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憂郁如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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谕治罪,吓出一身冷汗,從此學乖不少,再也不敢對曾國藩不恭敬了——這一場風波就這樣暫時平息下來了……類似的風波還有不少,着實讓曾國藩傷透了腦筋。

     内部基本理順了,前方戰事的進展,卻一直超出曾國藩的計劃範圍。

    撚軍的馬隊跟先前的太平軍的确不一樣,他們居無定處,出沒無常,很難追蹤到他們的大批人馬。

    有時候好不容易有了撚軍的蹤迹,等到曾國藩調集人馬前來圍剿時,那些撚軍馬隊會突然急行軍,跳出曾氏所劃定的防區,讓清軍竹籃打水一場空。

    對此,曾國藩一直束手無策。

    在剿撚過程中,朝廷也一而再、再而三在對前方情況不明的情況下,對于曾國藩的用兵,屢屢進行幹涉。

    這樣的瞎指揮讓曾國藩非常不舒服。

    以曾國藩的想法,對于撚軍的圍剿,一定得不急不躁,一着急,會容易自亂陣腳,陷入敵人的圈套。

    以目前的态勢,隻要穩紮穩打,不給撚軍以可乘之機,還是有相當機會的。

    當然,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軍隊和地方一定要聯動起來,如果軍隊和地方能做到整體聯動,并保持高度的一緻性,那麼,戰事的勝利肯定是遲早的事。

     1866年3月25日,曾國藩由徐州啟行赴濟甯。

    途中,曾國藩先是在山東鄒縣的孟子老家,朝拜了孟子廟。

    然後,曾國藩又來到了曲阜,朝拜了孔廟和顔回廟。

    這是曾國藩第一次在孔、孟的家鄉盤桓。

    在曾國藩的心中,孔子和孟子所處的那個遙遠的古代盡管充滿兵燹,卻依然是一個芳香的年代。

    在孔廟,曾國藩細細地觀看了懸挂在壁闆上的各個時代的聖賢圖,參觀了金絲堂所藏的各種古樂器,也看了乾隆帝當年來孔府祭祀時所賜的幾件周朝青銅器:木鼎、亞樽、犧樽等等。

    對這些禮樂之器,曾經當過禮部侍郎的曾國藩非常熟悉。

    現在,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和摩挲,曾國藩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暖流。

    曾國藩感到傳統一脈相承的聯系,傳統不隻是靜靜地躺在曆史的典籍中,而是無處不在,如空氣和水一樣,一日日地浸淫你,如影随形,如鬼似魅。

     在曾國藩心中,孔子和孟子都是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者,亂世之中,他們都有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

    人,就是要有這種精神的。

    就孔子和孟子而言,他們之間也是有區别的:孟子可以說是少年哲學,英氣逼人,講進取,講内聖外王,這實際上是對于人本身的一種至高的要求,也體現了中國讀書人的理想。

    這樣的要求不僅僅是道德上的,還有作為上的。

    孟子給中國文化帶來了健康與積極的一面。

    至于孔子呢,相對來說,更加溫柔敦厚,他的學說更像是一個中年人,平和、敦厚、智慧。

    孔子重視的是對于個人内心的冶煉,以及個人行為的修正,并将這種冶煉上升到道德和“仁”的範疇。

    在曾國藩看來,什麼是“仁”?“仁”實際上就是種子,是人格中最核心的部位。

    當一個人能夠真正地尋找到自己的本我,明白自己實際隻是人類的一部分時,他就會摒棄私欲,歸于“大我”了。

    這樣的境界,才算是得“仁”了。

    雖然曾國藩一度熱愛孟子和孔子,但此時此刻,他最崇尚的,卻是老子和莊子。

    在曾國藩看來,老子和莊子更智慧,更灑脫,也更具有平衡的意義,他們對于這個世界的認識,更加接近于這個世界的真谛……當然,這些先哲們的思想都不是矛盾的,他們隻不過是各有側重點,也各有自己的年齡段罷了。

    大道相通,其實,他們的思想和看法,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相同的。

    現在,徜徉在孔子和孟子的家鄉,曾國藩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也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平靜。

    他覺得自己是有資格跟這些聖賢對話的,這些聖賢在他面前已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親切而和藹,這樣的感覺,使得曾國藩醒悟到,自己的内心跟他們相比,裝盛的,已是同一個東西了。

