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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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方子雲所料,這回他出大名了。

     正如偵查員所料,受害的農民出大亂子了。

     而方子雲在經曆了三查五審終于獲準離開安河市時,卻又節外生枝,跑到安河電視台軟磨硬泡,非要複制一套報道雲陽公司騙局的錄像資料。

    這個舉動當然引起了專案組的關注,要求方子雲做出解釋。

     方子雲說:“我的名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頻頻出現在各類報刊上,對這種醜聞性的出名我無話可說,自己無能嘛。

    這個教訓或許一生都會影響我,而教訓本身就是一種财富。

    我幾乎收集了《安河日報》全部有關這個事件的報道,更希望保存一份錄像資料。

    這些資料對我來說,無論從文學創作還是将來寫個人回憶錄,都有重要保存價值。

    ” 方子雲并不在意專案組會怎麼想,苦苦在電視台懇求了兩天,直到複制了錄像資料。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一日,方子雲回到玉南。

    想當初,他是和劉東陽一起坐着卡車開赴安河的,車上裝滿了設備、原料、樣品。

    而今回到玉南的時候,一切都沒有了,空空的提箱裡隻有十幾張報紙和一盤錄像帶,這就是他的全部收獲。

     回到玉南,他所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生活費的來源。

    幸而,報社的幾位同事和當地的一些詩友來看他,這個給一百,那個留五十,緩解了燃眉之急。

    接着,方子雲委托朋友将宋一坤那台價值一萬多元的音響以八千元的低價賣掉了,買了一台電視機和一台錄像機,餘下的錢足夠他生活一段。

     從此,他閉門不出,整天一個人關在屋子裡。

    這時候,他已不再屬于某個角色,而完全回歸了他自己。

    現在,他可以從容地在腦子裡沉澱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冷靜地反思自己,去提煉一種原本就屬于他而又被他一直忽略的東西,現在他開始意識到了這種東西的可貴,那是一個生命的支點,是最本質,最原始的東西。

     窗外的世界已經是萬物複蘇的初春時節,而他的心态卻是暮色殘秋。

     有關雲陽公司騙局的報道,除了報道事件本身的情況之外,對于騙局産生的影響,尤其是受害農民當中引起的惡性連鎖反應,也進行了追蹤報道。

    其中有三個案情較為典型。

     一、鄰省交界山區一所民辦小學的校長因集資的六萬元被騙,無法向學生及學生家長交待,半夜在學校後面的小樹林裡上吊自殺了,而這位校長原本是想用掙來的兩萬元錢改善教學條件的。

    電視畫面從校長的工作筆記移向屍體,移向小樹上的那個繩套,畫面上的師生、家長們欲哭無淚,欲訴無聲。

     二、某村一位農民四處借了十二萬元,被騙之後因無力還債整天躲在外面不敢回家,債主們一怒之下将這個農民六歲的兒子綁架了,當意識到綁架是犯法的時候,為掩蓋罪行和報複,竟殘忍地将小男孩掐死,埋掉。

    公安機關接到孩子失蹤的報案後,隻用四天就破獲了此案,三名殺人犯落網。

    電視畫面裡無論是負債人的家屬還是債權人的家屬,除了痛哭還是痛哭。

     三、一位縣城的青年借了五萬元債款,讨債者糾集多人去青年家中搶家俱抵債,雙方發生毆鬥,大打出手,借債人頭部被鐵器連擊數下,當場血流如注昏迷過去,經搶救無效死在縣醫院裡,兇手及參與毆鬥的人均被拘審。

    電視畫面裡,青年的家中被砸得一塌糊塗,遍地都是碎片雜物和血迹,女主人和孩子悲痛欲絕,場面慘不忍睹。

     在報道結束時,一位女記者沉痛而悲憤地對電視觀衆說: “雲陽公司詐騙案之後果是嚴重的,受害者全部都是并不富裕或者十分貧困的農民,這些迫切渴望富起來的農民大多文化素質不高,法律意識淡薄,這就引發了一種惡性的連鎖反應。

