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個家 一脈不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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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沒有工具,她也不想再走進母親心中的花園。

     北一女。

     台大醫科的丈夫。

     夠了,她做得實在夠多了。

     四點半剛過,明玉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裙擺,說不早了,該走了。

    茉莉抑制着内心的雀躍,一躍而起,進廚房,冰箱開開關關,塞了一些補品在母親袋子裡。

     明玉清了清嗓子:“茉莉,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 茉莉的寒毛一根根站了起來。

    都坐三望四了,哪怕事業做得再大,她仍舊沒有長進多少,仍是那個捏着成績單、等待棍棒落下的小女孩。

     明玉無視茉莉慘白的臉色,自顧自地開口:“我給你打聽到,永康那裡有個看診快四十年的中醫,他們家有一帖祖傳包生秘方。

    住我們家對面那個徐阿姨,媳婦嫁來三年還孵不出半顆鴿子蛋。

    服藥才三個月,就中了一對龍鳳胎。

    ” “媽,你說這個是要幹什麼?” “你不可以隻生一個。

    一來,小葉是女的;二來,她的成績太爛了。

    我真想不通,一個是台大碩士,一個是台大醫科,照理說,小孩會遺傳到父母的智商。

    怎麼小葉這麼笨?我是怎麼教你的,你關心過她的功課嗎?” 茉莉握緊雙拳,她為自己,更為女兒辯護:“小葉的成績或許不是頂尖,但也沒有差到哪裡去。

    況且,這幾年永信的爸媽也很少過問了,他們該是不介意孫子的事了。

    ” 明玉冷冷地掃了茉莉一眼:“你的公婆沒有找你麻煩,不是因為他們放下了,而是他們先前給你們添過麻煩,不好意思再說些什麼。

    隻是人家沒說,不表示你可以裝傻。

    我看你這幾年,滿心滿眼都是公司,小葉的成績你放着讓它爛,生兒子的事也沒放在心上。

    你做人家妻子的,眼中還有這個家嗎?你不如辭掉工作,回歸家庭,想清楚自己的本分跟責任。

    ” “媽,我的事,我會處理,你不用操心。

    ” 明玉不理茉莉的抗議,加重語氣說道:“簡茉莉,我是你的母親,我得承擔管教你的責任。

    我不想聽到别人在我背後嘲笑我,說我教出一個不懂人情事理的媳婦。

    ” ☆ 茉莉說到這裡的時候,我來到葉家已有一年了。

     我跟她就讀同一所大學,她對我格外親切,課程結束後,她會留下我用餐。

    小葉的父親很少回家用晚餐,她說有我的參與,母女倆的晚餐會多些人氣。

     晚餐結束後,小葉會跑去用電腦看動畫,或是溜進房間畫圖,桌邊隻剩下我和茉莉。

    這時,茉莉會漫不經心地跟我閑聊起她自己的事。

    像是拼圖一般,每個星期得到一塊兩塊,長期累積下來,已足夠我拼出茉莉五六成的過去。

     我在聆聽時,非但不覺得無趣,相反地,我對于茉莉與她母親之間的糾葛着迷不已。

     我又待了幾個月,故事的重心慢慢偏移到小葉身上。

     “六年級下學期第一次段考,小葉考到全班第三名,我打電話告訴丈夫,他很高興。

    小葉之前最好的名次,也不過是第八、第九。

    那晚他訂了高級西餐廳,七點準時到家帶我們母女去用餐。

    三個人,點了四千多元,包括一支香槟,我丈夫點的。

    我很訝異,他很少喝含酒精的飲料,那晚卻點了香槟,他說想放松,好好慶祝一下……” 茉莉停了下來,她的臉上浮現如夢似幻的表情,她笑了一下,說道:“我很喜歡那晚的永信,香槟使他整個人變得很親切。

    結婚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丈夫,堆滿笑容,很溫暖。

    他不停地誇獎小葉,說小葉不愧是他的女兒,他以前考試都拿前三名。

    ”茉莉換了個姿勢,把重心放在右腳,“現在想起來,反而覺得有些悲哀,我丈夫對女兒的愛是有條件的。

    ” 她往廚房瞥了一眼,鍋内的水即将沸騰。

     今晚喝的是羅宋湯,材料準備好了,塊狀的牛肉、切丁的蘿蔔和馬鈴薯,西紅柿先用熱水燙過再去皮,有的切丁,有的打成糊。

     “老師,跟你說個秘密。

    孩子的爸爸也不知道的秘密。

    ” “啊?”從虛掩的門縫中,我看見小葉低着頭做數學習題的身影,拿着鉛筆努力地塗啊塗的。

    小葉的第三次模拟考要到了,她專注的神情好可愛,我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那一次考試——小葉作弊啊。

