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關燈
裡的一個知青,男,穿着藍色制服,三七分頭,高個兒,款款地從村街上走過,還和熟人點頭說話。

    說話的順序,是村人恭敬地先和他說,而他自己,隻是懶洋洋地點頭哼哈着答話别人。

     他答着去了。

     而我,在他走後很長的時間裡,都還看着他的背影,就像看着一條通往遠處的道路。

    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忽然、猛烈猛烈地想要繼續讀書,想要去念我的高中,想要從二姐手裡,奪走屬于她的那半個去念高中的期冀。

    也就匆匆地吃飯,匆匆地回到家裡,看見二姐也正端着空碗,從哪兒出來到廚房盛飯。

     我們在院裡對望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就如彼此都不太認識對方一樣。

     下午,下地勞動,不知為何二姐沒去。

     晚飯,二姐也沒有在家吃飯。

     飯後,二姐也沒有很快回家。

     我問母親,二姐呢?母親說,找她同學去了。

    也就這般,把一段命運暫時擱在腦後,就像把一個瘡疤暫時用膏藥糊了一樣。

    也就睡了。

    月落星稀。

    窗外是清明夜色,有蛐蛐的叫聲,還有半透明的潮潤的夜氣。

    睡到半夜時候,也許我剛要睡着,也許我已經睡着,剛好醒來,就在這個時候,我家大門響了。

    二姐的腳步,輕柔地落在院裡。

    接着,那腳步的聲響,到了我睡的門口滞重下來,仿佛是在再三之後,二姐推開了我睡的屋門,進來站到了我的床前。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

     二姐說:“你沒睡?” 我以“嗯”作了回答。

     二姐說:“連科,念高中,姐不去了。

    還是你去念吧。

    ” 說完這話,二姐借着窗光的月色,看了看我。

    我不知道那時的二姐,看見了我什麼表情。

    而我,卻隐約看見,二姐的臉上,似乎挂着凄淡的笑容。

    笑着轉身走時,還又對我說道:“你好好讀書。

    姐是女的,本該在家種地。

    ” 然後就是漫長地等待高中的開學。

    在開學的前一天裡,二姐給我買了一支鋼筆,送給我時,她眼裡含着淚水,卻是依然地笑着說道:“好好讀書,連二姐的那份也給讀上。

    ” 現在,三十年之後,我給我的孩子說起這些,他有些愕然,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不敢相信二姐因是女的,方才讓我這個男孩讀書,而是不敢相信,有個漫長的時代,雖是正宗的社會主義,可中國鄉村的孩子,卻是普遍貧窮饑餓,衣無溫暖,食無飽飯,作為父母,普遍無力去供他們的孩子吃飽肚子,并讀完初中、高中。

    這是一個時代給所有做父母和子女的人,留下的一份被時代早已忘記的社會歉疚,今天我們記述下來,也就是記記憶憶而已。

    
0.04847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