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雲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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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讀書的曾國藩聽說附近的浏陽孔廟祭祀活動準備演奏古樂,這讓他非常興奮。

    對于周禮,曾國藩從小就有一種天生的親近感,也非常喜愛和關注。

    于是,曾國藩專程趕赴浏陽,與當地舉人賀以南一同到該廟考研古樂的源流。

    在浏陽,曾國藩聽到了真正的古樂,那真是一種天籁之聲,它傳達的,是天地的渾然正氣,以及人在天地間的一種沉着和浩然。

    曾國藩恍然明白音樂的涵義了:德、清、圓、勻、靜,人力或可強為;而透、潤、奇、古,則屬于天定。

    這樣的古樂,就是屬于“天定”的範疇——它們已不是簡單地發洩日常的悲喜之心,娛人娛己,而是天、地、人精神溝通的一種工具。

     郭嵩焘 對于古樂的溯源,讓曾國藩内心充滿了喜悅,就像洗過一個天然溫泉浴一樣,渾身上下有說不明白的舒爽。

    冥冥之中,曾國藩似乎也從古樂中獲取了力量,好像突然一下子變得透徹了。

    從浏陽回來時經過長沙,曾國藩又通過正在省城應試的老朋友劉蓉的介紹,認識了後來的第一高參郭嵩焘,兩人一見如故。

    當時,曾國藩二十六歲,劉蓉二十一歲,郭嵩焘隻有十九歲。

    三個湖南年輕人意氣風發,縱談古今,指點江山。

    他們朝夕相處,一同登嶽麓山,漫步橘子州,在湘江中流擊水,時間長達一個多月。

    分手時,三個人疲憊而滿足。

    自此,三人之間,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手足之情。

     1838年,對于功名的追求,再次驅使曾國藩離開湖南,千裡迢迢趕到京城。

    這一年順天會試的主考官是大學士穆鄣阿,一個難得的滿族大儒;副考官為朱士彥、吳文熔、廖鴻荃。

    也正是在這一年,曾國藩與穆鄣阿開始了他們的師生情誼。

    這一年本科會試的題目是皇帝親自拟定的:首題“言必信,行必果”,次題“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三題“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詩題賦得“泉細寒聲生夜壑”。

