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着當貴族(15—35歲)

關燈
“封建”本意——春秋貴族的基本功——魯國的三大寡頭家族——被陽虎羞辱——妻子似乎不是貴族——給季氏打工——給孟氏當家庭教師——陪主人出國旅行——有了第一輛車 孔子從顔家莊的窮少年,變成了小貴族孔纥的後人,這是命運的大轉折,放在春秋三百年曆史裡面,也是不多見的特例。

     從現實的物質利益說,他的生活恐怕沒太大改觀:孔纥已經死了十幾年,一點家産早讓遠房親戚們分光了,貴族安身立命的根子——封邑也早沒有了,他是大貴族孟孫家的封臣,假使生前有過封邑,死了又無後人,封邑要被孟孫家收回去。

    孔子能繼承的,隻是一個小貴族身份。

    這是個從外國(宋國)遷來的、曆史悠久的小貴族家庭。

     但這個轉變還是很重要,它給了孔子新的機會。

    孔家早沒男人了,但孔纥在世的時候,總有不少老同僚、老朋友,就是一起給孟孫家當封臣的那些小貴族們。

    這些小貴族看在當年和孔纥共事的情分上,會給孔子一點力所能及的幫助。

     孔子就這麼慢慢混進了貴族圈子。

     那個年代還沒有階級流動,社會幾乎完全是靜态、世襲的,底層老百姓改變命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貴族也是個職業,有入門的基本功,還有自己的一套講究,跟底層百姓的生活完全不一樣。

    孔子盡量找機會往這個圈子裡鑽,努力學習當貴族的基本功。

     “封建”的大規矩 “貴族”這個詞,春秋時候還沒有,是魏晉時候才有的。

    春秋時候用“士大夫”“卿大夫”來稱呼世襲貴族,卿和大夫是高級貴族,士是低級貴族,他們都是世襲的爵位和身份。

     貴族社會的關鍵詞叫“分封”,當時也叫“封建”:“封”就是周王把自己的兄弟、子侄分封到外地去當諸侯國君;“建”就是諸侯建立起自己的小國家。

    諸侯一般不給天子交稅,但有禮節性的定期朝觐,他們對周王主要是軍事義務,如果周王跟夷狄外族打仗,或者懲戒反叛的諸侯,其他諸侯國理應帶兵參戰。

     各諸侯國的國君繼續繁衍後代,還要繼續搞“封建”,把領土(包括這些土地上生活的農民)分封給自己的兄弟、子侄,讓他們變成世襲的貴族大夫。

    大貴族土地多,自己管不過來,就繼續分封給自己的親戚,或者追随自己的外姓小貴族,讓他們當自己的家臣。

    這些給大夫服務的低級小貴族,就是士。

     那麼周王、諸侯、大貴族們,難道沒給自己留一點地産嗎? 有,他們都有自己的一份“自留地”,不分封出去,而是派一些管家去管理,征收賦稅,靠這些來養活自己,而不是靠下級的諸侯、大夫、士來進貢錢财。

