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辛夷

關燈
也是你的朋友。

    我們三個人,是在一起的。

     心事與秘密被驟然揭開,卻無甚尴尬或不妥。

    佰草沒有否認,隻是默默拉緊被子,沉吟無語。

     佰草,他是個堅強的人。

    他受過許多苦難。

    他曾經有一個小他三歲的妹妹,很聽話,非常好看。

    叫沈家玫,玫瑰花的玫。

    我隻在照片上看過她。

    梳着齊齊的劉海,有兩個淺淺圓圓的酒窩。

    家玫身體不好,有先天不足之症。

    他們家為了家玫的病花去許多積蓄。

    但家玫的病還是一天比一天重——是心髒病,好像說有一個心室造血功能出了問題。

     那一年春天,沈家的大人都不在。

    原本好端端在那裡看動畫片的家玫突然臉色慘白,喊,哥哥,哥哥,我頭暈……但他正在樓下玩。

    等他上樓喝水時,妹妹已經躺在那裡,雙唇烏紫。

    但小姑娘還是微笑着說,哥哥,回來了呀! 家程立刻打急救電話。

    等了片刻不見車來,就抱起妹妹往樓下沖。

    他一面奔跑一面大喊家玫的名字。

    他攔住出租車就直奔醫院。

     但家玫卻說她累了,想睡了。

    然後,嘴角吐出粉紅的碎沫。

    漸漸翻出眼白。

    很快,不過幾分鐘時間,她就在她最依賴的哥哥懷裡,慢慢冷下去。

    家程用力搓着妹妹的手,想讓妹妹的手暖起來,但妹妹已經沒有任何反應。

     家程就在那一瞬成為一個沉默的孩子。

    他始終抱着妹妹不肯放。

    你知道我們這裡的風俗,早夭的孩子當天一定要下葬,而且要用土葬,否則靈魂飛不去天堂……沈家爸爸媽媽哭斷了肝腸,如何也不忍心把那宛如熟睡的孩子埋在惠雲山冰冷的泥土裡。

    你知道,惠雲山惠蘭山山腳有一些小小的墳墓,就安葬着那些早夭的孩子。

     家程不言不語不吃不喝,許多人要他放下妹妹,都無濟于事。

    他力氣非常大,他固執無比。

    他把妹妹緊緊抱在懷裡,他說妹妹馬上就要醒了。

    太陽落山前,家玫還是落葬了。

    親戚們拉緊家程,不許他上前。

    家程不哭,家程隻是要去刨開墳土,他要看一看妹妹,他擔心妹妹在那裡會冷。

    他說,是他害死了妹妹,如果他早一些上樓,妹妹一定不會有事。

    大人安慰他,說他那多病的妹妹活着也是受罪。

    後來,為了不讓爸爸媽媽傷心,他漸漸不提妹妹。

     但他的媽媽緊接着也病倒了。

    到醫院一查,是乳腺癌中晚期。

    晴天霹靂。

    不,是又來霹靂。

    他的媽媽不肯做手術,如何也不願意。

    但後來還是做了,切除了那隻病變的乳房。

    一切隻是為了他。

    病榻纏綿之際,病弱的母親告訴他許多為人的道理,交代了一切。

    人随時都可能離開人間,一定要早做交代。

    家程媽媽熬過了放療化療等一道道折磨,竟漸漸恢複。

    從此,家程性格徹底改變。

     初夏的雨夜出奇安靜。

    古老的城市在栀子、玉蘭、香樟、菖蒲、艾草的潮濕芳香裡溫柔呼吸。

    瀾河水輕輕拍打河岸,蕩漾着碼頭的船隻。

    雨聲漸緩,蛙鼓聲稠。

    另有蟲聲唧唧,分外明顯。

     初染靜靜訴說,佰草靜靜聆聽。

    那些遙遠的事。

    在家程孤獨的少年歲月中,是初染一起走過。

    那是他們的時光與回憶。

    佰草隻能遠遠看着,默默心疼。

     她說,他變得異常穩重,超出他的實際年齡。

    他不苟言笑,他用功學習。

    他們一家都極能隐忍。

    你根本看不出這個家庭受過那麼多苦難,也根本看不出他溫和優雅的媽媽是從那樣的絕症裡走出
0.06430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