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驚天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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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離龍庭 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正月初一,原是汴京城最熱鬧的時候。

    在以往的春節,開封府允許全城狂歡三天(關撲),官民從早上開始串門慶賀,街上擺滿了食物、果實、禮物等,人們唱歌跳舞遊戲,度過一年的開端。

     在一些特殊的商業地段(馬行、潘樓街、州東宋門外、州西梁門外、州北封丘門外、州南),都紮着彩色的棚子,裡面鋪陳着各種喜慶的商品(冠梳、珠翠、頭面、衣着、花朵、領抹、靴鞋、玩好),加上歌舞表演,顯得熱鬧非凡。

    晚間人們聚賭、遊戲、宴會,就連婦女都盛裝參加。

    即便貧民,也都穿上幹淨衣服把酒言歡。

     在皇帝的宮廷裡還要舉辦正旦大朝會,皇帝坐在大慶殿裡,選四個高個子士兵站在殿角,号稱“鎮殿将軍”。

    各國的使節們都來到大殿慶賀,百官、讀書人也都參加,全國各地的地方政府也會派人來供奉禮物。

    [1] 但這一年,人們卻沒有太多心思慶祝。

    皇帝隻是簡單地出行,去了太上皇所在的延福宮行禮拜谒。

    [2]然後,皇帝派人前往金軍營地賀歲。

    與此同時,金國的兩位元帥也沒有閑着。

    他們首先派了二十一人到大相國寺燒香敬佛。

    實際上,這些人在四天前的十二月二十七也到大相國寺拜過佛。

    [3] 另外,金人派遣了真珠大王以及另外八個人前來賀歲。

    [4]北宋派往金軍營地的是禮部侍郎譚世,但金人以官小為由拒絕了,朝廷隻好又派遣濟王、景王前去,這才被接納。

     除了官方的道賀之外,百官、僧道等也來到了南薰門外,請求向兩位元帥緻謝。

    但元帥們表示心領,就請他們回去了。

    [5] 金人對于漢人習俗的癡迷,也令人頗為意外。

    比如,漢人文化中,正月最熱鬧的還不是春節,而是元宵節。

    從冬至開始,開封府就負責在大内外的宣德樓對面紮下了彩棚,商人們占據了禦街兩廊。

    玩雜技的、變戲法的、賣東西的、玩猴戲的,應有盡有,熱鬧如同大集。

    正月初七,人們開始張燈結彩,等待正月十五要大鬧五天。

    這是一年裡節日的高潮時刻,整個汴京也成了不夜城。

    [6] 金人對于漢人的燈俗非常感興趣,到了初九就要求北宋将彩燈列入貢品。

    開封府總是能把事情做得好上加好,一接到命令,立刻把景龍門外的燈全都搬走,送給金人。

    金燈、琉璃、翠羽、飛仙之類應有盡有。

    金人感覺還不過瘾,于是開封府又将京城内道觀、佛寺和店鋪的燈都搜羅走了。

    [7] 金人用這些燈将大營裝扮一新,在正月十四時,甚至專門允許城裡的人上到城牆上觀看。

    [8]由于城牆已經被金軍占領,平常是不允許人們上去的。

     從賀歲到要燈,看上去似乎金人的情緒已經緩和,他們對宋文化充滿了好感,一旦獲得了黃河以北的領土和戰争賠償,就會離開。

     但就在人們逐漸放心下來時,正月初八這一天,金人又提出來,讓皇帝再出城一趟。

    這次出城的目的是給金國皇帝加徽号。

     這件事發生得有些突然,其實最初是宋欽宗先派遣何666與李若水于正月初七這一天訪問金軍營地。

    [9]皇帝的目的是乘着金人松動,再請求他們減免一些金銀。

    金人沒有答應,卻邀請皇帝親自前來。

    [10]元帥們表示,農時臨近,他們也快要撤走了,希望皇帝去給金國皇帝加個尊号。

    北宋使者把消息帶回來,他們覺得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李若水甚至認為,如果皇帝親自前去要求減免一部分賠償,對方是有可能答應的。