    按周禮,天子的“自留地”一千裡(默認為正方形的邊長,實際上是做不到的),諸侯國君五十到一百裡。

    1但這是西周的規矩,後來周天子丢了關中,遷都洛陽,他直轄的自留地就很少了。

     天子和國君的這種自留地叫“縣”,縣就是懸,直轄的意思。

    為天子和國君管理自留地的官就是“縣官”,他們未必有大夫那麼高的身份,有些是士,這種直接為天子或國君服務的人叫“元士”,比一般的士(為大夫服務的)高級一些。

     從理論上說,“縣官”不是世襲的,但幹的時間長了,也有變成世襲封主的趨勢,天子或國君拿他們也沒辦法。

     如果士投靠和自己不沾親的大夫,則有專門的儀式,叫“策名委質”。

    “策名”,是小貴族把自己的名字、家世、功績等等,寫在一份木牍或玉片上,像人事檔案一樣,交給大貴族保管。

    “委質”,就是送一份禮,象征自己正式成為大貴族的家臣,以後世代效忠。

    這樣換來一個職務或一塊封地。

     小貴族對大貴族、大貴族對國君的義務,就像諸侯對天子一樣,主要是出力打仗,基本不交稅。

    所以春秋的時候列國打仗,大小貴族們就駕着馬車,帶着刀槍和自家農奴上戰場,替國君出力。

     大小貴族封地上的老百姓,就是貴族們的農奴,大貴族會任命一些管家來管理他們,農奴每年收成的一大半上交貴族們,還要給貴族們幹各種雜活,比如蓋房子。

    他們不能随便遷徙,基本是固定在土地上的。

    農奴之間發生什麼糾紛,也由主人指定的管家處理。

     當然,如果農奴把對貴族的勞役換成交錢,也能換來一些人身自由,他們如果有更好的發展機會,比如孔子認祖歸宗,一般也不會攔着,因為這也是有用的社會資源。

    總的來說,春秋貴族和農奴之間的關系沒有很明确的法律規範,那時也沒有成文的法典,都是貴族們的“人治”狀态。

     歐洲的中世紀也是這種一層層分封的關系,但他們的親屬網沒春秋貴族這麼龐大,封君和封臣之間大都沒有親屬關系,所以另有一套很複雜的法律和觀念來規範“封建”關系,權利義務規定得更細、更平等,比如“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

