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最後幾場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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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先去世——顔回的約束——齊國寡頭坐大:宰予喪命——大夫級别的葬禮太奢侈——衛國君位易主:子路喪命——壽終正寝 與孔鯉的隔膜 孔子生命的最後幾年沒什麼開心事。

    他回到魯國第三年,兒子孔鯉死了。

    這年孔子69歲,孔鯉50歲。

     孔子沒見過自己的父親。

    他一輩子提倡孝道,把父子關系想得很美好。

    但他和兒子卻有點不知道怎麼相處,對兒子的感情沒法表達。

    《論語》裡記載過一件孔子父子怎麼相處的事例: 孔子弟子陳亢,就是和子貢關系很密切的子禽,曾經問孔鯉:令尊對您有什麼專門教導嗎? 孔鯉說:沒有啊……(想了陣子,想起來了)有一次,父親一個人在房前走廊下立着,我從院子裡小步快走過去(“趨”,是下人在尊長面前的禮節,顯得恭敬和緊張),父親叫住我說:“你學過《詩》嗎?”我說:“還沒有。

    ”父親說:“不學詩,就沒法上場面說話。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自己學詩。

    還有一次,他老人家又一個人在那兒站着,我又小步快走過去,父親叫住問我:“你學過《禮》了嗎?”我說還沒有。

    父親說:“不學禮,就不知道怎麼做人。

    ”我就又開始學禮。

    從父親那兒聽教導,就這兩次。

     陳亢事後很得意,說:我問一句,居然知道了三個道理——詩和禮的用處,還有就是,君子一定要跟兒子保持距離!1 孔鯉描述的這個場景,後世叫“鯉對”,就是孔子對孔鯉訓話。

    《滕王閣序》裡面的“他日趨庭,叼陪鯉對”,就是這個典故。

     孔子和他的弟子們相處很随便,高興就誇,不高興就罵,有時還開玩笑,像他說顔回,哪天你有錢了我去給你當管家。

    顔回比孔鯉還小十一歲。

    但在孔鯉面前,孔子端着架子總放不下來。

    父子關系裡面,他提倡的是“孝”,晚輩對長輩要處處恭敬;反對的是“慈”,就是反對長輩對晚輩太好,他的禮節處處防範“薄于孝而厚于慈”。

    2學生從孔子這兒學到的,隻能是“君子遠其子”。

    這種父子關系很像《紅樓夢》裡的賈政賈寶玉父子。

    中國傳統社會,合格的父親是“嚴父”,得讓孩子們怕才行,孔子和賈政式的父親最多。

     孔鯉下葬,“有棺而無椁”,椁是套在外面的大棺材,普通老百姓用不起。

    孔子當過大官,也沒什麼積蓄。

    他這輩子一直在幫别人辦喪事,給自己兒子卻辦不起一場體面的葬禮。

    他的難受,還不能在人前流露太多。

    兒子從生到死,他這父親當得都很難。

     孔鯉近五十歲才得子,他死時這兒子(孔伋,字子思)才兩三歲。

    孔伋是妾生的,這個妾又被趕出家門到衛國去了,我們前面介紹過。

     送别顔回和無為之樂 沒過多久,顔回也去世了,時年四十。

    孔子這次哭得痛快淋漓。

    他哭喊:老天這是要我的命啊!(天喪予!)3 弟子們勸他:您傷心得有點過了。

     他說:過了嗎?我還能為誰傷心啊!4 他也許把喪子的哀痛也一塊兒哭出來了。

    兒子從生到死他都沒太親近過,也許是故意壓抑着。

    他從小沒父親,也沒學會當父親。

    或者說,孔子一直沒适應父系家庭。

    他從小習慣的是母系家庭,所以和顔家人相處得更親密,感情表露得更真實。

     顔回家也買不起椁。

    顔路想讓孔子把馬車賣了,給顔回買椁。

    孔子說:我兒子孔鯉下葬,就沒有椁。

    你的我的都是兒子,就一樣吧。

    再說,我是退職大夫,出門也不能靠走路啊。

    5 弟子們看不過意,湊錢給顔回置辦了稍微體面的葬禮。

    孔子歎息:顔回這孩子,一直拿我當父親。

    我沒拿他跟兒子一樣對待,都是這些學生們搞的啊。

    6 顔回死後一年,家裡辦祭禮,按風俗也給孔子送來了祭肉。

    孔子親自出門收下,回到屋裡,獨自彈琴,然後把肉吃了。

    7他感情實在無法發洩的時候,隻能彈琴。

     《論語》裡面,孔子對顔回的教導很多,最著名的是“克己複禮”這個說法。

    顔回問孔子怎麼做到“仁”,孔子說:克制自己的欲望,恢複周公的禮教,就是仁,哪天要能做到這一點,全天下就都達到仁義的狀态了。

    8其實孔子這句話,似乎還是在說三桓那些當權者,他和顔回這種書生,對天下影響沒那麼大。

     信徒也能操控人,讓被崇拜者膨脹起來,喪失對自己的清醒認識。

    顔回一輩子都在安貧樂道刻苦學習,一直得到孔子的表揚,在一定程度上,孔子也被顔回的行為綁架了,一直想刻苦修身,用“禮”整頓人間,一副與天下為敵的心态。

    顔回死後,孔子的心态就不那麼激進了,開始體會到日常生活的很多樂趣(不是刻意贊美窮生活的那種樂趣),學術思想也有轉型的趨勢,比如“老而喜易”,改造現實的念頭就不強烈了。

    他當大司寇時搞的那些内政都沒成功,魯國内部的問題依舊;國際上,他參與的東方聯盟早瓦解了。

    他一個人的努力在曆史洪流裡顯得很微弱。

     早年,他覺得人的階級差異、政治秩序是自古就有的,現在卻有了一套“大同”的說法。

    他說:人類最早的時候,沒有君主、政府、貴族、私有财産這些區分,人們生活完全平等,“天下為公”。

    财産不是私有的,人也就不想隻顧自己的子孫,對所有人都同樣關心。

    那時需要管理什麼公共事務,都是大家推選個聰明公正的人,他不會(也是不敢、不能)借機謀私,更不會想把權力傳給自己的後代。

    孔子說這叫“大同”時代。

     但孔子又說,那個理想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财産、權力都是私有的,在小家庭裡面傳承。

    私有帶來争奪,所以普通人都要保護好自己的财産。

    大人物們為了保護自己的家族地位,還要興建城池,建立軍隊,制定各種刑罰。

    自從大禹以來直到周公,各種聖賢人物都是試圖維持好這私有制時代的社會秩序,所以搞了各種禮儀秩序,維護君臣、父子、夫妻、兄弟關系。

    但即便如此,各種争奪乃至戰争還是免不了。

    孔子說這叫“小康”時代,他就生活在這種時代,他提倡的所有政治秩序,都是試圖把“小康”時代的局面維持好。

     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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