    [11] 與北宋使者一塊兒來的金國使者卻說皇帝不去也行,比如,一個叫作高尚書的金使就表示,皇帝如果不想去,叫親王和最高大臣同去也可以。

     到底要不要出去,宋欽宗也猶豫不決。

    [12] 當天,太上皇、太上皇後也來看皇帝,一家人其樂融融。

    宋欽宗突然大發感慨,認為作為皇帝不能隻想着自己享樂,如果能夠替百姓減少一點災難,就不要吝惜自己的身體。

    他決定親自前往金軍營地。

    [13]既然出過一次城,再出一次又何妨? 正月初十清晨,皇帝的車駕出現在了南薰門。

    這次出行極為低調,甚至許多内侍都不知道他的離開。

    雖然低調,但皇帝在出城之前還是做了準備,他因籌辦金銀數量不足,将開封府尹、少尹各降三級,算是給金人一個交代。

    他還攜帶了一部分金銀同行,表現出充分的誠意。

     另外,他任命樞密使孫傅為留守兼太子少傅、禮部侍郎謝克家兼太子賓客、戶部尚書梅執禮擔任副留守,并讓皇太子監國。

    他秘密囑咐孫傅,萬一有事,孫傅就輔佐太子掌管全局工作。

    [14]與皇帝同行的則包括了何666與李若水等人。

     雖然皇帝是秘密出發,但還是有百姓得到了消息,他們在城門口等待,攀住了皇帝的車,請求他留下,以防金人的陰謀。

    護衛皇帝的是範瓊,他請求百姓放手,表示皇帝當天去,當天就能回。

    之所以必須去,也是為百姓的性命考慮。

     仍然有人不肯放手,範瓊持劍斬斷了攀車人的手指,殺掉了幾人,皇帝才得以出發。

    [15] 認為皇帝不應該出城的還有張叔夜。

    直到最後,張叔夜都拉住馬苦苦哀求,放聲痛哭,引得周圍哭聲一片。

    但皇帝去意已決,回頭用張叔夜的字來稱呼他,并說:嵇仲努力![16] 城門外,金軍列隊等待,他們見皇帝的衛兵太多,請一位叫作王球的人帶回了七百三十四名侍衛。

    [17] 皇帝去了粘罕的營寨青城之後,人們繼續在城門口等待,但到了晚間車駕沒有回來。

    這和第一次皇帝出城的情況類似。

    那一次,皇帝離開後當天也沒有趕回來,而是在第三天才回到城内。

    這一次,皇帝也讓一位叫作王孝傑的人帶回來一封信,表示金軍首腦還沒有到齊,必須等來日議事,所以隻能第二天回來了。

    [18] 第二天(正月十一),人們再次來到城門口等待皇帝的歸來。

    但到了中午時分,有人帶回消息,金人因為移交的金銀太少,将皇帝扣留了。

    隻有城内拿出更多的金銀,才能贖回皇帝。

     借着這個事兒,開封府請求人們踴躍上繳金銀,好讓皇帝快快回宮。

     不過,到了傍晚,又有消息傳來,說粘罕等人留下皇帝隻為金銀,最快明天就能回來。

     就這樣,人們一天天帶着希望等待,到了晚間又陷入失望。

    他們事後才知道,在金軍内部,對于事情的判斷已經有了變化,所以,皇帝第一次出城和第二次出城面臨的形勢已經完全不同了。

     在第一次車駕出城時,金人觊觎的無非就是河北和山西的土地,以及充足的犒軍錢。

    他們以為這兩樣東西都不難得到,隻要北宋皇帝一聲令下就可以了。

     但經過一個月,兩個目标都沒有達成,北宋社會反而向着頹敗分裂方向滑去,就連皇帝的命令都無法執行。

    于是,金人有了三方面的顧慮:第一,無法完成土地交割;第二,無法獲得足夠的金銀安撫軍隊;第三,北宋的社會亂套,讓金軍失去對京城的控制。

     關于土地交割,雖然早在十二月初,宋欽宗就派遣陳過庭、劉韐、折彥質三人分别前往河北、山西進行交割。

    但事實上,直到十二月十八,陳過庭等人才真正出發,之前他們雖然先到了兩位元帥的大營,卻由于元帥們的想法太多,遲遲沒有出發。

    [19] 金人原本想讓北宋朝廷将各位北方城市守将的家屬都交出來,再帶着家屬一起去交割,隻要守将肯交出城池,就把家屬還給他們。

    皇帝同意了,開封府也迅速去部署,卻由于找不夠人而屢屢耽擱,加上當時最要緊的事務是籌集金銀,找人的事情直到下一年還沒有完成。

    在這種情況下,金人隻好讓陳過庭等人匆匆上路去碰運氣。

     可運氣并不好碰。

    以在深州的交割為例,宋朝派往深州的交割使是歐陽珣,他本來應該幫助金軍勸說城内放下武器,但到了城下,歐陽珣反而大喊:“朝廷被奸臣所誤,我來就是為了死在這兒,你們都要盡忠報國!”金軍将歐陽珣帶到燕京燒死,但這并不能幫助他們得到深州。

