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天真的盛唐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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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這是在儒家詩教觀念下好聽的說法,意思是王昌齡修養比較好,忠君愛國之心壓過了身世不平之感。

    我覺得可能不是,他或許隻是天真。

    就像我家小狗,偷貓糧吃被小貓打了兩巴掌也不生氣,還在想:“貓糧真好吃。

    ” 王昌齡不把貶谪寫成“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120],他的朋友李白更是風神潇灑。

     聞王昌齡左遷龍标遙有此寄[121]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标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随風直到夜郎西。

     我們從小學這首詩。

    據說它表達了李白對王昌齡的深刻同情和深深懷念。

    可是,後來我讀了李白遭到貶谪時杜甫寫給他的詩,才知道什麼叫作“深深懷念”。

     夢李白二首·其一[122] 死别已吞聲,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顔色。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回頭再看李白寫給王昌齡的“我寄愁心與明月,随風直到夜郎西”,實在有點出戲。

    又是花落又是鳥啼,又是清風又是明月,大概盛唐詩人真的對生命悲慘的一面缺乏認識。

    五溪在湘黔交界處,一直到清末都被視為蠻荒之地,但在盛唐詩人的筆下,貶谪居然如同辭職遠遊,連贈别之作都帶有對“詩和遠方”的豔羨之意。

    這樣想來,杜甫的《三吏》《三别》及《北征》諸作之所以寫得如此精彩,除了個人才華與戰争實況,也有從盛世中墜落、一切都顯得觸目驚心的緣故。

    富裕的猶太青年茨威格在維也納的誦詩和歌劇聲中聽到一戰的槍響,小康之家的迅哥兒在困頓中走向當鋪的賬台,陳丹青所說的長着“沒受過欺負的臉”的美國青年陷入越戰的火海,他們面對人生慘境時的震驚程度,遠遠超過習慣了“白骨露于野,千裡無雞鳴”[123]的人們。

    從盛世中墜落,人們才會發現現實,而在現實的泥沼中沉淪太久,又會尋求超越。

    文運與世運的關系相應而又相違,正出自這微妙的原因。

    經過安史之亂,中國再也不出産像開元時代那樣一派天真的詩人,渾然天成的盛唐氣象成為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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