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個家 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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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裡他們笑得很燦爛,沒人懷疑他們愛着彼此。

     Colors 我做過一個不太嚴謹的調查。

    在我接觸過的六七十位學生當中,我問了至少一半人一個問題:“最讨厭大人對你做哪些事情?”結果令我十分意外,縱然這些學生的性别、個性、在家中的排行、父母的社會經濟背景、居住環境等均不相同,他們的回答倒是有一緻之處:“比較吧,最讨厭父母拿我跟别人比較了。

    ”有的學生說得更詳細一點:“如果比較的對象是手足,就更讨厭了。

    因為你必須跟你的手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朝夕相處,怎麼躲也躲不掉。

    ” 直到遇見紀小弟,我才真正明白這種處境的艱難。

     ☆ 紀太太是我從事家教第五年認識的雇主。

    她生了一對姐弟,我先教導姐姐,姐姐資質不壞,順利地考取了心儀的大學,待我準備功成身退之際,紀太太提出一個想法。

     “我的兒子在補習班蹲了兩年,成績沒什麼進步,我也不知道他去那邊到底在幹什麼。

    如今他要考高中了,不如退掉補習班,由你來接手,如何?” 紀太太和我商量時,姐姐也在旁邊聽着,她眉心輕攏,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說道:“啊,老師之後要去教弟弟啊?不好吧,媽,你是想把吳老師氣死嗎?” 我有些訝異,姐姐向來是個溫和的人,很少說話這般語帶酸氣。

     即便如此,我還是接下了紀小弟的家教工作,我的想法很實際,姐姐升上大學之後,她原有的時段就空了出來,由紀小弟來填補,也省卻我再找一個學生的麻煩。

     現在回想,那時的想法實在太單純了。

     我應該多留心姐姐的話的。

     給紀小弟上完第四堂課的當晚,我人剛回到宿舍,還來不及上廁所,就接到紀太太的來電。

     她聽起來很生氣:“老師,都第四次上課了,為什麼你布置給弟弟的作業還是那麼少?” “少?”我在心底數了一下,不覺得特别少。

     “對,上一次我問他,功課做完了嗎?他說做完了。

    我不相信,他說,老師隻出了五頁。

    我怕他騙我,所以這次上課,我不是請老師勾了一下作業的範圍嘛,剛剛我數過了,不到三十道選擇題。

    老師,一個星期兩小時的課程,三十道題目,這樣的練習不覺得太少嗎?” “會嗎?” “當然太少啊!”紀太太的聲音更響了,我把話筒挪遠了些,“而且,老師,我檢查過弟弟的筆記本了,已經上了整整四回課,他的筆記隻有四頁……換作是姐姐,她至少已經整理出十頁的筆記了。

    老師,你的教法是不是跟之前有差異,你對弟弟比較不用心?” “等等,紀太太……”我試圖給自己争取一些發言的空間,“我承認,在教弟弟時,我的教法會刻意輕松一點,那是因為弟弟的詞彙量不多,一些基本的語法原則也還在建立中,我以教姐姐的速度去教弟弟,弟弟很可能會跟不上。

    ” “老師,你現在是在跟我說,弟弟的程度比較差喽?” 當場,我像個啞巴一樣,嗫嚅着雙唇,丢不出隻字片語。

    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 “老師,你怎麼不說話了?”紀太太喪失了耐心,頻頻催促。

     這時,在我眼前,出現了一條鋼絲線。

     我站了上去。

     “紀太太,我沒有這個意思。

    ” 小心地前進。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線振蕩起來。

     “我的想法是,弟弟跟姐姐的個性不同,姐姐很積極,弟弟比較慢性子。

    但是,我不認為這代表弟弟的程度比較差……頂多隻能說,我得先去找出弟弟學習的動機,因為姐姐本身對英文就很有興趣,弟弟則不然。

    我若一味逼迫,說不定隻是在拔苗助長。

    ” 冒險地踩了個大步,鋼絲的搖晃更劇烈了。

     紀太太直接打斷我:“老師,你不可以這樣想,你這樣想就錯了,因材施教不是這樣的做法,這是不對的。

    你教過姐姐,你知道姐姐很自動自發,她不是那種會讓大人操心的小孩。

    弟弟則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就跟牛一樣,很固執,總賴在原地,不思進步。

    你要在前面用力拉,他才會老大不情願地往前走一兩步。

    所以,老師,你要在前面很用力地敦促他。

    ” “那,阿姨,你覺得怎麼做對弟弟最好?” 我靜止不動,打出安全牌。

     “每一次上課都要考試!”紀太太以我們開始通話以來最興奮的聲調回答我。

     “每一次?” “對,每一次。

    考上一次課程的内容。

    我會準備一本聯絡簿,請你一邊上課,一邊注記這次上課的進度、教授的單詞語法、這次小考成績和下次的考試範圍。

    每一次下課,請你把那本聯絡簿交給我,我要檢查他的學習情況,順便對照一下是不是有重點漏抄了。

    ” “聯絡簿?”我越來越覺得不舒服。

     “對,沒錯,考試還有十個月,要在這十個月内把弟弟的成績拉上來,所以我們得合作,老師你負責專心上課,你不在的時候就換我顧着弟弟。

    聯絡簿寫得越詳細越好,我才知道我有哪些事項必須檢查,隻要我們貫徹這個模式,弟弟一定可以考上好學校的!” 紀太太口中的好學校是姐姐的母校。

    台北市男女合校的第一志願。

     “好,我知道了。

    ” “哦,對了,我希望他的作業可以布置得比姐姐多一些。

    姐姐的英文很優秀,不用緊張,弟弟的英文卻很爛,姐姐練習一張考卷,他可能得做兩張,才能達到一樣的水平。

    ” “好吧,我會試試看。

    ” 挂上電話,要不是強勁的尿意持續壓迫我的膀胱,我根本起不了身。

     看了一下手機屏幕,通話時長:四十三分。

     經驗告訴我,紀太太之後還會再打電話來的。

     父母是一種太孤單的職業了,一旦他們的情緒找到出口,便會繼續開發這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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