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個家 必須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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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哥哥年紀比較大,媽媽隻好先把他交給保姆。

    有一天,保姆打電話給媽媽,說哥哥爬窗戶摔下去……人已經送去醫院了。

    ” 若娃仍舊看着我,聲調沒什麼高低起伏:“老實說,我對哥哥不太有印象,哥哥過世時,我才一歲多一點,媽媽也不太喜歡跟我談他的事。

    哥哥的事多半是親戚跟我說的,那個保姆把哥哥哄睡之後,在隔壁房間做事,哥哥睡到一半醒來,找不到人很緊張,窗戶又開着,他站在床上往窗戶爬,整個人就掉下去了……他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還是救不回來。

    ” 我聽到腳步聲,緊張地往門外一看,楊太太好像正在找東西,走來走去,左顧右盼。

     若娃也跟着我的視線往外看,她要我别在意,楊太太準備出門了,她約了朋友吃消夜。

     我回頭看着若娃,靜默了半晌。

     擁有秘密是辛苦的,擁有他人的秘密也很辛苦。

     我與楊太太之間的互動,像是一張張幻燈片在我腦海裡播映。

    她的漫不經心、她的心不在焉、她的寂寞孤單,對她我忽然有了截然不同的诠釋方向。

     她失去過一個兒子。

     楊太太原來失去過一個兒子。

     認識到這件事,令我感到對不起楊太太,我對不起她,我曾經把她想得這麼糟,把她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淨往不好的方向猜想。

     “哥哥死了之後,媽媽辭掉工作,把我從外婆家接回來,一心一意地帶我。

    她喜歡把我當成很嬌弱的小baby,她喜歡照顧我,怕我亂跑,出門會盡量抱着我。

    第一天去幼兒園,我很怕跟媽媽分開,一直哭,不吃飯,媽媽就把我從幼兒園帶回家,我再也沒去過幼兒園了。

    可是,小學是義務教育,不可以不去。

    有一天,正好是便服日,我穿了一件好看的格子襯衫,扣子有一顆沒扣好,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弄,隻好拜托鄰座同學幫忙,那個同學在全班面前取笑我,說我長這麼大,還不會扣扣子。

    我回家告訴爸爸,他們兩個大吵一架,爸爸說,媽媽把我寵成了一個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笨蛋。

    ” “你爸的疑慮也是很正常的。

    ” “我知道,爸爸在說什麼我全部知道。

    ”若娃有些不快地把桌上的橡皮擦推開,橡皮擦滾啊滾,掉到地上,新光三越買的,上頭的标簽寫着三十元。

     外頭傳來鐵門卷動的聲音,楊太太出門了。

     “可是,我不能不管媽媽啊,她需要我,她想照顧我!”若娃有些生氣地擡高音量,“不按照她的意思做,她會很難過。

    所以,老師你懂嗎,我不能沒有ADHD,我不是在開玩笑!你沒見過我爸以前的模樣。

    我剛進小學時,每一科都是倒數。

    爸爸看到我的成績單,第一次氣到想打我,他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分數,可是,他又說一切都是媽媽的錯,媽媽整天帶我去逛街、吃餐廳,學前教育沒做好,又不讓我上幼兒園,學習才會落後同學一大截。

    媽媽被罵之後很傷心,躲在房間裡不出門,也不讓我進去看她。

    我想幫她……可是我又不喜歡念書。

    ” “然後呢?”我問,聽到這裡,隐約有條線串了起來。

     “隔幾天,媽媽問我為什麼不認真讀書,我說:‘我不喜歡待在教室裡,上課的時候好安靜,我好害怕太安靜的地方。

    ’老師也說我上課放空的時間很長,或許有注意力的問題。

    媽媽懷疑我有多動症,帶我跑了很多家醫院,到洪醫生這裡才停下來。

    媽媽拿着藥跟爸爸說,我這種小孩很辛苦,跟一般小孩不一樣,不可以拿一般的标準來要求我。

    ” “爸爸也認同了媽媽的說法?” “爸爸最初很抗拒,他不相信我有ADHD,叫媽媽不要一天到晚讓我吃這些藥。

    可是,爸爸很忙,沒辦法分太多時間給我,幾年下來,他也慢慢接受了。

    如今,爸爸完全不管我的成績,他說,我不要太勉強自己,開心就好了。

    我們家不缺錢,我長大了也不需要工作,既然如此,學曆對我而言不是太重要。

    ” 若娃停下來,她又有一陣沒一陣地摳起了指甲。

     “前幾天,爸爸跟我說,我長得很漂亮,不用太擔心未來,隻要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的,找一個經濟條件不錯的男朋友,找不到的話,爸爸也會養我一輩子。

    ” “那你想過這樣的生活嗎?”我開口,聲音粗糙得像磨在砂紙上。

     “我不知道。

    ”她轉過身,雙眼盈滿困惑,“老師,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才是為我好。

    ” ☆ “多動症”可能是一個标簽,也可能是從天而降的神仙索。

     沒有是非對錯,我們必須讓自己的每一天過得更舒适、更心安理得。

     我們必須讓自己不那麼害怕明天的降臨。

     很多人想問,若娃最終考得怎樣?去哪裡了? 對于執着于結果的人,我可以說,我沒有辜負若娃母親的标準。

    但那不值得誇耀,畢竟那是個很低、很敷衍了事的标準,甚至辜負了“标準”一詞。

     我更想說的是,若娃最終去哪所學校就讀一點也不重要。

    她的父親是證券公司的高級經理人,他和妻子如今隻有一個孩子,他不會讓唯一的孩子受苦。

     我可以想象得到,這對夫妻早已拟妥一份關于資産的規劃書。

    縱然他們先後離世,若娃也會有一筆足以供她一輩子維持現狀的财富。

     無論她去了一所很好的學校還是很糟糕的學校,都不會影響她的人生,她的人生已經定型了。

    她隻是換了一個時空,發呆,放空,等下課,每個夜晚,陪着孤單的母親,在不同的餐廳裡品味精緻的餐點。

    三年後,當她再度面臨大考時,楊太太可能會上網重新上傳資料。

     之後,這對母女在家等待,等待一張新的面孔來按門鈴。

    來者可能很年輕,也可能有點年紀,總之,楊太太會對來者如此說道:“我的标準很簡單……” 那張價值三十來萬的原木方桌,屆時應該還在。

    楊太太或許會倚着桌子,表情豐富地講解,就像對我那樣,她會再複述一次“多動兒”的症狀與處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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