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個家 他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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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麼想方設法弄來這件寶貝的。

     與此同時,他的成績穩定地往上爬。

    陳小乖的打扮穿搭特立獨行,但對課業倒是挺講究的,如期完成各科老師布置的作業,偶爾也會拜托我給他找更難、更有鑒别度的習題,他是個很能适應台灣考試生态的學生,喜歡題海戰術,也喜歡跟我讨論出題者的想法。

     他的聰明帶有一些“機巧”,他想找出出題老師在玩什麼把戲、設了什麼陷阱,他把一切想象成打遊戲,甚至試着揣摩出題老師的心思,再順着對方的心理去作答。

     在我日後與家長相處時,我會嘗試給他們一個想法:不要用成績作為衡量小孩的唯一标準。

     有些小孩品行不壞,隻是不喜歡碰書,排名居後了些,師長很容易給這種小孩貼上負面的标簽;相反地,有些小孩的身心已經明顯出了狀況,但他的成績仍維持在高水平,師長也會片面地誤信這小孩的發展猶在正軌上。

     會有這樣的想法,是陳小乖給的靈感。

     他的成績很好,我于是說服自己,他把自己的生活經營得不錯,每個人的家庭都有一兩個棘手的問題,他的問題也許很小,小到不需要在意。

    當我這麼告訴自己時,我就再也看不見從他臉上淡去的稚氣、逐日減少的微笑,因為他的成績很好。

    在我眼中,他有如一艘馬力十足的船,隻要風向正确、氣候晴明,這艘船會在富饒的新大陸靠岸。

    我看不見這艘船的底部早已破了一個大洞。

     在我盲目地驅策這艘船不停前駛的過程中,破洞一日比一日大。

     一個大浪襲來,這艘船就徹底地瓦解。

     進入考前倒數兩百天,陳小乖的情緒跟冬天的氣溫一樣起伏不定。

    上課時他變得很暴躁,幾次看着我,嘴巴動了動,顯然有話想說,但最終咽了回去,又擺出一張不耐煩的臉。

     我好心問他,他又說沒事。

     有一天,他打電話通知我:“我們得更改上課的地點,我要搬去跟爸爸住了。

    ” 他約略指出一個區域,問我是否熟悉那兒。

     “我知道,我以前有個學生住那裡。

    ” “那裡離我的學校很遠嗎?” “不會,你搭地鐵轉公交車的話,二十幾分鐘。

    ” 我這句話白說了,陳小乖不搭地鐵,更不可能搭公交車。

     不過,我也聯想起一件事情,他的父母原來住得并不遠。

     “那好,下次上課就換成那個地點。

    ”不給我追問的餘地,他有些粗魯地挂上電話。

     換了一家星巴克上課,我感到有些新鮮,陳小乖倒是一臉淡然,好像我們從頭到尾就是在這家星巴克上的課。

    我自讨沒趣,對齊講義的邊緣,釘上遞給他。

     當天的上課過程很順利,陳小乖埋首抄寫,神态鎮靜。

     我以為他那天不會透露更多了。

     九點十分,他要我多陪他二十分鐘,九點半他會搭出租車回父親的住處。

    九點半,他更是以一種近乎哀求的姿态,請我留得更晚些。

    到了九點三十五分,他忽然問我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覺得這世界上最傷人的話是什麼?” 我回答他,他不滿意我的答案。

    我的脾氣也跟着上來了,拔高音量反戗他。

     “那你想出一個更好的答案啊!” 小乖閉上了嘴,他的身影一下子變得很渺小,五官暗了下去。

     他開口時,聲音有氣無力,像在幾秒鐘内被抽幹了勇氣。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是,有一天,你的母親告訴你:‘其實當初生下你不是我的意思。