    ” 水徹底沸騰了,傳出隐隐的啵啵聲。

    茉莉轉過身,走進廚房,彎腰調整火候,從櫥櫃裡取出香辛料,整齊地擺放在流理台上。

     茉莉背對着我,接着說下去:“小葉那一次的數學、自然進步了好多好多,我太開心了,沒有去細想是為什麼。

    倒是小葉的老師注意到了,小葉這兩科的分數和坐在她隔壁的副班長的一樣。

    老師調出他們兩個人的考卷來比對,錯誤的題目完全重疊……” 茉莉頓了一下,要說出這些對她而言并不容易:“老師把副班長叫過去,要查明真相,對方說,是小葉主動提議的。

    五百元,小葉給他五百元,他把數學、自然的答案給她抄。

    老師又問,那五百元呢?副班長說,拿去買戰鬥卡片了。

    老師,你聽過‘遊戲王’嗎?那是什麼?幾張卡片也能賣得這麼貴?” 我大略解釋了一下,其間難免心虛地側身多看了一眼。

    小葉還在算數學題。

     她沒有發現我們正在讨論她的事。

     “現在想一想,能夠遇到那種老師,小葉實在很有福氣。

    ” 根據茉莉的記憶,那位老師是這樣說的:“一般考試違規的個案,得先通報校方,該名學生會受到記過處分,違規科目也會以零分計算。

    可是……小葉快畢業了,我有個私心,希望她可以沒有陰影地離開這所小學。

    雖然對其他同學不是很公平,但我不打算以體制内的方式解決,也就是說,我不會通報訓導處,校方那邊不會知情。

    ” 茉莉握緊話筒,感激地一再道謝。

     “小葉的數學是我教的,我會改登記為六十分,自然那科我再跟自然老師商量一下。

    副班長我已經把他調去外掃區服務一個月,五百元的事我們再來讨論。

    ” 老師停了一下,聲音更小了:“還有啊——小葉的懲處,我交給你處理了哦。

    她很敏感,我又是老師,她一天要看到我那麼多次。

    若由我來處理,不保證不會留下後遺症。

    我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我說過了,還有不到半年小葉就要畢業了……” 她們窸窸窣窣地交談,仿佛一場密謀。

    在公平與正義的天平面前,她們不再放下或拿走砝碼,有些事情是壓根不能拿來衡量的,比如孩子。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說完,茉莉雙手一攤。

     “這位老師處理的手法很細膩,我很少聽說這麼認真的老師。

    ”我說。

     “沒錯,小葉畢業典禮時,我和她聊了一下,小小隻,眼睛大大的,很熱情的一個人。

    ” “阿姨最初聽到小葉作弊時,有什麼感覺?” “當然是生氣啊,我快氣瘋了!”茉莉睜大眼睛看着我。

     “不過,除了生氣之外……”茉莉的視線從我的臉上飄走,過了一陣子,她才慢慢地說道,“我也覺得厭惡和羞恥。

    從小到大,我成績最爛也有前五名,我隻相信自己的答案。

    作弊?我根本沒想過。

    我以前認為作弊的人很可恥,不想讀書沒關系,但作弊就表示你想不勞而獲,這種心态是我最看不起的。

    問題是,這次作弊的不是别人,是小葉,是我看了這麼多年的女兒,我根本不可能用這些字眼去形容她。

    ” 茉莉深吐出一口氣,嘴角綻放苦澀的微笑。

     “等到生氣、厭惡與羞恥結束後,我才覺得傷心。

    我是真的很傷心,我傷心的理由,不完全是小葉作弊,我的傷心有部分是因為,我無法接受有這麼一天,小葉對我撒謊了,一直以來,我以為我們母女之間是沒有秘密的。

    ” 放回話筒,整個夜晚,茉莉專心地想一個問題:小葉是什麼時候學會說謊的?小學四年級以前,曆任老師給小葉的評價都很類似,不外乎是“品行善良、敦厚乖巧”。

    從何時起,這個“品行善良、敦厚乖巧”的孩子,會跑去用五百塊唆使别人幫她作弊呢? 茉莉想不到答案,這個答案在小葉身上。

     ☆ 隔天,她接小葉回家吃飯。

    那天晚餐很豐盛,除了主餐,茉莉還去了附近新開的甜點專賣店,買了一個德式烤布丁和一個限量草莓奶油蛋糕。

     用過晚餐之後,小葉一邊享用甜點,一邊跟茉莉分享她的近況。

    小葉很關心即将到來的畢業典禮,她跟茉莉提到六年級練唱畢業歌曲的盛況、班上近日氛圍的轉變以及自己心态上的不同,等等。

     茉莉專注地聽着,去上班之後,她已經好久沒有認真聽小葉說話了,小葉也很久沒說這麼多話了。

     小葉說完之後,換茉莉開口:“小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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