    受騙的農民總共有八十三人,我們不知道這樣的慘劇是否還會發生,我們呼籲雲陽公司騙案的所有受害者要保持冷靜,切實加強法律意識讓悲劇不再發生。

    ” 這些資料,方子雲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觀看都全神貫注,每次都有更強烈、更沉重的感受。

    他守着電視機,就像守着自己的工作,那情形不由地使人聯想起電影《德黑蘭43年》的鏡頭,那位守了半輩子放映機的殺手,那位白發暮年的老人。

     方子雲不願照鏡子,他害怕看到自己這張臉,卻又不得不久久凝視這張臉,每次凝視這張臉的時候,他都在心裡極度鄙夷地說:“你撒謊了,你撒謊了。

    ”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沉浸于思考,過去思考是為了做詩,現在思考是為了做人。

    他要思考的問題太多了,道德、良心。

    生命、罪惡、痛苦、死亡…… 他至少有三個沒想到:沒想到事情鬧得這樣大,後果這樣嚴重;沒想到自己的狼性這麼微弱,不堪一擊;沒想到失去心理平衡會這麼痛苦,這麼讓人無法承受,這麼渴望尋求解脫。

     宋一坤的那句話又一次在他耳邊想起:“子雲這個人哪,入佛門六根不淨,進商界狼性不足。

    ” 現在,他不再是貧困潦倒的詩人,價值幾十萬元的專利還在他手裡,不久他将得到五十萬元的資金,當然,是以合法的名義被清洗過的。

    如果他願意,不久的将來他就能步入百萬富翁的行列,出入上流社會,過上等人的生活。

     然而,他失去了什麼呢?天理、良心。

    盡管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盡管他并沒有直接參與策劃和運作,但他覺得自己更卑鄙、更虛僞,他是被朋友裝進保險櫃裡,以受害者的身份去拿那些沾滿血腥和罪惡的鈔票,真所謂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他覺得自己的人格還不如一個赤裸裸的妓女。

     今後還要發生什麼事呢?仍然是絕望、自殺、逼債、毆鬥,不知還有多少家庭要蒙受不幸,隻要不把錢追回來,悲劇就随時都有可能發生,而每一幕悲劇都是一筆無法償還的天理良心債。

     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去寫詩了,一個連自己都鄙視自己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寫詩呢?不能讓人格的肮髒污了詩的聖潔。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想到了“坦然”這兩個字,第一次感到了“坦然”的存在和珍貴。

    對于這兩個字,他有着比任何人都刻骨銘心的理解—— 人的自私和貪婪往往使人原諒自己的不規範行為,所以就增加了坦然的容量,它通常包容許多缺點錯誤而仍然能夠保持平衡,于是,人們常常忽略了它的存在。

     人固然有狼性的一面,但狼性的揮發一旦超越坦然所能包容的極限,人便失去了心安理得的心理平衡,生命自身對坦然的需求就會壓倒一切物質财富所帶來的快感,活着本身便不再具有生命意義。

     坦然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财富,隻有失去它的人才能刻骨銘心地理解它的價值。

    而人們認識到這一點,往往要付出慘重的代價,或自殺,或一生的陰暗、惶恐。

     作為人,你可以不必高尚,因為高尚畢競是社會道德的要求。

    但你不能沒有坦然,因為坦然是你生命自身的需要。

    所以,即使你的高智商能夠逃避法律的制裁,你的行為也要為坦然留點餘地,因為下一個對手就是你自己,你人性需要的本能。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隻有兩條道路,或生存,或死亡。

