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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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一樣,不一樣的,我可以為你做一切。

    ” “可以為我做一切。

    姐姐,那你就讓我走吧。

    ” “不行!”我猛地将他撲倒壓住,胳膊攬住他的上半身,大腿卷住他的下半身,以手腳為鎖铐将他身體牢牢鎖住。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要離開我!” “唉,真是拿姐姐沒辦法啊。

    ”他歎了口氣。

     他的身體打了氣似的一點點膨脹了起來。

    随着身體的膨脹,有些毛茸茸的刺刺的東西自他光滑的皮膚向外紮出來。

    先是我的手臂無法環繞住他,而後我的腿也沒法再卷住他,我被綻開了毛的氣球給彈開在地上。

    他蹲坐在床上,身形碩大,幾乎快要頂到天花闆,周身的皮毛橙紅澄亮,散發出晚霞映入湖水反射出的芒彩。

    他的屁股上鼓起的那一大捧絨尾,起初我以為是一條,當它抖動起來以後,我才看出來不止是一條。

     “姐姐,我是不得不走,你不要怪罪我,一定要多保重。

    ”他說着,向窗台走去。

     “難道我們生活在一起這麼久,你對我就沒有一絲愛意嗎?”我嘶喊着,喉嚨深處發出一種令人驚恐的喑啞聲。

     “怎會沒有呢?隻是,姐姐,我所想的愛,跟你所想的愛,是不是同一種愛呢,我卻并不知道。

    ”他說罷回過頭又望了我一眼,這一眼真是燙到了我。

    他打開窗戶,輕巧地一躍,消失在窗外。

     我暈厥了過去。

     6 既然回到了這座山頂,這所有事情開始的地方,我便沒打算回去了。

    要麼被星星釣走,要麼跳下崖去喂狼,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分别。

    他會出現嗎。

    這座山上除了他以外,會不會還有其他跟他一樣的。

    他是不是已經又跟其他人走了。

    他會不會根本就沒回到山裡來,直接從我家窗口就蹦到别人家裡去了。

    不會蹦到董事長家裡去了吧。

    我對于他來說,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我與他之前經曆過的(也許根本數不清的)那些人相比,到底有沒有什麼讓他覺得不一樣的地方呢。

     密密麻麻的星辰不時由天上挪騰到腳下,折騰着我擡起頭又再低下,低下頭又擡起來,眼前也冒出了金星。

    金星銀星扭打在一起,硌蹭着我的額頭,腦子裡幾乎要滲出血來。

    它們好像我兒時常去嬉戲的那條小溪中閃亮的石子。

    那些石子會趁大人不注意的時候鑽到我腳底下小口小口地咬噬我的腳心,深灰色尖利的小牙在水中格外紮眼,等我把它們撈出水面它們卻又立刻重新變回成普通石頭,任誰也瞧不出任何異樣。

    我這輩子,總在被這些熟識障眼法的東西們折磨着。

    它們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現在你真的不要我了,我還是跳崖吧。

    ”我沖着面前的深色虛空高喊。

    “說什麼不要天長地久隻要曾經擁有的人,都是在可恥地推卸責任吧,未免也太殘忍了。

    ”當然還有更殘忍的,就是給了你生活下去的意義之後,再輕巧地把它拿走。

    “為什麼你們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這到底是拿我當什麼啊。

    ”為什麼我總是會遇到這樣的人,果然還是因為我不配得到更好的嗎,還是男人們都出了大問題。

    然而說到底,他算是男人嗎。

    “不管怎樣,這樣的日子我早都不想再過下去了。

    ” 我仰起頭來,順着星海一顆一顆地看過去,搜尋願意釣走我的星星。

    一直仰到我脖子酸得要斷掉了,還是沒有任何一顆向我投出光線來。

    上一次光線可是忙不疊地主動投進了我嘴巴裡面的。

    難道被抛棄了以後,就連它們也嫌棄起我了嗎。

    罷了,實在是沒心情再計較這些了。

    我張開雙臂,兩條腿用力一蹬,向山崖下飛去。

     根據白天我對這座山的山形觀察,由崖頂起跳,飛墜的時間應該不會超過15秒。

    之後便會剮蹭到樹木,減速,落地。

    如果命好,是頭部先着地,脖子一下子扭斷,那麼後面向山下的滾動就不會太痛苦。

    如果命不好,是下半身先着地,那之後的滾動,應該根根骨頭的斷裂都還是可以清晰感受的。

    以我對自己一生命數的觀察經驗來看,我實在不算是個命好的人,但雙腳騰起的一刻,我閉上雙眼,打算先好好享受了這15秒再說。

     冰涼的風齊刷刷地梳理着我的每一根汗毛,把它們從歪七扭八的雜亂狀,梳理為齊齊向下的服帖狀。

    幾簇細流鑽入我耳中,癢癢地搔弄着耳道,好像他将舌頭伸進我耳朵裡舔舐時的清涼舒爽。

    一切都在摩擦。

    星星和星星,樹葉和樹葉,雲朵和雲朵,空氣和空氣,一切都在摩擦。

    摩擦出來的巨量沙沙聲萦繞着我的身體。

    服帖狀的汗毛逐漸變得濃密,愈發濃密,更濃密了。

    我被自己濃密的毛發包裹成一團。

     我意識到時間早過去不止15秒了。

    我睜開眼,自己正伏在他的背上。

    他巨大的絨尾完全展開着,仿如一隻可以蓋住半顆地球的滑翔傘,載着我徐徐下落。

     “姐姐,怎麼能這樣對待自己呢。

    太叫我為難了。

    ”他把我放在地上,我緊緊薅住他的胸毛不肯松開手。

     “我知道你全當我是在開玩笑。

    不是那樣的。

    從家跑到山裡來的路上這兩天我也想清楚了,恐怕我不該妄想能拴住你拴到我死。

    我現在隻求你帶我走。

    ” “帶你走?姐姐想去哪裡?” “吃掉我,吸幹我的陽氣,還是别的什麼。

    就按你們的慣例來。

    ” “我們哪有什麼慣例。

    ”他歎了口氣,把我從懷裡拔出來。

    他毛茸茸的手掌撫着我的臉龐,竟比這手還是人掌時都要舒服得多。

    “姐姐,所有殺伐皆是孽賬,都一筆一筆記在我們身上呢,縱使修煉成不死之身,這些賬都在以其他方式讨要着我的命。

    遂了你的願,就加重了我的孽。

    即便如此,你還是想要我帶你走嗎。

    ” “帶我走,我求你。

    原本的生活我是無論如何也過不下去了。

    ”我沒有一絲猶豫。

    這件事對于我來說,本就沒任何值得猶豫的。

     我堅定的回答似是令他傷感起來。

    他什麼也沒有說,沉默成一團黑影。

     我躺平在地面上,樹葉婆娑卷着砂石翻湧層層浪波,我随着他一起緩緩飄蕩。

    我感覺不到疼。

    山中一切的活物齊聲鳴叫起來,聲音織成了完美的交響曲。

    一切都是那麼完美。

    我終于不再感到孤獨和悲傷。

    星星們從天上潑灑向山林,不知是誰那麼奢侈,撒鹽一樣撒着它們。

    我竟然也配得到這樣的瞬間嗎。

    他一口一口将我吃掉,吃相俊美。

    我能看到他享用我髒腑的樣子,同他享用我肉身時的表情很相似,痛苦又享受,激情又哀怆。

    一切都是那麼完美。

     2018.1初稿 2019.3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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