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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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回去和我四叔在我家面對面坐了兩個多小時,說了許多有關人生厭煩的家常話,及至談到他的生活時,四叔的臉上怔一下,挂着僵黃的笑,用很輕的聲音說:“在外大半生,真回到老家覺得哪兒都還不适應。

    ” 接着沉默一會兒,又輕聲補充道:“主要是覺得和誰都說不到一塊兒。

    ” 我一時不知該應和什麼了,也沒有理解四叔這兩句話的真正想法和含義,隻是在四叔走後才隐隐覺醒到,四叔這一生,他是一個在外漂泊的人。

    在城市,他是一個鄉村人,他因為根在農村而很難真正融進城市裡;在農村,他是一個城裡人,他因為離開土地過久,身上的多半血液都已城市化,所以也再難真正成為一個鄉村的人。

    他是我們這個社會城鄉夾縫中的生存者。

    如果城市在鄉村人眼中是高懸的天堂,而農村是土地上的地獄的話,他将近四十年的最好人生,都是懸在半空中。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生活和生存,已經成為他熟悉的、不可更改的生活往複和狀态,正如被挂在樹梢籠子裡的鳥,它在那梢上的籠裡生活了将近一生後,在它年老時,你把它放出來,它既無法适應藍天,也無法适應大地了。

    它所能适應的,隻能是樹梢上的天空和陽光,隻能是随梢擺動的和風與細雨。

    四叔也這樣。

    他既非一個城裡人,也非一個鄉村人。

    他一生過的既不是城裡人的生活,也不是鄉村裡的日子。

    他是居住在城市的一個鄉村人,是那個城市沒有身份證的長期暫居者,在城市樓群的縫隙中,過着非城非鄉的生活和日子,終于有了獨屬于他和他那樣的群體的生活和方式。

    他們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有自己言談的主題和意識,有自己對人生、命運、國家、民族這些巨大的無法把握的命題的解答和體會,也有他們自己對油鹽醬醋和兒女情長的理喻和答辯——他們是一群離開土地,為了到城市淘金而一生都在物質上困頓、精神上颠簸、鄉愁上千轉百回的人,是我們這個民族中世世代代離開土地到了城市的鄉愁者,也是因為鄉愁的牽扯而無法真正融入他地城市的流浪者。

    沒有鄉愁的人,是我們這個民族中的幸運的人。

    擁有鄉愁的人,對于寫作是一筆财富,而對于生活和日子,卻是精神的累贅和臃腫。

    擁有鄉愁的牽扯而你不寫作,那種浪費就像擁有大把粗制的金條,可自己連一個精美的戒指都沒有。

     當然,擁有鄉愁的城裡人,最幸福的是那些奮鬥的成功者,達官貴人、巨賈商人,因為自己曾經出生在某一塊土地上,那塊土地曾經給過他無盡的辛酸和回憶。

    有一天,哪怕他已經多少有些年邁了,可他終于成為一個離開土地的成功者,金轎紅頂,前呼後擁,無論是要回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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