    這裡的工作人員每人一台電腦,都在埋頭工作,信息是這裡的命脈。

    夏英傑徑直走進套間葉紅軍的辦公室。

     “請坐。

    ”葉紅軍說,“有關林萍的資料是郵寄來的,我剛收到,如果不是你順路的話我就給你送去了。

    ” 夏英傑接過沉甸甸的郵包看了一眼說:“裡邊裝的什麼東西?看來挺複雜的。

    ” “不要拿出來。

    ”葉紅軍制止了夏英傑伸手取東西的動作,說,“郵包裡有兩本錄像帶和一本雜志,其餘就是文字資料,你一個人看去。

    我現在隻能告訴你,林萍在曼徹斯特做妓女。

    ” “不會吧。

    ”夏英傑虛弱而蒼白地否定道。

    而在她心裡,卻已經接受這個結論了。

     “我也希望不會,所以讓你鑒定。

    ”葉紅軍說,“這份材料真實、詳細,并且包括了其他你感興趣的問題。

    ” 夏英傑說:“我在玉南工作時與林萍住一間宿舍,我能認出來。

    ” 葉紅軍說:“對不起,我給你報了一個壞消息,讓你不高興了。

    如果你需要我做什麼就随時打電話。

    ” “好吧。

    ”夏英傑懷着沉重的心情拿上郵包出去了。

     她坐進車裡,手剛摸住車鑰匙,葉紅軍從辦公室裡追出來,說:“你剛學會開車,一個人去機場我不放心。

    四點鐘你在家等着,我開車送你去機場。

    ”“不用。

    ”夏英傑說,“我開慢點就行了。

    ” 回到住所之後,夏英傑立即打開郵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本黃色畫報的封面。

    一位迷人的東方女郎做着一個極性感、極下流的動作。

    這張漂亮的面孔夏英傑太熟悉了,但她仍然不願相信,将畫報推到一邊,取一本錄像帶放進機子裡,打開電視。

    這本帶子的中文譯名是《床上的東方少女》。

     屏幕上出現了兩個歐洲男子和一個亞洲女子,做着不堪入目的動作,女子誇張地呻吟、叫喊,臉上呈現出一副如癡如醉。

    欲死欲活的表情。

     夏英傑幾乎已經肯定了屏幕上的女子,但眼睛仍然緊盯着裸體女子的左肩部,她終于看到了她最不願看到的證據——女子左肩後面那顆綠豆大的黑德。

    是林萍,确定無疑了。

    她痛苦地低下了頭,無力地用遙控器關掉電視,就那樣靜靜地靠在沙發上。

    她心裡難受,腦子裡全是宋一坤和葉紅軍說過的那些話—— “尤其是女人,靠别人那種禮節性的尊重,半文不值,擺出多少潇灑也是花架子。

    ” “這類傻大姐運氣好的不多,似乎她們是生物鍊的一部分,正好迎合食肉動物的需要。

    ” 夏英傑等心情平靜一些了,從郵包裡取出一個信封,内裝林萍和楊小甯兩個人的背景材料,文字是用電腦打印的。

    有關林萍的記錄是: 林萍于一九九三年一月在北京與楊小甯相識,楊小甯以幫助出國和到法國後結婚為誘餌,并用假簽證等手段騙取了林萍的信任。

     同年六月,林萍攜帶十萬元人民币和大量物品乘飛機抵達昆明,根據楊小甯的要求他們以兄妹相稱,因為還有兩個少女也将随楊出國。

     出國路線并非坐飛機直達法國,而是乘火車開進中緬邊境的景洪縣,并于當晚通過中緬邊境線,經過一夜行駛到達金三角地區一個名叫“色拉”的小村莊,村民都是緬甸土族人,近似原始社會。

    這個地區駐紮着一個師的武裝部隊,是大毒枭坤沙的下屬,師部就設在色拉。

     三名少女發現受騙後為時已晚,被關在一間陰暗潮濕的大房子裡,由軍人看守。

    房子裡還有十幾個人,都是被蛇頭騙過錢又賣掉的中國人,男女混居一室,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免遭強暴。

    軍方的規矩是,每人須交納五萬元人民币的贖金方可離開。

     楊小甯對三名少女騙完了又賣,将三十六萬元人民币兌換成美金,途經曼谷回到巴黎。

    林萍無錢付贖金,但長得漂亮,被軍方以一萬美元賣到曼谷的妓院,接了一個多月的客之後,再次被轉賣,于九月份被蛇頭從曼谷偷渡到莫斯科,最終到英國曼徹斯特,完全被黑社會所控制,以賣淫為生,住維蘭特街(譯名)十六号。