    中國的春秋則是尊卑關系很明确,等級身份更清晰。

     後世的中國人,對春秋這套“封建”的貴族制度不是太熟悉,因為戰國秦漢以後就不一樣了。

    貴族階層沒有了,朝廷靠各級政府統治到每一戶農民,農民都在政府上戶口,每年向國家交稅,男人到年齡了為國家當兵。

    所以我們要說清楚春秋社會的世襲特征,才能理解孔子的生活。

     春秋貴族的必修課 說過了貴族的“封建”政治體系,再來說說當貴族的基本功。

     首先得會打仗。

    貴族們為上級效力,主要是打仗。

    那時是駕着馬拉戰車,打車戰。

    戰車都是四匹馬拉着,車廂很小,一米見方,趕車的馭手站中間,拿弓箭的站左邊,拿戈的站右邊,跑着打。

     春秋時候一場大仗,雙方投入的戰車有幾百輛、上千輛。

    這麼多車列隊跑起來,浩浩蕩蕩非常壯觀。

    春秋以後就再沒有這麼大規模的車戰了。

     農民沒有駕戰車的資格,他們跟主人出征,都是當苦力幹活,伺候主人的人和馬。

    打仗輪不到他們出風頭,那是貴族們的專利。

     戰車得在平坦的地面才能跑起來,兩國打仗,要選開闊的地勢會戰。

    這種地方成隊的馬車狂奔,随軍的徒步老百姓就剩下挨撞挨踩的份兒了。

     後世人可能不理解:為什麼不選坑坑窪窪的地方,挖壕堆土,讓老百姓打陣地戰?因為那時貴族瞧不起,要這麼打仗就沒人跟你玩。

    不光敵人、外國笑話你,自己國家的貴族也不願帶你混。

     貴族打車戰,最推崇的是勇氣。

    那時玩陰謀詭計,打赢了也不光彩。

    孔子之前一百多年,有過一次“曹刿論戰”,曹刿不是什麼大貴族(但也不是農奴),愛玩點小花招。

    他給魯國國君當參謀,和齊國的齊桓公打仗。

    齊國人很有(歐洲中世紀的)騎士風度,戰車列完陣,先敲鼓,自己不進攻,請魯軍先動手。

    這是很高尚的風格。

    但曹刿不讓魯軍動,等齊國人敲了三次鼓,将士們都麻痹大意了,才下令出擊,把齊國打敗了。

    這在那時算是特例。

    原來大家隻知道誇曹刿聰明,但沒想過,這是齊國人風格高,沒趁你冷不防直接沖鋒。

     春秋時候國家間打仗,是國君(或者大貴族們)鬧意氣、耍威風的成分居多,不是非你死我活不可。

    齊國是大國,比魯國厲害得多,可曹刿打赢的第二年,齊桓公就娶了位魯國公主當夫人,兩個國家又和好了。

     另一位盡人皆知的宋襄公,和楚國人打仗,風格更高尚,結果吃了敗仗,自己也受傷而死,成了後世的笑柄。

    其實宋襄公那套觀念,在當時大家都理解。

    楚國人這一仗打赢了,也就班師回國,不肯繼續進軍把宋國給滅了。

    為什麼?因為楚國人也尊重宋襄公的表現,這是雙方起碼的底線。

    所以我們不能拿後世打仗的觀念去衡量春秋時代,因為後世沒有貴族們的那套講究。

     那時貴族在戰場上,偶爾還會發生“單挑”,有點像歐洲騎士的決鬥,兩輛馬車對面停好,你射我一箭,我射你一箭,兩邊輪流來,直到一方被射死為止。

    還有風格更高、更自信的,先讓對手射三箭,都沒射中,自己這才還一箭,把對手射死了。

     打仗時,見了對方國君的戰車,要有禮貌地打招呼問候。

    哪怕要俘虜敵人的國君,也要行着禮說客套話。

    這樣才算是“君子”,在貴族圈子内才被瞧得起。

     所以,春秋時打仗,都是貴族自己玩的遊戲,規模小,跟老百姓沒關系,戰争也不太傷害老百姓。

    不像戰國,舉國動員全民皆兵,曠日持久你死我活。

    翻翻《春秋》,那時候的國家差不多年年打仗,但對老百姓過日子影響不大。

     其次,除了會打仗,貴族還要有文化,起碼要能識字,能看明白自己的家譜。

    這是貴族和農民的區别。

    到孔子的前一代人,就是孔纥在世的時候,中原的貴族們更重視文化:那時各諸侯國搞外交,貴族們宴會應酬,都講究“賦詩”。

    就是想說什麼事情不能直說,先要背誦一首或幾句詩,把意思暗示出來。

    這和猜謎、酒令有點像,孔纥那一代的大小貴族們玩得非常起勁。

    誰要是聽不懂别人什麼意思,或者自己的想法找不出詩來表達,就讓人笑話,有不登大雅之堂的羞辱。

     這其實是新時尚。

    五百年前,周武王帶着周族人滅了商朝,征服中原,封自己的遠近親戚到中原當諸侯。

    那時他們是軍事征服者大老粗,沒什麼文化。

    但立了朝廷之後,總有檔案、文書一類工作,自己不會,就讓投降的那些商朝貴族們幹,那些人相對有文化。

     前些年陝西出土了一坑青銅器,不是随葬品,是逃難前埋藏的浮财,後來忘了挖。

    不大的土坑,密密匝匝塞滿了青銅器。

    器物的主人,就是這麼一戶投靠了周朝的商人貴族,“微史氏”,他們世世代代為西周朝廷管理文史檔案。

    (見彩圖1、彩圖2) 彩圖1 史牆盤(寶雞周原博物館藏) 内壁有幾百字的長篇銘文,記載周武王滅商時,史牆的先祖“微史刺祖”投靠周武王,武王命周公把他安置在周人的大本營,關中的周原。

    從此微史家族世代為周王室擔任史官。

    孔子和史牆家族都是商人後裔。

     彩圖2 “史牆盤”1976年出土于陝西省扶風縣莊白村 《陝西扶風莊白一号西周青銅器窖藏發掘簡報》,《文物》,1978年第3期。

     其中有微史家族四代人的青銅器,共61件。

    西周末年,關中動蕩,微史家族成員大概在逃難前埋藏了這些寶器,以後卻沒能挖出。

     到了幾百年後,這些周人諸侯養尊處優時間久了,從當初的大老粗征服者慢慢變得有文化了。

    貴族有文化往往是衰微的開始,因為他們已經不太愛打仗了,就得拿點别的來标榜自己跟老百姓不一
0.0815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