    生存意味着忍受,死亡意味着解脫,他必須在這兩者之中作出抉擇。

     經過幾天冷靜、痛苦的思考,他決定了,并且為自己的選擇規定了三個原則: 一、不可以出賣朋友,沒有人對不起你。

     二、為受害者作一次有益的努力。

     三、策劃周密、合理,不能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身後肯定還有警方的眼睛在移動。

     他明白,自己不具備宋一坤那樣的城府與謀略,所以他策劃自己行動的時候格外謹慎,對每個細節都反複推理、論證,直到确認安全了為止。

    當他把整個計劃構思完整之後,他開始行動。

     這天晚上,他來到夏英傑的家,夏英傑的父母和哥嫂剛吃過晚飯,正在客廳裡看電視,對于他的來訪都感到有些意外。

    一家人對他很熱情,這個讓座,那個倒茶。

     雲陽公司事件早已是滿城風雨,無人不知,所以也不用回避什麼。

    方子雲就他們關心的問題簡要介紹了一下事件經過,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也安慰了他一番。

     夏英傑的哥哥關切地問:“以後有什麼打算?實在不行,還回報社工作吧。

    ” “我天生不是經商的材料,死心了。

    ”方子雲說,“工作的事不着急,我還有時間考慮。

    我想好了,我還是得在文學方面謀發展,寫詩沒人看,我可以寫點别的,說不定也能像阿傑那樣一鳴驚人呢。

    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事,想和阿傑聯系一下,借點她的光。

    ” 夏英傑的哥哥說:“你的事,阿傑肯定幫忙。

    ” 提到夏英傑,夏母有些傷感,搖搖頭說:“這丫頭一走就是一年多,也不說回家看看,就連出國這麼大的事也不和家裡商量一下,小時候真沒看出來她有這麼大的主意。

    還有那個姓宋的,到現在我們還沒見過他什麼模樣,他也不結婚,阿傑連個名份都沒有,他把阿傑一個人放到國外自己卻留在國内,到底是女婿呢還是别的什麼人?” 夏父問道:“方編輯,你和宋一坤是老同學、老朋友,你說說,宋一坤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宋一坤嘛,”方子雲斟酌着詞彙說,“他是那種看上去非常平淡,與普通人又有一定距離的人,知識面廣,頭腦冷靜,從不盲目去做一件事。

    據我所知,宋一坤是被阿傑脅迫到海南的,她很機智地利用了宋一坤的責任感,這說明,阿傑也不是個簡單的人,所以她的事業發展這麼快。

    有一點你們可以放心,宋一坤絕對會對阿傑負責,我了解他。

    ” 夏母點點頭:“這樣就好。

    ” 方子雲問:“阿傑最近有電話來嗎?” “沒有。

    ”夏母說,“春節來過一次電話,以後就沒來過。

    沒什麼大事,我不讓她打電話,國際長途的收費這麼高,打一次電話一個月的工資沒了,打不起。

    ” 方子雲說:“我今天來是想抄一下阿傑的電話号碼,有點寫作方面的事想請她幫忙。

    ”夏母立刻說:“那就在這兒打吧。

    很方便。

    我剛才的話你别介意,我是說沒事不要在電話裡閑聊,有事當然得打。

    真的,我不是客套,我現在就去給你撥通,你自己來講。

    ” 夏母起身要去撥電話。

    看得出,她很為剛才那句話後悔,因為這個巧合太不是時候了,她确實沒有怠慢方子雲的意思。

     其實方子雲根本沒有往心裡去,他了解夏英傑一家。

    他笑着阻止了夏母,說:“看您說到哪兒去了,我能不了解您嗎?我不是現在打電話,有些思路我還沒考慮成熟,您隻要把電話号碼給我就行了,什麼時候打電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 方子雲再三解釋後,拿上号碼離開夏家。

     晚上入睡之前,方子雲将自己在夏英傑家中的言行回憶了一遍,沒有發現錯誤。

    他又将明天打電話的内容溫習了一遍,确保經得起竊聽、調查。

     第二天,他去電信大樓給夏英傑打國際長途,一撥就通了,接電話的正是夏英傑。

     方子雲報上自己的名字後,笑着說:“沒想到是我吧?” 夏英傑确實沒想到,她非常高興:“是方大人,聽到你的聲音大意外了,你怎麼樣?我知道你沒有重要事情是不會在國際長途扔電話費的,快說吧。

