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莫失莫忘

關燈
童年對于貧窮的畏懼,投射在我身上。

    世人告訴她,律師是賺錢的職業,她就要我往這個方向走,無非是怕我窮。

    可是,見到我念書時的掙紮,她也流着淚,誠摯地向我道歉。

     我突然很想跟她忏悔。

     母親一職,她做得很好了,我抛諸她的怨言,有很大一部分是言重了。

     ☆ 寫到尾聲,終于可以來說說我對于家教此一職業的想法。

    我很感謝我的第一位學生,我們年紀隻差兩歲,她經曆過的,我也才經曆不久。

    每回我們課程結束,她會把我留下來,訴說她的心事,那些心事有的很輕,有的很重,有些是不好和父母讨論的。

    我起初很别扭,不懂聆聽這些心事的必要,也害怕逾越了師生的分際。

     許多前輩說我這樣是不對的,老師要建立起權威,要“恩威并行”,要讓學生“怕”你。

    我感到很納悶,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比我們更嶄新的生命,他為何應該怕我? 我于是偷偷做實驗,讓自己與學生之間沒有高低,沒有尊卑。

    我聽他們傾訴,一起感受生命的失落,有些問題很棘手,我也無法提供意見,但我會想辦法讓學生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應付這些問題。

    奇異的是,之後上課,他們會更認真地聽我講解,學生也在乎我,這成了一套互惠的模式,我們相互照顧彼此的心情,學生變得比從前更自動自發,成績自然而然就好轉了。

     我一度迷失在這種“非典型”的互動方式裡,感到不安,怕自己是在誤人子弟。

    近來,我讀到《慢療》一書,作者維多利亞·史薇特(VictoriaSweet)是個醫生,她在美國一家源自中世紀的醫療院所(也曾經是美國的最後一家救濟院)中,學習到嶄新的醫療方式,那就是,以“人性”款待病人。

    有個故事我很喜歡,作者描述一位護士長喜歡坐在病人的身邊打毛衣。

    在醫院評鑒時,這位護士長遭遇了很大的抨擊,說她不務正業,利用上班時間從事個人嗜好。

    然而,評鑒人員沒有注意到,這位護士長打的毛衣,最終是給病人穿的。

    作者提出一個很特别的觀點,她認為,這種看似毫無效率的醫療行為,說不定是最有效的醫療行為。

    試想,在你遭逢極大的身心病痛時,有個人坐在你身邊,安靜地穿針引線,沒有給你止痛藥或抗生素,她隻是坐在那裡陪伴你,并且在幾天後送給你一條小毛毯。

    我這才懂了,聆聽學生的心事,這種行為看似毫無效率,其實也可能是最有效率的教育行為。

    教育未必得在全部時間裡塞滿學科知識,一定也有其他值得言說的,例如學生自己的事。

     我觀察了好幾年,發現在學生“無心讀書”的背後,實則藏着很多心事,可能是在學校被欺負了,跟摯友鬧翻了,或者覺得老師對自己不太友善,等等。

    他們不敢提出來,怕被說是借口。

     對孩子而言,是三角函數、古文三十篇或虛拟語氣的語法重要,還是明天去學校可能又要因為身材被嘲笑這件事重要? 兩小時的課,我會超時至少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是留給學生的。

    我會讓他們說一下近況,大事小事不限。

    這十五分鐘,我不是老師,他們不是學生。

    他們說,我認真聽,他們若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但後一種情形非常罕見。

    每個人,都在等待誰來傾聽。

    唯有他的言論得到傾聽、得到尊重,我們才得以反過來要求他也傾聽我們,尊重我們的言論。

     這不隻在談教與學,也适用于其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 家庭是社會的基本單位,門關上之後,在旁人看不到的空間之中,家庭成員要怎麼相待,會影響到這些成員的思維,門一打開,這些成員走了出去,也可能以類似的邏輯與社會上其他成員互動,之後他們又各自與其他成員互動……環環相扣,有如核分裂一般,最終産生極大的能量。

     可是,問題不僅在于父母,寫下這些故事,不是為了抨擊父母的是非,或者把所有亂象打包成一團歸因在父母身上。

    在我與家長接觸的經驗中,很多時候可以看見他們的無助,他們被衆多輿論幹擾到無法做出決定,四面八方的壓力在敦促他們成為“更積極”的父母。

     今日,多一道聲音鼓勵父母教養出成功完美的小孩,就有一對父母可能走上壓迫自己小孩的道路;多一則新聞把小孩的成敗完全歸于父母教養的好壞,同時也可能誕生一個以極端方式管控子女的家長。

    我們常言,小孩是獨立的個體,有時,我會想,反過來,父母可以說自己是獨立的個體嗎?有沒有一個可能,是我們的社會把“親”與“子”綁得太緊了?在怪獸家長的背後,不過是站着一個膽怯的、害怕犯錯的人啊。

     這些故事之所以存在,是期待我們去凝視一個初衷,靜下來,好好想想,把小孩帶到這世界上的初衷。

    如《一脈不相承》中的茉莉所言,事情的最初,我們要的隻是孩子健康、快樂,最後我們的期待卻無限制地擴張開來,于是傷害就無可避免,我們也失去了凝視孩子的初衷,曾經在某個時刻,我們光是觸摸小孩柔軟的掌心就滿足不已。

     我們可以不再複制這些傷害。

     一位好友看完這些故事之後,語重心長地告訴我:“以前我想過,我一路走來拿這麼高的學曆,要是我的小孩不像我,不是很丢臉嗎?現在,我隻希望他快樂就好。

    ” 這一反饋令我淚光閃閃,不騙你。

    
0.06247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