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最後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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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朝廷再也沒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一個耗盡“中國财力兵力”的“議和大綱”終于出籠。

     駐紮天津的各國軍事将領 清流派出身的湖廣總督張之洞聯合南方的封疆大臣,力主不能在“議和大綱”上“畫押”。

    這樣的态度,是張之洞一如既往的做派。

    張之洞可以在任何時候都正确,但問題是,這樣的正确,從來隻能作為标榜,而不能解決問題。

    李鴻章對“不明敵情”卻“局外論事”的張之洞十分惱火,李鴻章表示,如果堅持不“畫押”,談判即刻便會破裂,結果隻能是将大清國拖入無休止的戰亂——聯軍在京城屯兵數萬,有随時擴大戰争的能力;敵我雙方實力懸殊,根本不可能打赢戰争。

    内外皆危之際,高談闊論哪裡能解燃眉之急呢?一切都必須當機立斷。

    李鴻章給張之洞傳話說,電報每個字四角銀元實在太貴,要他不要再發“空論長電”,凡事可以摘要發出,以節省經費。

     張之洞 因為“議和大綱”此次沒将慈禧列為禍首,洋人也讓步沒有讓她交出權力。

    于是朝廷迅速地向李鴻章傳達了旨意:“敬念宗廟社稷,關系至重,不得不委曲求全。

    ”1901年1月15日,李鴻章和慶親王代表大清國在“議和大綱”上簽字。

    國人聲讨又起:“賣國者秦桧,誤國者李鴻章!” 李鴻章已經開始咳血了。

    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李鴻章想盡快地結束談判,談判結束的直接标志是聯軍撤出京城和皇室朝廷回京。

    可是,“議和大綱”簽字後,聯軍并沒有撤軍的迹象。

    各國的态度是:必須把賠款的數額定下來,而且要親眼看到懲處罪魁禍首。

     關于懲辦問題的談判,耗盡了李鴻章最後的氣力。

    李鴻章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地跟洋人論短道長,他無法接受皇親國戚王公大臣們在菜市口被洋人斬首的局面,一直據理力争。

    與此同時,為了議和自保,朝廷不得不屈從列強提出的“懲辦禍首”的要求,多次發布上谕懲辦禍首:莊親王載勳被賜自盡,山西巡撫毓賢被即行正法,剛毅本應斬立決,因已病故免其置議,啟秀、徐承煜即行正法,載漪、載瀾被發往新疆,徐桐、李秉衡因已臨難自盡故免其置議,左都禦史英年被賜自盡,趙舒翹也被賜自盡……各級官紳遭懲處者達100多人。

    這些退讓都是為了保住慈禧的性命。

    最終聯軍放棄了對包括慈禧“正法”的要求。

     接下來就是賠款問題的談判了。

    此時的李鴻章已經沒有力氣與洋人争來争去了,他吐血已經吐到了“瀕危”的程度,在生命的最後時間裡,李鴻章已沒有精力面對面與洋人再論長短了。

    李鴻章躺在病榻之上,指揮着下級官員把損失降到最低點——從一開始提出的10億兩白銀降到4億5000萬兩,分39年還清,年息4厘;4億5000萬兩,是對4億5000萬中國人所定的數字,“人均一兩,以示侮辱”。

    李鴻章接受了這個侮辱。

    朝廷給李鴻章的回電是:“各國償款四百五十兆,四厘息,應準照辦。

    ” 1901年9月7日,李鴻章代表大清國與11國簽訂了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不平等條約《辛醜條約》。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份文件上,李鴻章将“李鴻章”三個字簽成了“肅”字的模樣,這三個字擠在一起,即虛弱無力,又辛酸悲苦。

    很明顯,李鴻章在此時想的是以自己在朝廷受封的身份“肅毅伯”來落下這個恥辱的款。

    他哪裡願意将自己的名字以這樣的方式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呢?那樣的簽名純屬一種職務行為,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悲恸欲絕的李鴻章在簽字回來後,再一次大口大口地吐血——“紫黑色,有大塊”,“痰咳不支,飲食不進”。

    醫生診斷為:胃血管破裂。

     《辛醜條約》簽訂時的情景 李鴻章在病榻上上奏朝廷: 臣等伏查近數十年内,每有一次構釁,必多一次吃虧。

    上年事變之來尤為倉促,創深痛劇,薄海驚心。

    今議和已成,大局稍定,仍希朝廷堅持定見,外修和好,内圖富強,或可漸有轉機。

     無法想像就要離世的李鴻章在寫下“必多一次吃虧”這幾個字時會是什麼心情。

    李鴻章畢生緻力的“外修和好,内圖富強”的願望,到了生命的邊緣階段,算是徹底碎如齑粉了。

    臨終前,李鴻章還曾經給遠在上海的盛宣懷寫信。

    李鴻章知道大限已到,但他還是有很多事情放心不下,他寫信給盛宣懷,向他,并通過他,向上海的朋友們訣别。

    在信中,附詩一首: 四十年來百戰身,幾回此地息風塵, 經營庶富羞言我,紐握機權恥授人。

     盡一分心酬聖主,收方寸效作賢臣, 諸君努力艱難日,莫誤龍華會裡因。

     詩中附言道:“鴻章又拈句柬海上官商寅友,并謝拳拳,乞弟代為一一緻謝。

    願諸君努力共濟時艱,鴻章雖死猶生。

    ” 在休息的外交使節成員 簽定條約後的宴會 1901年11月7日,李鴻章在北京賢良寺魂飛魄散。

    死之前,已經穿上壽衣卧于病榻上的李鴻章忽然睜大眼睛,嘴唇喃喃顫動,兩行清淚緩緩滾出。

    匆忙趕來的老部下周馥痛哭道:“老夫子,有何心思放不下,不忍去耶?公所經手未了事,我輩可以辦了,請放心去罷!”李鴻章“忽目張口動,欲語淚流”。

    周馥“以手抹其目,且抹且呼”,其目遂瞑,須臾氣絕。

    李鴻章是死不瞑目啊,作為一個敗國之相,心高氣傲的李鴻章哪裡甘心這樣的下場呢! 李鴻章終年78歲。

     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裡,李鴻章看到了什麼呢?但終于魂飛魄散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一個裂縫向外打開,世界在最後的時間内變成無數白光消失。

    在生命最後的歲月裡,那些别樣、陌生、寒冷和不可把握的東西正像陰影一樣向他撲面而來,吞噬他所有的功名和時間。

    李鴻章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凍結了,一股陌生而熟悉的東西慢慢伸延過來,暗淡了他最後的光與影。

     去世前,李鴻章還掙紮着全部氣力,口述詩一首: 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

     三百年來傷國步,八千裡外吊民殘。

     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将壇。

     海外塵氛猶未了,請君莫作等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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