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後記:春日憶迦陵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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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挂孤帆東海畔,咫尺神山,海上年年見。

    幾度天風吹棹轉,望中樓閣陰晴變。

     金阙荒涼瑤草短,到得蓬萊,又值蓬萊淺。

    隻恐飛塵滄海滿,人間精衛知何限。

     反複誦讀這首詞,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好像一個旅人在歧路間抉擇奔突,以為每一個決定都是自己做出,每一條道路都是全新開辟,但在偶然之間,他翻開一冊舊書,發現自己過去以及未來的曆史都已赫然繪出。

    一些記憶頃刻間回歸,先是先生在天津的寓所中戴着老花鏡,玩着自己的手指,對半空中念出“王國維‘憶挂孤帆東海畔’一首”,然後是太平洋邊的UBC大學(英屬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館内的東亞圖書和東亞面孔讓人放心用漢語互緻問候,但一走出館門,便有無限陽光炫目,使人聚不起鄉愁。

     我讀博士之前,每次想到先生,獲得的都是那個在講台上優雅自足、铿锵有力的形象。

    以至于我後來讀到阮籍筆下“登高眺所思,舉袂當朝陽”的“西方佳人”或者托爾金筆下的凱蘭崔爾女王,就自然會聯想到先生講座中的樣子。

    她們都是光明的追逐者:“西方佳人”将讀者的目光帶到雲霄之上,凱蘭崔爾女王送給遠行者的禮物是裝滿星光的水晶瓶,以抵禦吞噬一切的黑暗與虛空。

    但在這個江南的春夜想起先生,她給我的是另一種影像:一個柔弱的老人的側影,穿着質地柔軟的舊衣服,夾着一本書或一個小包,慢慢悠悠地從卧室中走出,攀上圖書館的台階。

    學生輩看到,就會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過去,試圖扶她一下。

     人如何能整合這兩種完全不同的影像,或者說如何整合人生中這兩種完全不同的經驗?如何安處于幾乎是無盡的精神追求和局促的肉身限制之間?人類願意将那些曾經“舉袂當朝陽”的人固定在高台上仰望,希望他們永遠帶來希望、力量和撫慰,但隻有當事人才知道,在一瞬間豁然開朗背後有多少百轉千回,又要獨力戰勝多少的幽茫心事,才能凝結起一次擲地有聲的講演。

     如果看不到葉先生柔弱平凡的一面,就無法完全理解剛強那面的價值。

    她夾着頭發卷子在廚房裡做早飯的樣子、在卧室翻找老花鏡的樣子、為了打印機故障而着急的樣子、由小熊師弟扶着去找裁縫修改舊衣服的樣子……賦予了她講台上形象更大的深度和真實性。

     古典文學并不能幫助人免除生活中必須承擔的重負,卻也絕不是閑暇者的消遣,不僅僅是失意者的撫慰。

    讀先生的書、看講座視頻和聽講課音帶時,我有時會忽然驚覺某段音頻是80年代在溫哥華,某篇論文是70年代在美國,某首詩是40年代在北京,而某講座是三五年前在南開。

    它們寫成于六七十年間,卻渾然一體。

    中國一百年來的世事變遷,使人如枯桑轉蓬,今日海角、明日天涯。

    置身于一站接着一站的客旅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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