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個家 他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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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短的距離也搭出租車?” “對啊。

    反正這麼短的距離司機也載啊。

    ”他聳了聳肩,一副不置可否的姿态。

     我幾乎要被他吊兒郎當的态度給激怒了。

     胖胖的言語适時自耳邊響起,我按捺住脾氣,坐了下來。

     第一堂課,我通常會建議學生準備以往的成績單,好方便我快速檢視一下該學生的學習情況,也可以依照學生的科目強弱,搭配出相對應的讀書時間。

    陳小乖的成績很優秀,數學成績很出色,語文、社會稍弱。

    我稍微觀察了一下,隻要加把勁,第一志願也是有望的。

     但我把這些藏在心底,陳小乖不是那種需要贊美的學生。

     他有些太驕傲了。

     ☆ 幾堂課下來,我發現陳小乖很在乎錢。

     認識未及一個月,他就很正經地問我:“老師,假如我考上第一志願,你會送我什麼禮物?” “我什麼禮物也不會送給你。

    ” “啊?這麼小氣……我奶奶已經答應我,考上第一志願,就給我五萬哦。

    ” 他鼻孔朝天地比出五根手指頭。

     我看着他,問道:“小乖,你覺得考得好,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取悅别人?” 他停了一下,表情很掙紮,答得有些猶豫:“我不知道,但假如我考得好,我很開心,大家也會很開心,我又能拿到很多禮物,這樣不好嗎?” “小乖,我是這樣想的,這是你的人生,就像是你有一塊田,你認真去耕耘,最後結出漂亮的果實,這些果實就是你個人最好的禮物。

    别人看到你長出很好的果實,也許很開心,送你貴重的禮物,但也可能他的财力有限,隻能給你祝福。

    ” 我想了一下,如何讓他明白我的意思:“送你禮物,也許代表那個人很在乎你,倒過來想,沒送你禮物,難道就意味着那個人不在乎你嗎?就像我,自第一次上課至基測,我對你所付出的時間與精力,難道會因為我沒有送你禮物,就跟着消失了?” “但我還是想得到禮物……”他的語氣有些悶。

     看得出來,物質禮品似乎是他确認感情的方式。

     “會的,小乖,我會請你吃一頓飯,但這并非你‘考得好’的獎勵,而是因為你‘很認真地面對了大考這件事’,因為你完整地走過了這個過程,我請你吃一頓飯,無關成績好壞,最重要的是你處理這個人生階段的态度,而非成果。

    ” “即使考不好,還是會請我吃飯嗎?” “對啊。

    ” 陳小乖的手支撐着下巴,沒有看向我。

     除了對物質的執着之外,我不得不承認,在纨绔子弟的外表底下,陳小乖在學習上像是一塊吸水海綿。

    但凡我提過的主題,他都牢牢記在心底。

    他喜歡學習,對于知識的攝取也真心感興趣,對任何領域他都有好奇心,這一點不僅反映在他拿手的數學上,哪怕是他較不擅長的語文與社會,他也抱持着開放的心态去面對。

    有時候,我直接指明這個課程可能已經進入高中課程的範疇,一般學生聽到了會打住,但陳小乖不是,他會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他求知,不完全是為了分數。

    我開始不那麼讨厭他,還有些喜歡他,跟他相處,有那麼一些教學相長的愉悅,這是我與其他學生相處時無法營造出的。

     日子一久,我也察覺到一件很微妙的事:陳小乖很少談及父母,更精确一點說,他從來不提家人。

    來往兩三個月之後,我對他的背景了解得仍十分單薄,隻能确定他有個妹妹,他和妹妹目前跟母親住在一起。

    談到他唯一的手足,他的口吻多了一些柔軟:“她現在很三八,喜歡穿那種很多蕾絲的衣服,自以為是迪士尼的小公主。

    ” 聽得出來,陳小乖很在乎他妹妹。

     但我也感覺得出來,“家庭”對他來說是非常敏感的字眼,每回,隻是稍微地擦過這個議題的邊緣,他便立刻顯露出慌張的樣子,急着變換對話的主題。

     在我們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狀況下,小乖的母親突然出現了。

     那天,我印象很深刻。

    快到九點,陳小乖趴在桌子上慵懶地做着練習題,我雙手抱胸靠在椅子上,課程快要結束了,我們的心情都有些輕盈。

     我注意到有個女人上了二樓,起初并沒有放在心上,這裡是星巴克,随時都有人上上下下。

    但那個女人朝着我與小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她穿亮橘色漸層上衣,領口極低,胸部随着她的步伐呈現劇烈的起伏。

     女人在我們桌前停下來。

    “陳定維。

    ”她叫道。

    我吓了一跳。

     陳小乖渾身一震,擡起頭來,神色很僵硬:“媽,你怎麼來了?” 聽到陳小乖對女人的稱謂,我飛快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恭敬地打招呼。

     女人笑了笑,揮手表示收到了,要我坐下:“哎呀,吓到老師了,因為我剛好路過,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我兒子會在星巴克上課,可以順便接他回家。

    ” 女人轉過去看着小乖,親密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怎麼不接媽媽的電話?我找你找得很累呀。

    ” 陳小乖轉頭看着我。

    尴尬、不安和許多難以辨識的情緒,在他臉上交替出現。

    他倉促地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亂的講義與考卷,低着頭跟我說再見,急急地下了樓梯。

    他的母親見狀,回頭對我微笑緻意,也跟了上去。

     順着他們母子倆的方向望去,對街停着一台亮眼的寶馬。

    一名男子斜倚在寶馬上抽煙,見到他們母子下樓,沒有說話,把煙扔在地上,鞋尖對着煙蒂碾了幾下,然後鑽進駕駛座裡。

    小乖的母親上了副駕駛座,小乖打開後方的車門,先把書包甩進去,接着站在車外,指尖握着車門把手,停了幾秒鐘,才進入車内。

     我看着,直到一個轉彎,車子完全駛離視線,才回頭準備離開。

     下一次上課,在我開口之前,陳小乖搶先解釋:“老師,上次的事情,你不要太介意,我媽平常的穿衣風格就是這樣,誰都勸不動她,我外婆已經放棄說教了。

    ” 他的神色别扭。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想地問道:“那天來載你的,是你的爸爸嗎?” 出乎意料地,陳小乖的臉色垮了下來,反應異常激動:“他——才不是我的爸爸!”似乎發覺自己的反應太誇張了,他深呼吸了幾回,這才不疾不徐地說道,“他是叔叔,是媽媽的朋友,他不是我爸爸。

    ” 我識趣地回了一聲“哦”,打開手上的講義,表示可以開始上課了。

     他俯身從提包裡取出題目,臉色不是很好看。

     如果說,“陳小乖的家庭”是個不可碰觸的議題,這就是我第一次碰觸到這議題的邊緣。

    之後,有很長一陣子,我再沒遇到過他母親。

    每到月底,小乖會定時交給我薪水,他的表現也很穩定,我找不到與他家人聯絡的必要性。

     在我心中,這個議題像是一隻蟄伏在地表下的怪獸,偶爾可以感覺到它的呼吸起伏、它隐約的脈動,但是陳小乖很擅長壓抑,他避免話題延伸到家人的所有可能,故作輕松地把話題轉到其他事物上。

    也有的時候,他警覺到我正在窺探他的私生活,便嬉皮笑臉地指着自己身上的衣飾,極盡誇張之能事地細數這些物件的來曆、定價,是哪個國家的舶來品,是否限量版,他當初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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