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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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衣裳,細心地察看弟弟的傷勢。

    對于小他十三歲的九弟,曾國藩太了解他的為人了,老九性格暴烈,為人耿直,打起仗來從不要命。

    曾國藩擔心的是曾國荃會不顧一切地進攻,從而陷入絕境。

    吃過晚飯後,在曾國荃的大帳中,曾氏兄弟促膝長談。

    在聆聽了曾國荃的情況介紹之後,曾國藩表達了自己的觀點:金陵遲早都會攻下,攻城不必太急,要盡量讓湘軍少受損失。

    曾國藩建議曾國荃先撤出雨花台,避免孤軍冒進,萬一太平軍集中優勢兵力對孤軍深入的曾國荃進行包圍,一切将變得很危險。

    執拗的曾國荃堅持自己的觀點,他的道理很簡單:四十六天最艱苦的戰鬥都挺過來了,現在,怎麼可以撤退呢?再說,此時周邊的甯國、蕪湖等道路已貫通,各地湘軍陸續來到金陵城下彙集,下關一帶又有水師兵臨城下,形勢比初到雨花台時已經好得多,此時再撤退更是毫無道理。

     兄弟兩人争論到深夜,誰也說服不了誰,曾國藩知道此時的曾國荃如一頭瘋了的牯牛一般,根本無法依靠命令讓執拗的他改變主意。

    于是,曾國藩隻好聽從曾國荃的意見,不再強求他從金陵城下撤出,隻是囑咐他一定不要貿然出擊,以免中計。

    這麼多年來,曾國藩仍是一如既往地堅持他的戰略思想,那就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争取最小的損失。

    在曾國藩的戰争生涯中,很少能看到他天才般地打一場漂亮無比的戰役,他幾乎從不用奇兵,奇兵往往是一柄雙刃劍,弄得不好,傷害的還是自己。

    曾國藩的每一戰都異常艱苦,甚至險象環生,勝負也就在毫厘之間,但曾國藩就是以他的堅毅和韌勁取得了一場又一場戰鬥的勝利。

    在象棋中,曾國藩的打法就是小卒過河似的拼命搏殺;在圍棋中,就是全力争奪中盤,一子一子地硬拼;在武功中,就是莽夫打架,一招一式都是往死裡打,從不躲閃,也從不避開。

    曾國藩從來就是一個認死理的人。

    他的軍事思想,跟他的人格一樣實在。

     此後的數天裡,曾國荃陪同大哥陸續檢閱了湘軍所在的大勝關、金柱關、龍山橋等地,曾國藩見湘軍水陸防禦均井井有條,不由對九弟的軍事才能感到欣慰。

    現在,曾國藩對金陵城下的局勢感到放心了,在他看來,湘軍各支部隊壕牆堅固,各方面的供給還算正常,攻克金陵,隻是遲早的事情。

    在龍山橋,曾國藩召開了水陸将領會議,共同探讨了下一步的戰略部署。

    曾國藩闡明了自己的戰略思想:湘軍的戰略就是要堅持圍城,金陵城依山傍水,牆體巍峨厚重,急于強攻根本不可能見效;金陵城内外太平軍有數十萬之多,糧米耗費極大,絕非肩挑陸運所能養活。

    目前太平軍水師幾乎無存,湘軍水師占絕對優勢,隻要全力查禁水上接濟,金陵一旦供給跟不上的話,克城之期肯定不會太久。

    所以,對于圍城的湘軍來說,一定不能急躁,隻要堅持圍下去,金陵城内必然彈盡糧絕,毫無戰鬥之力。

    如果到了這個時候發動進攻,湘軍就會以小的犧牲,換取大的勝利果實。

    曾國藩的講話給困苦中的湘軍以極大信心。

    離開前線回安慶之時,曾國藩決定讓自己信任的幕僚趙烈文留在曾國荃軍中輔佐曾國荃,曾國藩告誡曾國荃說:九弟果斷勇敢,大哥不及;但九弟有時慮事不周,也是一短;趙惠甫入我幕府多年,嚴謹細密,可補弟之短,弟一定多聽取惠甫意見。

     很快,戰局進一步呈明朗之勢:在金陵東部的蘇南地區,李鴻章率領的淮軍在進入上海之後,隊伍迅速得到壯大,接連在蘇錫常一帶取得大捷,随後,開始在東線對金陵形成包圍;在金陵的南部,左宗棠部由江西進入浙江,從南面緊逼金陵,也切斷了太平軍突圍的線路。

     1854年獲得耶魯大學學士學位時的容闳 1863年4月,回到安慶後的曾國藩聽到了自朝廷傳來的消息: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在大渡河一戰徹底失敗,石達開本人被俘,随即被押解到成都淩遲處死;5月,又一個消息傳來,湘軍水陸合軍攻陷了太平軍嚴密設防的九伏洲,徹底截斷了通往金陵的糧道;到了9月,曾國荃所率湘軍陸續攻陷了金陵城外要隘,太平軍控制的範圍越來越小。

