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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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握的。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作品沒有價值,我将放棄這個計劃,為了作者和你兩個人的前途。

    ” “如果我同意合作,我能得到什麼承諾?”高天海問。

     “這個時代,你相信承諾嗎?”宋一坤平靜地說,“如果我隻是為了錢,如果我無視對自身人格的評價,我完全可以像一個真正的流氓那樣赤裸裸地敲詐你。

    如果你認為這一點可以作為承諾的話,這就是我能給你的承諾。

    ” 高天海又問:“我怎麼确認哪部作品是我要買的?” 宋一坤從褲袋裡取出一份作品内容簡介展開後交給高大海,說:“需要讓你知道的信息全在上面。

    ” 高天海将簡介仔細看過一遍,思索了許久之後說:“我看這樣吧,你先住下來,食宿由我安排。

    你給我點時間考慮,我明天下午給你答複。

    這筆款項數目不小,不是我一個人張嘴就能辦到的,運作起來會有許多問題。

    ” “看來有必要再定位一次。

    ”宋一坤不動聲色地說,“我是來給你機會,不是向你遞交申請,所以不需要你答複什麼。

    從現在算起到文稿競價開幕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屆時我給你三天,三天内如果文槁沒有被鐵鷹集團買斷,那就由我們的人買斷。

    而你,就意味着放棄了機會。

    兩個月的時間夠打一次遼沈戰役,也應該夠你策劃自己的行為。

    我要說的全說完了,現在我要告辭了。

    ” “慢,”高天海攔住起身欲走的宋一坤,“都是明白人,知道應該怎麼做。

    你畢竟給了我一次機會,雖說不是朋友但也算得上客人,你執意要走我不便留你,但是你這樣走怕不合适,顯得我這個東道主大沒有風度。

    發往北京的特快是晚上九點,你先在這裡休息,晚上我陪你一起吃飯,然後送你去車站。

    車票沒有問題,我會安排人去辦。

    ” “謝謝不必了。

    ”宋一坤堅持要走。

     “你該不是害怕吧?”高天海問。

     宋一坤笑笑,說:“既然高先生誠心請我,那我隻能客随主便了。

    不過有一點你不能忽視,我在這裡停留時間越久,給這裡人留下的印象就越深,這對你未必有利。

    一個領導無論做什麼事,最好都能說得清楚。

    ” 高天海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于是說:“宋先生不計較俗禮,我也就不必客套了,隻是得辛苦你了。

    ” “沒什麼。

    ”宋一坤告辭了。

     高天海把宋一坤送到電梯口,臨分手的時候他客氣地問: “宋先生,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那些事的?我一向認為自己做事非常謹慎。

    ” “如果将來氣氛融洽,我會告訴你的。

    ”宋一坤說。

     當晚,宋一坤離開上海。

    又是一段漫長而難熬的旅程,火車到達北京時正值深夜,睡覺前他特意把身上的物品全部檢查一遍,将任何一種能說明自己去過上海的票據統統拿到衛生間沖掉。

     此時已過午夜,準确地說宋一坤離開家已經第五天了。

    五天裡,他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旅途中度過的,今夜是他第一次躺在了真正的床上,寬大而富有彈性的席夢思使他的身體想怎麼伸展就怎麼伸展,舒服極了,再不用被狹小的空間束縛。

    而且,該做的事情基本上都做了,沒有心事的困擾。

    他可以放松地睡上一覺了。

     一覺醒來,窗外已是陽光燦爛。

    宋一坤把旅行包存人服務台,接着去旅行社取機票,确定次日上午十點飛離北京。

    之後,他去天橋、去前門大街、去西單到處閑逛,他想給夏英傑買點禮物,可挑來選去拿不定主意,最終還是兩手空空地回到了國際飯店,而他自己卻裝滿了一肚子風味小吃。

     晚上,他按約定去王文奇家。

     王文奇一家人都在客廳看電視,他在書房接待了宋一坤,這裡很安靜,隻是到處都是藏書顯得空間太小了。

     宋一坤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裝有錢的信封放到寫字台上,然後恭敬地等對方數錢,等對方發表意見。

    而王文奇卻把信封推開了,他顯得有些興奮,說:“在我們交談之前,我想先搞清楚你的姓名,你和作者夏英傑的關系。

    ” “我叫宋一坤,是作者的朋友。

    ” “你可以代表她嗎?” “一般情況下我想可以。

    ”宋一坤說。

     王文奇點點頭說:“作品我看了。

    直接點說吧,我們之間的交易取消了。

    我甯願個人少一筆收入,希望這部作品經我的手在我們的刊物上發表,稿酬嘛,可以适當給作者優惠一些。

    當然,原稿還需要做一些修改。

    不知作者是什麼意思。

    ” “作者不會同意,她已經報名參加今年九月十八日在廈門舉辦的文稿競價。

    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她才不惜重金請您鑒定。

    ” “是這樣。

    ”王文奇明白了,但仍不甘心,他說,“你要知道,我們的刊物在全國是一流的,在這裡發表作品将是一種标志,這對肯定作者的實力、擴大作者的影響都是一般刊物所無法相比的,我們還可以為作品舉辦研讨會。