    一個多月過去了,金軍隻得到了石州一個州。

    [20] 河北的交割之所以麻煩,還因為有一個康王。

    金人已經屢次三番地要求皇帝将康王召回。

    即便康王性格并不适合解救朝廷的災難,但隻要他還在河北地區活動,就具有巨大的号召力,讓河北守将們不肯放棄抵抗。

     在金人的要求下,皇帝曾經派曹輔去相州找康王,卻沒有找到。

    到了新一年的正月初二,金人再次迫使皇帝派遣中書舍人張澂前去尋找康王,把他叫回來。

    就連皇帝的诏書,金人都親自改了好幾遍。

    [21]為了防止皇帝與康王串謀,金人還派人與張澂一起出發。

     但不巧的是,金人這一次又收到了錯誤的情報。

    當時宗澤在開德府抵抗金軍,為了鼓舞士氣,他拉起了大旗,表示康王在開德府。

    這個消息傳到了汴京,于是金人讓張澂前往開德府尋找。

     事實上,膽小的康王并不在開德府,而是逃到了更加安全的東平府躲藏了起來。

    張澂和監視他的金人來到了開德府城下,城上的士兵告訴他們,康王不在這裡,至于在什麼地方,他們也不知道。

    張澂隻好和随從返回汴京複命。

    [22] 找不到康王,河北地區交接便無法完成,金人的不滿日增。

     至于另一個問題——金銀的交割也不順利。

    北宋用了半個多月才完成了絹的交割,至于金銀,連收都隻收上來一小部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交割完畢,更是一個未知數。

    金人隻好加強了對皇帝的逼迫,以縱兵擄掠相威脅,讓他加快速度。

     更麻煩的是,随着金人加強了對皇帝的逼迫,首都的反抗情緒越來越強烈。

    皇帝第一次從金軍營地歸來後,金軍、皇室、人民進入了一個短暫的蜜月期,金軍沒有擄掠,城市也還完整,同時皇帝答應了金軍的一切要求。

    但到了執行時,三方都經曆了巨大的不安與痛苦。

    金人的痛苦在于土地與金銀交割的遙遙無期,人民的痛苦在于皇帝的苦苦相逼,而皇帝最為痛苦——金軍在壓迫,人民在反抗。

     當皇帝催繳金銀過重時,人民暗地裡就用行動來對付他。

    十二月十五,官方最重要的幾個衙門發生了火災,大火從尚書省爆發,火勢遲遲得不到控制,波及了祠部、吏部和刑部。

    為了平息火災,人們把尚書省的牌子都拆下來投入火裡,這才“鎮”住了大火。

    [23] 到底這場火災如何爆發,已經無從知曉。

    但考慮到當時的形勢,最有可能的情況,還是心懷不滿的人民放了一把火。

     火災的陰影并沒有散去,到了十二月二十五[24],又一起火災燒毀了開寶寺、天甯寺,并波及了周圍五百家民宅。

    這一次大火可能與金軍的催繳文書有關。

    在一天前,金人向汴京城發信,将賠償金定為金一百萬錠、銀五百萬錠。

    金人以為大幅減少賠償金,已經算是對北宋的恩賜。

    但人民的感受卻恰恰相反,在之前,皇帝并沒有将數額公之于衆,這是人民第一次知道賠償金額。

    他們被龐大的數額吓住了,從這時開始,北宋子民人心徹底散掉。

    雖然沒有證據表明一天之後的開寶寺大火是人為放火,但很可能與此有直接關系。

     為了挽回人心,皇帝也推出了不少舉措。

    除了在金銀方面加緊搜刮,堅決不松口之外,在其他方面皇帝卻想表現得仁愛。

    比如,十二月二十二,天降大雪,厚達尺餘,城内的柴火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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