    ” “還是老同事體諒窮秀才。

    ”方子雲說,“我現在還是老樣子,混日子呗。

    我想了解一下你在寫作方面的情況,看能不能借點你的名氣,沾點你的光。

    ” “對你方大人我隻有道命的份兒。

    ”夏英傑簡練地說,“我正在寫的這個長篇計劃五月份完稿,然後打算寫一本紀實小說。

    但是現在定不下來,那位台灣老華僑一直不肯接受采訪,素材整不出來。

    ” 方子雲說:“我手裡有些材料,有沒有寫作價值得你看了以後再定。

    我有些個人發展的想法,在電話裡說不清,也說不起。

    我打算把材料給你寄過去,把我的意向詳細寫在信裡,你看過之後我們再聯系。

    ” “不用郵寄。

    ”夏英傑說,“我的朋友江薇有事回國,我托她給家裡捎了點東西,給你捎了兩瓶好酒和幾本海外出版的詩集,另外葉大哥也給你帶了點東西。

    江薇已經到北京了,估計這兩天要去王南,到時候你把材料和信交給她就行了,比郵寄還方便。

    ” “那太好了。

    ”方子雲道,“又省了一筆郵費。

    ” “順便也托你辦件事。

    ”夏英傑說,“我想最好能通過錄像親眼看到家人,親眼看着他們對我說話。

    你在電視台熟人多,麻煩你找人給錄一下。

    誰讓你自己送上門呢?正好抓個官差。

    ” 放下電話,方子雲心裡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天意,這肯定是天意。

     羅馬有人來,将意味着信息傳遞的時間短,夏英傑将提前接觸到那些材料并且作出反應。

    那些受害的農民以及他們的親人每時每刻都在承受痛苦,不可預料的悲劇随時都有可能發生。

    現在不要說争取幾天的時間了,就是争取一分鐘也是可貴的。

     方子雲相信夏英傑的智商足以破譯他的密碼,并期待她作出符合她品行和膽識的反應。

    他知道,現在能夠左右宋一坤的人,隻有夏英傑了。

     與夏英傑通過電話之後,方子雲馬上去找電視台的朋友,着手錄像工作。

    他并不遮掩,就是要做得明明白白,他給别人的印象是:臉上有笑容了,正在擺脫失敗給他帶來的尴尬與苦惱。

     就在這一天,有兩個外地詩人專程來玉南看望方子雲,一位來自北京,一位來自上海,兩個人是事先約定好的,在江州會合結伴而來。

    方子雲十分感動,熱情接待了他們。

    晚上,他們三人舉懷豪飲,徹夜長談,真有點古代俠客的味道。

     第二天,方子雲通過私人關系搞了一輛吉普車,約兩位遠道而來的詩友去野外打獵,同時到油區轉一轉,讓他們見識一下鑽井與采油的景觀。

     吉普車停在樓下,方子雲在客廳裡擦槍,司機和兩位詩人做其他準備工作。

    這支小口徑步槍一直托别人保管,很長時間沒擦了,方子雲擦得非常仔細,這是他的心愛之物。

     其實,即便沒有朋友來訪,即便不去野外打獵,方子雲也是要擦槍的。

     就在他們準備動身的時候,忽然有人敲門。

    方子雲急忙把槍藏起來,示意司機開門。

    門開後,司機見是一位衣着素雅、氣質高貴的女士,右手提着一隻皮箱,左手持一張寫着地址的字條。

     司機問:“小姐,你找誰?” “請問,方子雲是在這兒住嗎?” “對。

    你是誰?” “我叫江薇,從北京來,有人托我給他捎點東西。

    他在家嗎?” “在家,在家。

    ”方子雲聽到江薇來了,急忙跑過去接待,熱情地說,“快請進,快請進。

    ” 江薇放下箱子問:“看樣子你們正準備出去?” “不忙。

    ”方子雲請客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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