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最後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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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眼中,現實也是一場正在上演的大戲,而她自己,就是這個大戲中永遠的主角。

     當義和團運動如火如荼在北京興起的時候,此刻的李鴻章正在南方休養生息。

    盡管在千裡之外,但李鴻章還是憑着自己豐富的政治和外交經驗嗅出這場風波暗藏的危險。

    6月初,李鴻章收到了英國人赫德從北京發給廣東海關的電報,這封電報幾乎代表了駐華洋人們的集體立場,也告知了北京的真實情況: 此間局勢極其嚴重,各國使館都害怕受到攻擊,并且認為中國政府即使不仇外,也無能為力,如果發生事故,或情況不迅速改善,定将引起大規模的聯合幹涉,大清帝國可能滅亡……請電告慈禧太後,使館的安全極為重要,對于所有建議采取敵對行動的人都應予駁斥。

     李鴻章收到電報後,立即向慈禧發電,重申了赫德的意見,特别強調如果不停止排外行動,大清帝國可能滅亡的觀點。

     但李鴻章的電報石沉大海,沒有起到一點作用。

     形勢直轉而下。

    西方列強,加上日本,終于動手了。

    1900年6月17日,八國聯軍攻陷了中國北方的海岸門戶大沽炮台,聶士成陣亡,馬玉昆、宋慶諸軍零落,三天之後,京城門戶天津陷落,以保護使館為名登陸的聯軍向通州進發,而通州距都城北京僅20公裡。

    19日,大清國宣布與各國進入戰争狀态,總理衙門宣布不再保護使館,限外國人在24小時内離京。

    20日,德國駐華公使克林德男爵在乘轎前往總理衙門試圖交涉保護在京外交使團安全問題時,途經東單總布胡同時,被巡街的神機營章京恩海用槍擊斃。

    随後,保衛北京的清國将領李秉衡在楊村遭遇敗績後,退至通州(今通縣)自殺殉國……李鴻章在南方得知這一消息之後,老淚縱橫,用手杖觸地:“内亂如何得止?如何得止?”李鴻章的悲傷讓在場的官員動容失色,他們從未見過冷靜鐵血的李鴻章在情緒上會失去控制。

    即使是在最傷痛最悲涼的甲午戰争失敗後,李鴻章也隻是無聲淚下。

    他們知道,在這個時候,李鴻章所噴發出來的,已不僅僅是淚,而是血了。

     聶士成 朝廷的電報一封接一封地到達南方,要求各省封疆大臣率兵北上共同滅洋。

    李鴻章的内心明顯是有幽憤的,也有着牢騷和看法。

    李鴻章給朝廷發去一封電報——大清國兩廣總督對朝廷“北上勤王”的聖旨的回答是:“廿五矯诏,粵斷不奉,此所謂亂命也。

    ”并要盛宣懷迅速将他的意見轉告劉坤一、張之洞。

     李鴻章終于說“不”了,這樣的态度,算是李鴻章平生對朝廷的唯一一次違背。

    對于李鴻章來說,此舉可謂石破天驚。

    雖然這種态度改變不了什麼,但對于一直愚忠成癡的李鴻章來說,有這樣的态度,已經出格了。

    也許這樣的做法,甚至可以看出李鴻章在訪問歐美之後自由意識的成長,意味着清國的鐵箍已經松動;或者,南方日益活躍的商品貿易和經濟活動,正在潛移默化地影響清國官員們的思維方式和統治模式。

    與此同時,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閩浙總督許應骙、四川總督奎俊等在獲悉了李鴻章的電文後,也開始對朝廷心存“二心”了,他們确定了共同抗旨以求東南互保的原則。

    這樣的道理很簡單:危難時候,他們隻得自保自己的一方平安,并且,不想進一步擴大對立面,如果南方各省也發生動亂,或許清國人真的要做亡國奴了。

    雖然各總督之行為在以後很長時期内引起廣泛非議,被國人痛斥為一群“出賣民族利益的無恥之徒”,但在1900年的庚子事變中,正是他們如此的态度,确保了大清國南方半壁江山的穩定。

     戰死天津的中國軍民 貌似強大的清國一下子亂了方寸。

    京城保不住了,宮殿保不住了,虛弱的清國急切需要這樣一個人來收拾局面,這個人必須不會引起洋人們的反感,最好還在洋人那裡頗有面子,能夠得到南方各省那些心裡不痛快的督撫們的支持和信任;懂得辦洋務,能獨立處理棘手的重大問題;有與洋人周旋的骨氣和勇氣,能在議和中盡可能地維護朝廷的利益;能夠确保清國領土的完整;當然,最重要的是:必須慈禧信得過,對慈禧絕對忠誠,或者說,要确保光緒皇帝不卷土重來,維護慈禧的現實權力。

     上述條件實在太苛刻了,慈禧在帝國滿朝文武大臣中反複選擇,浮出水面的,仍是年過古稀的李鴻章。

    或許,在作此決定的時候,酷愛戲劇的慈禧會想到劉備對諸葛亮的托孤——每當清政府把清國帶到毀滅的邊緣時,他們想到的,就是啟用老邁忠心的李鴻章。

    這樣的結局,對于李鴻章來說,是一種喜劇呢,還是一種悲哀? 78歲的李鴻章此時已成為這艘即将沉沒的巨輪的唯一救命稻草。

    朝廷的電報繼續一封接一封地到達南方,要求李鴻章北上與攻打京城的洋人議和。

    與此同時,各地請求李鴻章北上“主持局面”的電報也如雪片一樣飛來,一律聲稱隻有他才能穩定大局。

    朝廷下诏,将李鴻章由兩廣總督重新調任為大清國封疆大臣中的最高職位: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慈禧的一紙任命是:“着李鴻章為全權大臣。

    ” 1900年7月17日,77歲的李鴻章在廣州登船準備北上了。

    此時的李鴻章,依舊清癯高瘦,頭上戴一頂青緞小便帽,腦後的辮子,已變得花白枯萎了。

    李鴻章顫巍巍地在貼身侍衛的攙扶下走過跳闆,然後在甲闆上的藤椅上坐了下來。

    所有的官員都靜靜地等候着他發布開船的命令,但李鴻章許久都沒有開口,他隻是閉着眼睛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仿佛睡着一般。

    南方的7月,正是高溫酷暑,悶熱的天氣凝固得仿佛将要爆炸似的。

     前來送行的南海知縣裴景福與李鴻章既是同鄉,又私交甚密,他走到李鴻章面前,小心翼翼地探聽李鴻章對國是的态度,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國家少受損失,沒想到李鴻章突然聲音哽咽:“不能預料!惟有竭力磋磨,展緩年分,尚不知做得到否?吾尚有幾年?一日和尚一日鐘,鐘不鳴,和尚亦死矣!”李鴻章生命的最後一年,還在繼續着與洋人噩夢般的太極推手。

     此時此刻的李鴻章像什麼呢?與他忠誠的大清帝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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