     真是天下奇聞,世上居然真有自己花錢把自己給賣了的荒唐事。

    夏英傑說不出是氣還是恨,心裡窩着一股火。

    她倒了一杯涼水喝下去,拿起另一份背景材料。

    有關楊小甯的記錄是: 楊小甯,三十二歲,出生于香港,十六歲到法國,母親是法國人,父親是華人,均已故。

    楊小甯一九九二年離婚,其子由前妻帶回香港撫養。

    楊現住巴黎七區,經營一家美容院,交際很廣,社會關系複雜。

    他從一九九0年開始兼做蛇頭,參與組織非法偷渡、騙賣少女。

    他經常活動于中國、香港。

    緬甸、泰國等地。

    經他偷渡的有五十多人,被他騙賣的少女有二十多人。

     自從法國警方與中國警方聯合治黑之後,楊小甯已停止活動。

    受害者流散各國,尚無人對楊小甯進行報複。

     郵寄材料的人顯然是按照葉紅軍預先設定的題目有針對性地進行調查的,這些題目的設定充分考慮到了夏英傑可能關注的問題,于是就有了證明林萍身份的絕對證據,就有了楊小甯的過去和近況以及具體的住址,甚至連是否有報複的可能性也做了估計。

    而夏英傑起初并沒有要求對楊小甯進行調查,更不會想到要報複什麼人。

     現在她不能不承認,假如她隻看到了林萍的材料,她一定會不由自主地問:楊小甯到底是什麼人?他現在躲在什麼地方?應該怎樣向他讨個說法,讨個公道? 而所有這些,葉紅軍都估計到了。

     葉紅軍辦事的幹淨利落和周密嚴謹,他把握事物的尺度和推斷别人心理的準确,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與宋一坤相比,他缺少一點大思路、大膽識、缺少一點英雄人物的手筆。

    夏英傑心想:葉紅軍天生一副軍師的頭腦,宋一坤天生一副統帥的氣度,如果這兩個人綁到一起,一定能幹出一番可圖可點的大事。

     那麼,怎樣幫助林萍呢?夏英傑為難了。

     林萍落到這種地步不是偶然的,除了社會因素之外,她自身應負主要責任。

    她虛榮、淺薄、高傲,看什麼都簡單,總有一種盲目的性别優越感,既有惰性又有幻想,以為性感和美麗能征服一切。

    但她并不是壞女人,并不是自甘堕落,她從不會去傷害别人,也渴望得到别人的重視。

    确切地說,她隻是一個美麗的傻女人。

     幫助林萍,是必須要花錢的。

    無論是葉紅軍啟動他的社交網絡還是與當地的黑社會交涉,核心還是一個“錢”字。

    而通過什麼方式幫助她?預計達到怎樣的結果?運作過程需要花費多少錢?所有這些問題都是未知數。

     最重要的問題在于,宋一坤和葉紅軍對林萍這類女人一向沒有好感,而他們恰恰是能夠幫助林萍的關鍵人物。

    動用這種專項資金需要征得宋一坤的同意,在葉紅軍對林萍深為反感的情況下,也隻有宋一坤能夠調動他。

    畢竟,林萍是這個圈子之外的人。

     夏英傑想:這件事應該和江薇商量一下,或許能從其他方面找到辦法,至少先解決一個錢的問題。

     她心清十分沉重,腦子裡不斷浮現出在玉南油田與林萍相處的那些情景。

    現在,她一點也沒有寫作的情緒,平靜的心情全被破壞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将錄像帶、畫報和兩份文字資料收進寫字桌的抽屜裡,然後坐下來茫然地看着桌上的日曆,那一頁是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七日。

    她看了一會兒,不知道想幹什麼,下意識地拿起筆在日曆的留言處寫了這樣一行字: 今天,真是一個灰暗的日子。

     這時她還不知道,如果要形容她今天的心境,用“灰”字,分量是遠遠不夠的。

     下午四點,夏英傑開車去機場接江薇。

    她心事重重,又是剛學會開車,所以一路特别小心。

     機場的候機大廳寬敞明亮,一張張皮椅子,一排排大沙發,到處坐滿了迎送往來的旅客,各種膚色的人都有。

    夏英傑找了一個空位子坐下,等着。

     她一向認為自己是頭腦清醒、思路清晰的人,但是自從《沉默的人》一書出版,尤其是到了意大利之後,她開始覺得腦力不夠用了,許多問題既合乎邏輯又像被蒙上了一層霧,讓人摸不着、說不出、看不透。

     大廳的廣播和電腦顯示屏都在播送從北京至羅馬班機降落的消息,夏英傑看到了,也聽到了,她又坐了幾分鐘,估計旅客要出海關了,這才到出口。

     江薇左手拖着一隻帶輪子的大皮箱,右手提着一隻精美的文件箱,滿面春風地走了出來。

    夏英傑遠遠地看着她,感到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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