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個家 一脈不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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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希冀着,父親待會兒就會走過來,對她說一句:好女兒,你也辛苦了。

     Likemotherlikedaughter 茉莉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母親明玉的心是核桃。

     如何在沒有工具的前提下,取出核果,又維持核果的無傷呢?這是很大的智慧。

     自小,茉莉一家就是村内矚目的焦點。

    茉莉的父親敏雄繼承祖業,專營南北貨,事業規模不小,地方上的人看見他,大都清楚他的身份來頭。

    事業臻至高峰時,敏雄娶了一位來自台北的大小姐——明玉。

    婚後明玉給敏雄生了一對兒女,男的叫柏宥,女的叫茉莉,兄妹倆都遺傳了明玉好看的臉蛋,五官精緻、膚色白皙。

     來自台北的明玉,對兒女的期待也有些不同。

     兄妹倆不過五六歲,明玉即在他們耳邊慎重表明:“雖然我們住在台南,但是等到你們十五歲,哥哥要去台北考建中,妹妹去考北一女。

    兄妹倆一個穿卡其色的制服,一個穿綠色的制服,若是如此,做母親的也就沒有遺憾了。

    ” 明玉說這些話時,有一種妖魅的氛圍,像是在撒嬌,也像是在許願。

    她的眼神晶亮,小茉莉可以看見母親眼中的小火焰,燒出熠熠的明暖。

    那時,小茉莉還不懂“北一女”這三個字,但已能辨識綠色,她猜北一女與綠色之間,笃定有什麼魔法或者宿命般的聯系。

    為了母親,為了留住明玉眼中那道光的神采,她必須得到那顔色,那綠。

     小茉莉上初中時,明玉定了成績标準——九十分。

    少一分,打一下。

    考卷發下當日,就是論定賞罰的日子。

    像是世界上大部分的标準一樣,這标準也不乏彈性,明玉心情好的時候,八十五分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相反地,倘若不巧那天她心裡有事,八十九分還是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柏宥的标準是八十分。

     “為什麼哥哥的标準比我低?”小茉莉如此問過。

     “因為你是女生。

    ”怕女兒不懂,明玉又加重語氣,“記住這個道理,在這世上,女生表現九十分,跟男生表現八十分,在外人眼中是差不多的。

    更要緊的是,即使你可以表現出九十分,放在心底就好,在男人面前不要太驕傲。

    一旦你太強硬,壓過男人的鋒芒,就是自己把日子搞得很難過。

    ”明玉的一席話,仿佛是藥,更像是毒,注入茉莉的血液裡,在她睡下的夜晚,繞着她周身奔流。

     有一回,小茉莉數學不及格,考完她已經覺得不妙,等到考卷發下來時她更是吓得手腳發軟。

    該死的是,那回考試失手的人不多,老師不給加分,無疑是給小茉莉判了死刑。

    回到家,她臉色發白,明玉跟她讨考卷,她顫抖着從書包裡摸出那張紙呈給明玉。

    明玉見了,眉頭一擡,一句話也沒說,抄起電視櫃旁的藤棍,一陣猛打。

     小茉莉很早就懂得,疼痛是一種自己必須學會與之共處的事物。

    明玉打到十來下時,她已經不那麼痛了。

    她兩手撐地,跪在地上,背蜷得像蝦米。

    她在等待,等待明玉打得手酸。

    茉莉不是第一天認識自己的母親,明玉一旦拿起棍子,就很難放下,除非累了。

     汗水滑進她的眼睛,她恍惚之間想起一件事,柏宥也考過一次五十八分,明玉隻是念了兩句,摸摸他的頭催他快吃飯,吃完飯趕緊念書。

    她心裡不由得酸酸的,掉下眼淚,跟汗水和在一起。

     ☆ 一天,遠方來了一個人。

     封實多年的核桃,微微地裂了縫。

     那天是茉莉父母很得意的日子。

    柏宥考上了陽明山那所醫科大學,茉莉考上了北一女。

    茉莉的父親大手筆地辦了二十幾桌席,但凡常來茉莉家走動、泡茶聊天的,見者有份。

    整個場子,敏雄淨是“柏宥”“柏宥”地喊,一下子說“柏宥快點來這兒看這位阿姨”,一下子又是“柏宥快來見這位議員叔叔”。

    茉莉考上北一女的喜悅,完全給柏宥考上醫科大學的光環遮蓋住了。

     茉莉把眼前所有人事收入眼底,偷偷希冀着,父親待會兒就會走過來,對她說一句:好女兒,你也辛苦了。

    隻要父親一句話,她就可以忘記過去七八年間,她拒絕的那些遊玩邀請、被明玉沒收的課外讀物、被關在家裡的寒暑假——當然,也包括她這七八年挨過的棍子。

     隻要父親一句話,她的傷口會好的。

     好不容易,熙來攘往中,父女的眼神對上了,聚光燈降臨,茉莉屏住呼吸,最佳女主角的夢幻時刻,她已經背誦好台詞,“不會的,爸爸,讀書一點也不辛苦”,臉上要挂着輕盈的微笑,語氣務必溫柔婉轉。