    曾國藩這一回提筆再也不覺得生澀了,他将他心裡所想的,旁征博引,予以了表達。

    很快,結果下來了,曾國藩成績雖然不算太好,隻是以第三十八名中考,殿試又取三甲第四十二名,但畢竟入圍了——賜同進士出身。

    對于自己的成績,心高氣傲的曾國藩有點灰心喪氣,“同進士出身”,畢竟還不是真正的進士。

    接下來是由皇帝親自主持的朝考,曾國藩信心不足,在朋友們的力勸之下,隻好期期艾艾地參加了。

    朝考的作文是《順性命之理論》,曾國藩略略思考之後,下筆如神,闡述了人在天地之中應取的态度,頗得精髓地論證了程朱理學的一些觀點。

    這一次曾國藩發揮得異常出色,朝考得一等第三名。

    更好的事情還在後面——道光皇帝親自讀了曾國藩的作文後,非常喜歡,将曾國藩提為一等第二名,改庶吉士,入翰林院檢讨。

    從此,曾國藩開始了為期十二年的京官生活。

     曾家世世代代,曾國藩第一個被點了翰林,這樣的喜訊,讓荷葉塘這個小小的山村轟動了。

    曾國藩回家之後,上門祝賀的人絡繹不絕,曾家大擺宴席。

    曾國藩的祖父曾玉屏異常冷靜,在招待親朋好友的酒席散了之後,曾玉屏語重心長地囑咐曾麟書:“我們的家庭素以耕織為本,即使富貴了,也不能忘本。

    他雖然做了翰林,事業方長,我們家中衣食所用并不需要他關問,以免使他分心。

    ”這一年,這位年輕的湖南進士正式将自己的名字改為國藩,以示要做國之藩籬,就是要成為國家的棟梁。

     從1840年起,曾國藩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擔任閑散的文職。

    在這段時間,曾國藩充分利用京城的便利,讀書思考,廣交師友。

    并且,利用朝廷安排的出差機會,遊曆了很多名山勝水:在長江,曾國藩遊覽了三峽,當船隻直下江陵之時,曾國藩回味古人的詠歎,不由壯懷激越。

    讀萬卷書走萬裡路使得曾國藩周身通透,也養育了他的浩然之氣。

    由于在京城一開始是單身,1841年夏天,對于生活一直不太講究的曾國藩暑熱難當,病倒在京城果子巷萬順客店。

    這時候,恰巧郭嵩焘來北京應試,見此情況,便與歐陽兆熊一起,悉心照顧曾國藩。

    郭嵩焘與歐陽兆熊還請來了吳廷棟為曾國藩治病,使曾國藩轉危為安。

    重病之後不久,曾國藩将家眷以及自己的弟弟曾國潢、曾國荃和曾國華陸續帶到身邊,開始了平穩的京官生活。

    每天,曾國藩在處理公務、讀書作文的同時,悉心輔導弟弟們讀書,讓他們勵志走科舉之路。

     那段時間,正是鴉片戰争爆發的日子。

    奇怪的是,當時的京城,并沒有後來曆史中描述得那樣惶恐不安。

    看起來,所有的日子都跟過去一樣,沒有絲毫的變化。

    京城的一切,仍在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運轉。

    雖然曾國藩陸續聽到了一些消息,得知英國兵陷定海,道光命大學士琦善前往廣東查辦;英吉利攻破沙角炮台,直逼虎門……但那時候,書生氣十足的曾國藩并沒有感到驚慌失措,與在京的所有官吏一樣,曾國藩對于這場事件所具有的象征意義估計得并不充分,在他們看來,偌大的帝國經曆得太多了,一些小小的外夷國家,就像泥淖裡的泥鳅一樣,也掀不起什麼浪花來。

    曾國藩并沒有意識到一個新的時代即将來臨,他畢生忠誠和服務的帝國将因此土崩瓦解,而畢生所追求的文化傳統也因此動搖。

     鴉片戰争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正是曾國藩研究宋明理學如癡如醉之時。

    1841年8月的一天,曾國藩來到了京城琉璃廠。

    在琉璃廠,曾國藩無事閑逛書攤。

    當他看到了一套全本的《朱子全書》時,心念大動。

    這個時候,三十歲的曾國藩已然有了對天地人之間的疑問,也有了關于人生的初步感悟;那種對于世界的探秘意識也悄悄地潛入他的内心。

    曾國藩雖然一直熟讀四書,對其中很多章節滾瓜爛熟,但那種方式的讀書,都是為了應付科舉考試,對于其中的奧義,卻是生吞活剝一知半解。

    哲學從來就不是學習的,而是通過感悟悄悄地潛入的。

    這樣的說法,适合每一個讀書之人。

    程朱理學在很多方面涉及到對天地人的探尋,有着諸多哲學上的思辨,這些都讓曾國藩很感興趣。

    他很想了解宋明理學的精髓所在,也想真切探尋一下朱子的思想脈絡:一個布衣書生如何釋疑解惑,又是如何練就與天齊、與地同,凜凜不可撼的浩然之氣呢?——曾國藩趕忙掏出銀兩,将這套書買了回去。

     因為這樣的契機,讓早期的曾國藩與程朱理學結下了不解之緣,曾國藩從此走上了一條自我觀照的道路,生命的軌迹從此也與中國文化的主流思想真正連接上了。

    曾國藩花費了大量時間用來閱讀、沉思、辯駁,就像一個信徒一樣,專心地做他内心的功課。

    宋明理學的讀書和處世方法,讓曾國藩豁然開朗。

    尤其是朱熹學說中關于理的客觀性以及後天養氣的主張,讓曾國藩很是贊同。

    朱熹說:天下的事物,莫不有理,比如,君臣,有君臣之理;父子,有父子之理;夫婦,有夫婦之理;兄弟,有兄弟之理;朋友,有朋友之理;以至于出入起居,應事接物之際,莫不各有其理……朱子的學說之所以大得曾國藩的贊同,現在看來,似乎與兩人有着共同的生長背景有關。

    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與他們的性格,以及學問的道路吻合有關。

    這,也許是冥冥之中的暗合吧。

     那一段日子,是曾國藩在北京最有收獲,也最感到溫暖的一段時間。

    朱子思想的浩瀚與廣大,絕不是那些死闆而教條的八股所能比拟的。

    朱子的學說就像是在黑夜中為他打開了一扇窗戶,将天宇中璀璨的繁星展示在他面前。

    因為讀朱子的文章,曾國藩感到頭腦裡面有無數活潑的小魚攜帶着水泡浮上來,心靈似乎一下子打開了,能感覺到自己的思想如花一樣慢慢含苞欲放。

    在這種情況下,曾國藩渴望跟人交流,渴望思想的碰撞,即使是點不着内心的火焰,閃爍的火星,也會讓他産生快感。

    一段時間之後,曾國藩來到了京城大儒、也是湖南人的唐鑒所住的碾兒胡同,恭恭敬敬以弟子之禮拜谒唐鑒,向唐鑒請教一些讀書感受。

    年過花甲的唐鑒,自然是知道這位勤奮好學的後輩的,見曾國藩如此謙恭,很受感動,樂滋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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