    進入冬天之後,彭玉麟、鮑超又率水陸兩軍,攻陷金陵南部的高淳、東壩等城隘;緊接着,鮑超軍又攻陷溧水、建平二縣。

    這樣,太平天國最後一絲突圍的希望泯滅,金陵實際上已成為一座死城。

    但即使是面對這樣的孤城,曾國藩仍不急于進攻,他不斷地給前方的将領寫信,讓他們再圍一段時間。

    在他看來,攻克金陵,還是更保險一點才好。

    曾國藩想把湘軍的損失降到最低點,畢竟,那些湘軍子弟,都是自己帶出來的,這麼多年來,已損失了大半,勝利之時,曾國藩想盡力使這支隊伍變得更完整一些。

     1863年秋天,曾國藩在安慶會見了容闳。

    容闳是廣東人,自小跟一個西班牙傳教士去了美國,入了美國籍。

    從耶魯大學畢業之後,容闳回到國内一直從事各種各樣的生意,包括販賣槍支彈藥。

    容闳一度跟太平天國聯系密切,他曾向太平天國上書,提出不少好建議:一、組建現代軍隊,二、辦武備學堂,三、建海軍學校,四、建人才政府,五、創辦銀行,六、以《聖經》為主課,七、設立各種實業學校。

    對于容闳的七點建議,太平天國根本沒有答複。

    容闳等不及了,專門去了一趟金陵,想看看這個自命為基督教政權的真實模樣。

    那一次去金陵讓他大失所望,這哪是一個替天行道的新興政權呢?高級将領們見識鄙陋,争權奪利,結黨營私,充滿對暴力和金錢的熱愛。

    容闳知道這樣的政權是沒有希望的。

    在這種情況下,曾國藩的幕僚、著名數學家李善蘭向曾國藩推薦了容闳,曾國藩聽後很感興趣,他讓李善蘭屢次寫信給容闳,要求面談一次。

    在曾國藩看來,洋人在很大程度上,對于這個世界的認識,掌握的“理”要比中國多得多,因此,一定得向洋人學習,以做到“洋為中用”。

    在這種情況下,容闳從九江趕到安慶,拜見了曾國藩。

     那一次與曾國藩的見面,給容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後來,容闳在描述這一次見面時,用了很多贊美語言來描述這個大儒的氣度和容貌:“餘見文正時,為1863年,文正已年逾花甲(此為容闳誤,其實,曾國藩當時隻有五十三歲),精神奕然。

    身長約五尺八九寸,體格雄偉,肢體大小鹹相稱。

    方肩闊胸,首大而正,額闊且高,眼三角有棱,目皆平如直線。

    凡尋常蒙古種人,眼必闊,頭骨必高,而文正獨無此。

    兩頰平直,髭鬟直連颏下,披覆于寬博之胸前,用益增其威嚴之态度。

    目雖不臣,而光極銳利。

    眸子作榛色,口闊唇薄。

    是皆足為其有宗旨有決斷之表證。

    凡此形容,乃令予一見即識之不忘。

    ”容闳在詳細的描述中,甚至沒有提到曾國藩習慣性的搔癢動作。

    在談話中,曾國藩跟容闳說,他知道容闳跟太平天國做生意的事情,但他不會計較。

    曾國藩對在中國設立新式機器廠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容闳向曾國藩建議:“中國今日欲建立機器廠,必以先立普通基礎為主,不宜專以供特别之應用……簡言之,即此廠當有制造機器之機器,以立一切制造廠之基礎也。

    ”容闳這一主張,可以算是當時工業建設最重要的新理論,後來也成為曾國藩建設江南制造局的指導方針。

    經過幾次會談,曾國藩與曾闳很快就興辦江南制造總局一事達成一緻:曾國藩聘請容闳擔任自己的幕僚,負責洋務工作;曾國藩讓容闳從上海道和廣東藩司處領款六萬八千兩銀子,由容闳出面,由歐洲轉赴美國,向馬薩諸塞州的樸得南公司購買機器,在上海組建江南制造總局。

    然後,由江南制造總局帶動,在江南各地設置相應的制造局。

    具體事宜,由時任江蘇巡撫的李鴻章負責。

     時間到了1864年,剛邁入新年,長江沿岸就下了一場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扯碎了的棉絮,鋪天蓋地飛舞。

    這場大雪一共下了三天三夜,積雪達一尺多厚。

    天氣也冷,幾乎是滴水成冰,所有的屋檐上都懸挂着粗大的冰淩。

    大雪将所有的戰事都淹沒在一片白皚皚之中。

    在金陵城下,先行到達的曾國荃部的将士們,隻好蜷縮在很深的戰壕裡,喝酒抽煙聊天,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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