    ’” 淚水從他眼中一顆接一顆地掉下來。

     好長一段時間,我說不出話來,小乖藏了這麼久的秘密,終于從洞穴中顯露出來了。

     很晚了。

    服務生提醒我們打烊時間到了,我們走出星巴克。

    吹來的風有些寒意,我拉高衣領,打了通電話給母親,說我會晚點回家。

    結束通話後,我轉頭告訴小乖,我可以陪他走到他父親的住處附近。

    這個承諾似乎讓他很安心,他紅着雙眼跟我說謝謝。

     “那天,你看到的男人不是我爸,是我媽的男朋友。

    ” 我壓抑着内心的訝異:“你父母離婚了?” “他們沒有結過婚。

    ” 我瞪圓了眼,停下腳步:“等等,你的意思是,你的父母在一起十幾年,共同撫養了兩個兒女。

    這麼多年來,他們從來就沒有結婚?” 小乖輕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徑自往前走下去。

    我追了上去。

     在我追上他的時候,小乖“唉”了一聲,首度正式地向我介紹起他的家庭。

     “我媽在十六歲時結了一次婚,可是婆婆對她不好,她受不了,結婚半年就想離婚了。

    我外公很有錢,在豐原有幾間店面,每個月單憑租金,日子就很好過。

    我外公、外婆生了四個小孩,我媽年紀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兒,我外公很疼我媽,我媽吵着要離婚,我外公不僅沒有反對,還鼓勵我媽搬回娘家,照樣給她零用錢。

    ” 我點點頭,示意小乖說下去。

     “二十幾歲時,我媽在旅遊途中認識了我爸,我爸的老家也算過得去,在台北市有兩套公寓、一個店面出租。

    我爸回家說想跟我媽結婚,我奶奶很生氣,她說離過婚的女人不能娶,我爸若堅持要娶,奶奶就要跟他斷絕母子關系,遺産也沒有我爸的份。

    我爸很煩惱,于是異想天開,想不如先讓我媽懷孕,看我奶奶會不會改變心意。

    ” 小乖停了一下,擡頭看着路燈。

     “那個小孩,就是我……” 我偷看了他一眼,他直盯着前方,表情木然。

     小乖繼續讨論,以一種從容、無關緊要的态度講了下去:“我快滿十五歲了,還在跟我媽的姓。

    由此可知,我父母當年的想法太天真了。

    ” “你奶奶還是不讓他們結婚?” “嗯。

    我出生和滿月,奶奶都來看過我,過年時我爸也會把我抱回去給奶奶看。

    我奶奶不讨厭我,可是她依然不接受我媽。

    我跟我爸、我媽三個人住在一起,外觀看起來像一個普通家庭,隻是我的父母沒有婚姻關系。

    ” “然後,你爸媽又生了你妹?” “不,我妹的事也有點特别……該怎麼說好呢,在我三四歲時,奶奶介紹來一個女人,說這女人身世清白,很得她的緣,叫我爸跟那個阿姨結婚。

    我爸那時候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大概是想求個耳根清淨吧,就真的跟那個阿姨結了婚,生下一個女兒。

    如果我告訴你,那個小女孩是我妹,你會很訝異嗎?” “也就是說,你跟你妹是同父異母的關系?” “對。

    ” 我的腦袋漲了起來,這一家人的人際網絡着實太複雜了。

     “那個阿姨呢?” “妹妹上幼兒園前,阿姨跟爸爸離婚了,她受不了爸爸一個星期有三天會來找我跟我媽。

    阿姨把妹妹丢給我爸,她說妹妹若跟着她,她很難再嫁出去。

    我爸不會帶小孩,就把妹妹丢給我媽。

    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都是女人的關系,我媽跟我妹雖然沒有血緣關系,感情卻很好,我不說,沒有人會懷疑她們不是母女。

    ” “你媽的心腸很好,不是每個女人都可以接受這種情形。

    ” “因為我媽那時很愛我爸吧。

    ” 陳小乖歎了口氣,他的側臉有着不屬于十四歲的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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