     從4月初起,曾國藩就一直駐紮在山東濟甯。

    北方的春天跟南方的不一樣,南方這個時候,已是莺飛草長,春意盎然了,但在北方,原野上遍布的榆樹和槐樹還沒有吐出新芽來,春天,就那樣地姗姗來遲,讓人心焦。

    每天,曾國藩都要在院落裡踱着步,有時候擡頭眼光掃到樹梢上,會不由自主地替這些樹着急。

    當樹枝吐出新綠的時候,曾國藩收到了九弟曾國荃的一封信,告知已在湖南老家養好了病,準備赴湖北巡撫任。

    讓曾國藩更為高興的是,曾國荃告知同時新招募了一支一萬五千人的新湘軍,打算從武漢進軍河南,從西部圍剿撚軍。

    這樣的消息讓曾國藩很興奮,曾國藩知道曾國荃在打仗方面,的确是一個天才。

    有了弟弟的支持,曾國藩心裡踏實了不少。

    不久,另一個好消息也傳來,湘軍猛将鮑超率一支湘軍舊部趕到湖北,也打算從西部對撚軍發動進攻。

    有了這兩個打仗不要命的猛将,曾國藩分明能感到勝利的指日可待了。

     7月底,曾國藩由濟甯登舟啟程前往河南周口。

    這個時候,撚軍的主力全部聚集在河南境内。

    在此之前,撚軍因為不能渡運河東進,隻好掉轉方向,一度進至亳州、懷遠等老根據地。

    因為在清圩過程中大批同情撚軍的支持者被殺,當地百姓噤若寒蟬,再也不敢與撚軍來往。

    撚軍失去了百姓基礎,錢糧供應跟不上,隻好重返河南西南部境内。

    曾國藩急調劉銘傳、張樹珊、潘鼎新等部趕赴沙河一線,興辦賈魯河、沙河防河工程,并調劉松山、張詩日各軍渡賈魯河西進,與曾國荃、鮑超軍配合,力圖将西撚軍限定在豫西、鄂東地區,形成口袋陣勢,甕中捉鼈。

    曾國藩最擔心的就是撚軍突破這個口袋,進入西部或者東部,那麼,曾國藩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盡棄。

     從濟南去周口的路上,曾國藩重點察看了運河堤牆的防護措施。

    如果撚軍向東進軍的話,那麼,南北向的運河将是防守的重點。

    讓曾國藩感到失望的是,運河沿岸各個地方軍事工程的進度遠遠沒有達到要求。

    看到這樣的情景時,曾國藩非常氣憤,他把那些地方官一一招來,鐵青着面孔在工地上進行訓斥。

    到了周口之後,曾國藩仍是放心不下,一再敦促幾條河流的防護工程的進展。

    不久,曾國藩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由于河防工作的不力,撚軍在遭到清軍的圍堵之後,開始了大規模的遷徙,他們全力掙脫出包圍圈——撚軍張宗禹部與任化邦、牛洛紅、賴文光部于河南中牟會師,在開封附近的蘆花岡擊潰河南的清軍,乘夜突破了沙河—賈魯河防線,進入山東水套地區。

    聽聞這一消息,曾國藩又急又氣,傷心失望之際,他感到身體明顯不支,稍一用心,就覺得身體内頻出虛汗,耳鳴得也非常厲害。

    那一段時間,因為白天的事務太多,用心太多,晚上,曾國藩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嚴重的神經衰弱症又犯了。

    并且,由于壓力增大,身上的癬疾也發作了,每到子時,更是奇癢難耐。

     撚軍突圍以及河防之策的失敗,在朝廷引起了很大震動。

    那些大臣們這一下子算是抓住把柄了,本來,這些習慣說大話的家夥一直對曾氏兄弟手握重兵不滿,這一下,總算給他們一個顯示自己聰明的機會了。

    他們自覺地結合起來,要求朝廷警告曾家兄弟,以示天威。

    有人甚至向朝廷上了一個奏折,要求朝廷收回欽差大臣之命,罷曾國藩的兩江總督之職。

    就這樣,短短的半個月内,曾國藩一連接到軍機處轉來的兩道嚴責上谕和禦史穆輯香阿、阿淩阿等五人措辭強硬的參劾抄件。

    自從帶兵以來,曾國藩還是第一次面臨如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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