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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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了還得幹活,是夠累的。

    ” 老女人被我噎得不輕,手裡拼命轉着酒杯,酒中的單甯别說氧化了,估計都快變成乙醛了。

    她嘴唇哆哆嗦嗦地一會兒阖上一會兒又張開,腦子裡應該拼命運轉着回擊的話,想來想去似乎又想不到合适的。

    老女人用盡最後一點兒力氣維持住體面,生硬地擠了個笑轉身走了。

    真是解氣啊。

    原來解氣的感覺是這麼舒坦。

     我回過神來搜索他的身影,看看現在輪到哪一組了。

    可找了半天也沒看到他。

    我腦子裡嗡地一響,連忙放下酒杯,在人群中四處走動。

    走到吧台邊時,銷售部的小張笑着問我,“找你男朋友呢吧,他剛去衛生間那兒了。

    ”小張的面皮上刻着的笑容非常可疑。

    我來不及琢磨他這不懷好意的可疑笑容,直奔男衛生間而去。

     穿過兩道走廊,我藏在走廊拐角處看到他正站在衛生間門口跟一個秃頂男人有說有笑。

    秃頂男人背對着我,我看不到臉,但那顆秃腦殼我真是再熟悉不過了。

    不管換多少西服領帶皮鞋,那顆腦殼是怎麼也換不掉遮不住的。

    董事長被他說的不知什麼話逗得笑得直喘,喘着喘着直接咳嗽起來。

    他伸過手去在董事長背上拍着幫董事長順氣。

    拍了幾下子,董事長果然不喘了,順勢拉過他的手捏了捏以示感謝。

    他沒有把手抽出來,就任秃頂男人那樣捏着。

    又聊了幾句,他們一前一後走進男衛生間去了。

    他走進去之前,我似乎看到他向着我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坐在車裡聽着音樂等他。

    腦子裡始終想着的是,他進去之前到底是看了我一眼,還是沒有看。

    他鑽進車子裡時,我得出的答案是看了。

    于是他尚未坐定,我便開口問他,“剛才你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笑得那麼無邪,就像一個孩子。

     “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他問道。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有時我覺得他什麼都懂,通曉一切,世間這些細碎婆媽事不過爾爾,沒什麼值得他費心猜想。

    有時我又覺得其實他什麼也不知道,仿如白紙一張,我也根本不舍在上面下筆着墨。

    我不配。

     “姐姐,我都是為了你好。

    日後你便知道了。

    ”他伸手輕撫我的小臂。

    我不敢想這隻纖白如細蔥的手剛才有沒有摸過其他别的什麼東西。

    隻是在這手觸摸到我的瞬間,一團淡青色的雲覆蓋住我們倆,焦糖味的辛甜由這雲緩慢注射進我們的身體,我便什麼都不再想了。

     5 沒有任何值得抱怨的。

    我的生活是完美的。

    那種我用盡想象力也沒想象到我能夠擁有這樣生活的完美。

    每日回到家都能見到他,吃到他做的飯菜,擁有他。

    公司裡的事也沒那麼煩人耗神了,我居然不再抱着盼着越早能退休越好的心情去上班了。

    他懂得我的一切。

    每個月我們會一起去附近郊區的山裡度個小假期。

    公司裡最近甚至在瘋傳空缺出來的副總職位我是排在最高位的人選。

     要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真相的話,也許那個真相就是,沒有什麼事情會是真的完美的。

     他提出自己要離開的那一天與往日并無任何不同。

    我回到家,在門口嗅到酸辣排骨的香味,進屋更衣,坐在餐桌前接過他端過來的豬腳湯,飲了幾口後,他沒有像每天一樣,問我今日過得如何。

     “姐姐,可能我不得不離開了呢。

    ”他說這話的語氣與平日裡問我一天過得怎樣并無任何區别,導緻我又喝下幾口湯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

     “什麼叫不得不離開?你要去哪裡?”我的雙手顫抖着,湯碗裡的湯汁漣漪般蕩在碗中。

     “先回到姐姐遇見我的那座山裡去吧。

    之後的事情還不知道。

    ” “我有哪裡做得不好嗎,還是你終于厭倦了我了……”滾燙的眼淚從我的眼睛裡抖落出來,窸窸窣窣地撞進湯碗裡,漂浮在湯面上,很快就在湯上蓋起了一層冰晶。

     “不是這樣的,姐姐。

    是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對你非常不好。

    ”他伸手過來揩拭着我的眼淚。

     “怎麼會不好呢,一切都再好不過了,從來沒有這樣好過。

    我求求你,不要走,你想怎樣都可以,不要走。

    ” “姐姐,你就是再喜愛我,我也隻能陪伴你半年的時間。

    更久的話,你可是會送命的。

    ”經他這麼一提,我才發覺他已同我生活了半年之久,可我怎麼覺得像隻眨了個眼那樣快呢。

    “我知道姐姐你明白這其中的理由。

    我也喜愛疼惜姐姐,所以才不舍得叫你丢了命啊。

    ” “我不怕!”我站起身來,湯碗滾落到地上,汁汁水水濺得到處都是,半塊劈開的豬腳在地毯上打着轉兒。

    “我明白我都明白但我不怕!你要什麼,是要我的陽氣還是我的血還是我的肝還是别的什麼,盡管拿去!沒有了你我也不想活了。

    ” 他俯下身,跪在地上撿拾豬腳和湯碗。

    “别說笑了姐姐,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命數,能同姐姐生活這段時間我已經很高興了。

    ” “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沒有任何意義。

    ” “姐姐,快别說笑了。

    ”他站起來,把湯碗放回到桌上,展開雙臂環住我。

     深夜裡我瞪大着雙眼,根本不需要強打精神。

    困意已經随着眼淚一起從我的身體裡流幹了,我此生應該再也不會感覺到困倦。

    我一會兒爬到床頭盯着他的臉龐,一會兒爬到床尾舔着他的腳心,把自己的頭發打死結系在他的手腕上。

    他會以什麼樣的方式離開我呢。

    我有預感,就是今夜。

    他要是“噗”一聲化作一陣煙霧飄散掉了可怎麼辦,那打結可就沒用了。

    我是不是應該找一隻大一點的容器,把他化作的煙霧全部罩進容器裡。

    不行不行,沒有那麼大的容器,還是把所有門窗都關死比較實際。

    可關死了還有縫隙,我本人不就是每天站在門外嗅着從門縫兒裡鑽出去的香氣嗎。

    可以用濕毛巾一一堵住那些縫隙。

    但我起身拿濕毛巾去堵縫隙的當口上他醒過來化成煙霧飄走怎麼辦。

    天花闆上的牆皮碎裂開,下雪似的簌簌向下掉着。

    我用上門牙跟下門牙把十根手指的指甲蓋一個一個咬下來,極有規律的啪嗒啪嗒聲勉強能夠安撫我無法安歇的情緒。

     “這樣下去可不行啊姐姐。

    ”他在一片黑暗裡輕輕說道。

     “你不能離開我,我情願為你去死。

    ”我搖着他的手臂。

    我沒有騙他。

    我真的可以。

    絕對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難。

     他坐起身來,歎了一口氣。

    “你們個個都是這樣說,可是事情卻不是那樣簡單啊。

    ” 個個?個個。

    我知道肯定是這樣,但我一點也不在意。

    “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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