    文稿競價也許會從經濟上多得些好處,但從作者的長遠考慮還是不如我們刊物具有嚴肅性和權威性。

    ” 宋一坤誠懇地說:“以您的聲望,您能對一個普通作者這樣認真,我确實很感動,如果作者在場,她會受寵若驚。

    但是作品參加文稿競價已成事實,很難改變了,請您諒解。

    作者剛剛入門,迫切需要您這樣的名家指點,希望以後能有這樣的機會。

    對這部作品,哪些是應該保持的?哪些是應該改正的?還請您指點一下。

    ” “作者還年輕,闖一闖也好。

    ”王文奇不再堅持自己的想法,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稿紙遞過去說,“我的意見都寫在上面,你可以給作者帶回去。

    ” 稿紙上的文字不多,寫道—— 一、現實題材,硬派風格,從反面角度透視社會,決無調侃堆砌與無病呻吟之嫌。

    其真實、深刻、緊張,其糧性與人性的并存、碰撞,其大手筆、大背景、大謀略,構成了作品的可讀性。

     同時,恰到好處的愛情處理及反面性格的裂變又給人以關感和正面的啟迪。

    作品很有新意,這種創作特點是作者應該保持的。

     二、作者的文筆有些新聞化、對掌握與運用小說體裁尚顯生疏,過于強調本質,過于直截了當,缺乏必要的烘托與修飾,缺乏細膩的筆潤,例如環境描寫、表情刻畫、語氣定位等等,這些缺陷影響了作品的生動鮮活,削弱了作品的感染力,作者應引起重視。

     三、此稿如精心修改,可成上品。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宋一坤如獲至寶,連聲道謝。

     王文奇謙虛地擺擺手說:“這隻是我個人的看法,僅供參考。

    我想冒昧地問一句,以作者的年齡、性别,如何能寫出這種題材的作品?” “夏英傑北京大學畢業,做過三年職業記者,接觸的人很多,有不少商界的朋友,我想這與她的創作可能有關。

    ” “是個有發展前途的作者。

    ”王文奇說着,起身從書架上取出四本書放到宋一坤面前,“這是一套文學描寫辭典,别人送的。

    這套辭典一百多萬字,從人物、建築、山水、季節到表情、心态、動作、氣氛,無所不有,還包括國内外主要城市的風貌和比較有影響的曆史事件,對寫作很有幫助,請你給夏英傑帶回去,也算我對文學青年的一點心意。

    ” “謝謝您。

    ”宋一坤将那紙意見夾進書裡,把信封又往前推一下說,“錢您收下,您是忙人,我就不打擾了。

    麻煩您給我找一個袋子,我把書和稿子裝起來。

    另外我想問一句,作者有沒有直接向您求教的機會?” “方便的話盡管來,我喜歡有出息的年輕人。

    ”王文奇說,“但是錢你得拿走,我說過,我們之間的交易取消了。

    如果夏英傑隻是附庸風雅滿足虛榮心,這個錢我敢拿,但是對于真正搞藝術的人,我隻能尊重和幫助。

    我說話是算數的,不是跟你虛假客套,如果夏英傑還想登門的話,就請你把錢拿走。

    也許你還不理解一個老文學工作者的心情,對于真正投身藝術的青年,我們可以做師生或朋友,但決不做交易。

    ” 宋一坤不知所措了。

     王文奇找來一隻布提兜把信封、文稿和辭典一并裝起來,将宋一坤送出門外,那神情就像送一位老朋友。

     宋一坤真的被感動了。

     就在宋一坤離開海口的當天下午,夏英傑攜帶書稿乘輪船前往廣東省湛江市,約見萬路達文化公司總經理蘇衛國。

    到達湛江當夜,她在市中心找了一家旅館住下,于次日上午按名片上的地址找到文化公司。

     這是某個事業單位的機關大院,院内有一座五層辦公大樓,樓下的空地停放着許多轎車。

    大院門口挂着十幾塊牌子,有房地産公司、裝飾工程公司、廣告制作公司等等,都是租用的辦公場地。

    萬路達文化公司設在三樓,租用六間房子,分别為經理室、業務部、信息部、财務部、會客室和倉儲室,這裡工作環境優雅,每個職員都配有标準的工作台,每個房間都有電話,尤其業務部和信息部,八台電腦從一個側面顯示了公司的實力。

    遺憾的是,蘇衛國不在。

     接待夏英傑的是一位小姐,她把客人請進會客室,非常抱歉地說: “夏小姐,我們知道你和蘇經理有約,但實在不巧,蘇經理昨天晚上有急事臨時改變了計劃,開車去茂名了,這是他給你留的條子。

