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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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獵民族的生活與外交 關于女真人的生活,最生動的記述來自馬政的兒子馬擴的記載。

    [1] 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十月末,馬政使團來到了金太祖阿骨打的營地。

    他們停留了大約一個月,正是這時,馬擴給我們留下了關于女真最生動的記載。

    出身武學的馬擴也讓女真人大開眼界。

     之前,漁獵的女真人對文人治國的北宋懷有很深的偏見,認為南朝(即北宋)隻會文章,不會武藝。

    馬擴反駁說,宋朝也有會武功的人,文武隻是分工不同而已。

     阿骨打讓人拿來弓箭,想試一試馬擴的身手。

    他指着一處積雪給馬擴當目标,馬擴立刻張弓搭箭,連續兩發,全都射中。

    金人對這個武學出身的青年開始有了好感。

     接下來,賓主雙方上馬打獵。

    在打獵途中,阿骨打傳令,如果有野獸出沒,女真人不得射第一箭,這個權力必須留給北宋使者。

     當他們來到森林時,從林子裡跳出來一隻黃獐,馬擴毫不猶豫一箭斃命,阿骨打拍手叫好。

    馬擴由此獲得了一個稱号“也立麻力”,翻譯成漢文,就是“善射之人”。

     獲得了女真人尊重的馬擴也有機會與他們同甘共苦,深入觀察他們的生活。

     女真人的生活非常簡單,就連金太祖也居住在帳篷中,隻是偶爾有一兩間簡陋的屋子,可供皇帝暫時休息。

    行軍時,阿骨打就坐在一張虎皮上。

     女真人最喜歡的活動是圍獵。

    他們分成部落,通過抽簽決定出發順序,兩騎之間相距五步到七步,整個隊伍有一二十裡長。

    作為皇帝,阿骨打總是在隊尾殿後的位置。

     這條線狀的隊伍将一片地區圍攏起來,逐漸收縮,直到首尾相接組成一個圓圈。

    在圍攏之前,如果有野獸從圈内竄出來,人人都可以争相射殺,但如果有野獸從外面向裡面竄,則必須請金太祖先射。

     隊伍首尾相接後,如同蛇一樣繼續穿插着形成一條螺旋線,直至密密匝匝二三十圈,随着内部區域的縮小,裡面的野獸四散逃竄,被金人射殺。

     馬擴敏銳地觀察到,金人在戰場上的排兵布陣也大都是從圍獵演化而來[2],這個馬上民族之所以善戰,在于馬背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獵獲完畢,阿骨打鋪開虎皮坐下,衆人将獵物做熟了,開始吃飯。

    金人的餐食除了粳飯之外,還有鹽漬的韭菜、野蒜、長瓜,剩下的都是各種肉食,煮熟的、烤的、生吃的,如豬、羊、雞、鹿、兔、狼、獐、麂、狐狸、牛、驢、犬、馬、鵝、雁、魚、鴨、蛤蟆等。

    金人用随身攜帶的刀子邊割肉邊吃,顯得極其原始。

     馬擴同時還注意到,雖然阿骨打還保持着極端的樸素作風,女真的子弟們卻已經開始追求奢華生活。

    阿骨打不蓋宮殿,不要人伺候,但他已經從遼國上京俘虜了不少樂工,在屋外演奏音樂助興,那些貴族子弟學着玩樂,阿骨打也不以為意,裝作看不見。

     阿骨打的最重要的謀臣,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粘沒喝。

    粘沒喝的漢名叫作完顔宗翰,而北宋的人們習慣上稱他為粘罕。

    粘罕是國相撒改的兒子,他在金國侵宋的過程中,是最堅決也是功勞最大的,但在接見北宋使節時,他們父子也對馬擴贊賞不已,“善射之人”的名号就是撒改提議的。

     從馬擴的記載來看,金人和宋使打成一片,仿佛是一家人那麼親近。

    但事實卻總是讓人驚詫。

     實際上,馬政出使的任務完全沒有完成。

     馬政一行來到金國,他們發現宋徽宗備忘錄中列在首要位置的事件都被金人否定了。

     比如,阿骨打承認燕地數州已經許諾給北宋,由北宋進行收複。

    但當馬政談到西京和山後諸州時,阿骨打卻表示沒有這回事。

     阿骨打的否認也讓這件事成了千古之謎——女真到底有沒有将西京所代表的山後諸州許諾給北宋呢? 如今,支持正方觀點的原始文件隻有趙良嗣本人所寫的《燕雲奉使錄》,其中記載,當趙良嗣提出燕地也包括了西京和山後諸州時,阿骨打聲稱隻要捉拿了遼國皇帝,就把西京交給北宋。

    [3]其餘的文獻都是引用他的回憶錄,不能算是一手資料。

     關于山後諸州,金國與北宋的國書上并沒有記載。

    之後,金國也從來沒有承認這一點。

    那麼,當初阿骨打到底是否許諾了西京呢? 最大的可能是雙方的确讨論了西京的問題,但由于是非正式場合,阿骨打說完之後并沒有當回事,忘記了。

    趙良嗣反而将這句話記住,寫入了回憶錄。

    阿骨打的本意是隻還燕京和山前諸州。

    另外,當時女真剛剛獲得了遼國的上京,還沒有時機考慮更多的地理問題,也沒有理解西京的重要意義。

     宋徽宗反而更加注重西京,聽趙良嗣彙報後,一定要澄清西京問題。

    當馬政再帶着這個問題回到阿骨打處,阿骨打已經更加了解了西京的重要性,加之這個問題并沒有寫入國書,即便在非正式場合提到過,也可不作數。

     阿骨打甚至跟他的手下談到,女真要想強大,必須占據山後諸州,以及獲得燕地的人民。

    否則怎麼制衡北宋?如果達不成協議,連山前諸州也一并拿過來,大兵壓境,北宋又有什麼辦法? 反而是粘罕勸說阿骨打,宋朝之所以疆域如此廣闊,一定有足夠的軍事實力,還是要和它搞好關系為上。

     在馬擴所寫的吃肉飲酒背後,實際上是刀刀見血的國際關系較量。

    而之所以送他們去打獵,也是不和他們談實務,隻是吃喝玩樂罷了。

     這裡就有一個國際上的外交問題:在談判中雙方都會做無數的許諾,到底哪些許諾可以當真?哪些許諾說過就需要忘記? 答案是:隻有寫入正式文件的,才是雙方必須遵守的。

    口頭承諾的,随着時間的推移都可能被賴掉。

    更何況許多許諾都隻是說一下,甚至說的時候都是無意識的。

     除了西京和山後諸州,馬政的另一個問題是營平灤三州,阿骨打也一口否決了。

    這樣,宋金的協議就變成了隻針對燕京和山前諸州。

     關于夾攻的日期也沒有定下,由于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定論,金國再次派出原來的使者與馬政一并去往北宋,繼續談判。

     但這時,不僅金國内部對和談出現了疑慮,就連北宋也出現了新的問題,夾攻遼國已經不是宋徽宗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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