    然後,父親會說:“你真是個懂事的女兒。

    ” 敏雄咧開嘴,對茉莉笑開一嘴黃牙:“茉莉,你快去媽媽的梳妝台上,把哥哥的成績單拿來。

    鄧叔叔來了,說不信有人的數學可以拿這麼高分,他要眼見為實,我偏要叫他心服口服!” 像是有誰在胸口撒了鹽,茉莉的心房心室瞬間萎縮了。

     她吸了吸鼻子,上二樓,進房拿了成績單要往回走,在樓梯轉角撞到一個瘦瘦的人影。

    盡管樓梯光線不足,但是不影響香味的傳遞,茉莉聞到淡淡的香氣,猶豫地喚了一聲:“小阿姨?”記憶中,隻有小阿姨有灑香水的雅興。

    人影出了聲:“茉莉,我找你找好久了。

    ” 果然是小阿姨。

     小阿姨是家族裡的傳奇,衆人說起她總有點顧忌。

    傳說她年輕時談了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兩人交往五六年,男方卻娶了小阿姨最好的朋友。

    小阿姨沒有說過男方一句壞話,隻是她也沒有結婚,在台灣的日商公司做了幾年行政工作,存了一些錢,最終跑到日本長住,接一些翻譯的工作,也出過幾本居家整理的書,日子過得恬定優雅。

     “小阿姨,你在找我啊?”茉莉有些受寵若驚。

     “對啊,在樓下沒看到你,你爸說你在二樓,我就親自來看看啦。

    ”小阿姨笑着祝賀,“茉莉,恭喜你啊,北一女不簡單,這可是你媽媽的夢想。

    ” “啊?”茉莉困惑地擡起臉。

     “你不知道?”小阿姨說,“你母親從小到大都很會念書喲,初中讀北二女,高中想考北一女,可惜失常了,分數讓我爸,也就是你外公很失望。

    你母親想重考,你外公不答應,說女生沒有挑選的資格,沒人把錢花在栽培女兒讀書上。

    你外公給兩條路走,看你媽要認命一點去念其他學校,還是趁年輕早點嫁人。

    你母親也有些賭氣吧,看一眼你爸的照片就點頭了。

    幸好敏雄是個好人,算疼你媽,否則我也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小阿姨遲疑了一下,偏着頭,語氣有些斟酌,“你母親嘴裡沒說,但我猜她心底很怨吧,你外公太重男輕女了。

    ” 越聽到後頭,茉莉的嘴巴張得越大。

    像是在未受到邀請的情況下,無意間踏入一座私人花園。

    花園和牆外的風景截然不同,裡頭有外人不知曉的枯榮。

    茉莉終于懂了綠的真實意義,懂了母親每一次朝她大腿抽打的狠勁。

    茉莉也想起舅舅,那個讓外公、外婆頭疼得要命的兒子,大學重考三次才考上,快六年才畢業,堪比念醫學系。

    畢業後,成天遊手好閑,外婆看不過去,隻好盤下一間雜貨店讓他做老闆。

     明玉很少在柏宥和茉莉面前提到自己唯一的弟弟。

     不,明玉也很少提起自己婚前的情景。

     茉莉翻遍了腦海,這才發現,自己對于母親婚前種種一無所知。

     明玉怎麼不說呢?在成為母親之前,她一定也有好多故事。

     “倒是給我撿到了好運,哥哥不長進,你外公沒理由拒絕我念大學了。

    ”小阿姨輕松地笑了笑,下一秒,她斂起笑容,眉心皺起,“茉莉啊,不要怪你母親對你們兄妹倆這般嚴苛,這是你母親心底的死結,她自己也不好過。

    ” 茉莉看着小阿姨,心中思索着這段話。

     小阿姨見茉莉沒有答話,上前握住她的手,細聲叮咛:“茉莉,到台北要小心身體。

    該花的地方不要省,書好好念,該玩的時候也不要辜負。

    我差不多要離開了,先下去找你母親說話。

    ” 她放開茉莉的手,轉過身,往樓梯下了幾步,又回過身,指指樓下燈火明亮處,要茉莉一起看。

    從她們的角度看下去,正好看見明玉摟着柏宥,和幾位太太嬉笑着。

    明玉臉上的笑意是如此真摯。

    茉莉記憶中,母親從沒這樣笑過,笑得如此好看大方。

     茉莉站在階梯上,心底難過,不想再往前。

    小阿姨沒等她,自己下樓去了。

     等小阿姨走遠了,茉莉這才注意到自己口袋鼓鼓的。

    她伸手進口袋裡一抓,是一個卷起來的紅包,準是小阿姨剛剛塞進去的。

     水汽浮上眼簾,茉莉再度吸了吸鼻子,裝作沒事地下樓,把柏宥的成績單交給敏雄。

     ☆ 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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