    ” 字條上寫着: 夏小姐,我确因急事而失約,當時給江薇打電話通知你,但來不及了,你已經在途中,實在對不起。

    請你把稿子交給工作人員處理,我已經做出安排,派專人為你購買返程船票并送你上船,以此略表歉意。

    另外,我因商務二十三日去海口,請你把電話号碼留下,屆時我會約你見面,就書稿之事給你答複。

     蘇衛國 “也隻能這樣了。

    ”夏英傑取出稿子并寫下電話号碼交給小姐說,“麻煩你以公司的名義給我打個收條,可以嗎?” “當然,例行手續嘛。

    ” 小姐把書稿拿走,送來一張蓋有公司印章的收據和幾本雜志,說:“夏小姐請耐心等一會兒,買票的人很快就回來。

    ” 夏英傑擔心地問:“現在船票這麼緊張,不提前預定有把握嗎?” “放心,保證沒問題。

    ”小姐笑道。

     不多時,拿票的小夥子回來了,說是離開船還有半個多小時。

    于是夏英傑在兩位公司職員的陪送下去碼頭上船。

     就這樣,夏英傑一無所獲回到海口。

     夏英傑關心的是審稿和答複。

    既然确定了答複時間和地點,她當然希望早回海口,因為少請一天假就少損失一天的工資收入。

    這樣一來時間和空間都能協調了,不但可以照常工作,也不影響接待宋一坤的維也納來客。

     七月二十一日,王海和孫剛從維也納啟程飛往香港,二十二日上午抵達海口,住海秀大街國際商業大廈。

    由于宋一坤家裡的電話一直沒人接,他們便轉而與夏英傑聯系。

    這才得知宋一坤兩天前就去了北京。

     夏英傑認識王海,對孫剛卻隻聞其名不知其人。

    孫剛身材魁梧,人也比較樸實,雖然穿着高檔衣衫卻沒有潇灑倜傥的儀态,謙和的目光裡還隐隐含着一股茫然與憂慮。

     夏英傑歉意地說: “一坤知道你們要來,本打算在家裡等着,可臨時有變,他說事關重大不去北京不行,否則就會錯過機會。

    實在對不起,請你們二位多原諒。

    ” 孫剛說:“他既然離開海口,那肯定是有要緊的事。

    不知坤哥能去多久?” 王海也關切地問:“坤哥去北京做什麼?” 夏英傑客氣而婉轉地答道:“他說最多一星期,估計這兩天該回來了。

    至于他去幹什麼,我也說不準。

    ” 孫剛說:“這次來一定要見到坤哥,我們等他。

    ” 夏英傑問:“這兩天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不用了。

    ”王海說,“這兩天我們出去走走,正好看看島上的風景。

    ” 孫剛看他一眼,那意思是:你還有心思觀景? 夏英傑與他們沒有話題,純粹是禮節性的應酬。

    漫無邊際地談了十幾分鐘,孫剛将一個禮品袋遞給夏英傑說:“這是我們倆的一點心意,你替坤哥收下吧。

    既然坤哥不在,我們就不去家裡了。

    ” 夏英傑堅決拒收禮品,溫和地說:“我不能随便替一坤接受禮品,不管什麼事,等一坤回來了你們當面談,請不要讓我為難。

    ” 孫剛不便勉強,隻得暫時收回禮品。

    兩人一直送她出了大門。

     離開國商大廈,她直接回家了。

    一路騎車使她出一身熱汗,進門就打開空調機,然後點燃熱水器洗浴。

    心不在焉地沖洗完後,她便茫然了。

     屋子空空蕩蕩,夏英傑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間,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她情緒很低落,身體的各個器官仿佛也跟大腦一樣變得遲鈍了,一天隻吃一頓飯也不覺得餓。

    八個月了,這是她和宋一坤第一次分離,就像一座房屋突然缺了一根頂梁柱,那種平日不曾留意的踏實和安甯忽然遠去了,忽然顯得那麼珍貴,連他偶爾發脾氣的樣子也有了某種浪漫的美感。

     宋一坤不在的日子裡她總是想:他一旦離開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其實生活很平靜,什麼也沒有發生。

    她自己也不明白如何會産生這種奇怪的心理。

     想到寫作,她腦子更亂了。

     寫作太難了!它根本不像某些人所說的那樣輕而易舉,卻着實像一座高高聳立的懸崖峭壁,對着想征服它的人冷笑。

    而在尋找攀登方法的過程中,那種無可奈何的壓抑往往會把人推向近乎瘋狂的境地,情緒煩躁、狂亂、低落。

    心灰意冷的時候真想不幹了,想把電腦砸爛、想把稿紙撕成碎片,把腦子裡那些七零八散的文字統統趕出去。

    然而,趕不走的卻是她的感情,是宋一坤對她寄予的期望。

     她對書稿的命運沒有底數,心裡一直七上八下,時而非常自信,時而又極度渺茫;既盼望知道書稿的結果,又害怕那個時刻到來。

    那種像被懸在空中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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