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與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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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雨霏霏,芷清的母親哭得幾次昏厥過去。

     不知為什麼,呼延雲腦海裡突然浮起一幕情景:有一天,她突然來找自己,眼圈黑黑的:“你……你會破案?” “沒有,我隻是比較喜歡看推理小說。

    ” “有個案子,你能不能幫我破破?”她的聲音很低切,“我……我很害怕。

    ” 呼延雲很吃驚,詳細一問,才知道她的書包、課桌裡平白多了許多紙錢,圓形的,中間挖着方孔。

     “我看書裡說,路上踩到這個都會讓鬼纏上,死掉的,更别說是……”她說的時候,身子微微發抖。

     呼延雲看了紙錢一眼,徑直找到班裡的團支部書記,把紙錢“啪”地拍在他面前:“為了争一個就業名額,把人往死裡整?” “你憑什麼說是我幹的?”團支書正氣凜然地說。

     呼延雲冷笑一聲:“紙錢上的大拇指和食指拿捏的印痕顯示,這是右手捏紙,左手持剪子剪出的東西。

    一個人,做什麼都可以左右手交換使用,唯獨剪東西,必須按平時的習慣,才能操作完成。

    全班就你一個左撇子。

    你要不承認,我這裡還有磁性刷,可以檢測紙錢上的指紋——料想你辦這個事的時候,不會戴手套。

    ” 團支書愣住了,半晌悻悻地轉身就走,呼延雲厲聲說:“别放着人不做,做鬼!” 呼延雲把真相告訴芷清,她籲了一口氣,笑了:“那太好了,我媽媽身體不好,要吃許多藥,每天上學前,我都得把藥片給她分好,中午吃的,下午吃的……”說着說着她神情黯然起來:“我不能死的,我死了,我媽媽就沒人管了。

    ” 從墓地回到學校就聽說學生會那一群俊男靓女,信誓旦旦地替主席作保,是芷清主動勾引的他,為了要挾才自殺的。

    而且,“也是受害者”的學生會主席動用了家裡的關系,加上校領導的庇護,竟然無事。

     呼延雲有點發懵。

     一個人,一個女孩子,死了,就這麼……完了? 他感到很冷,坐在座位上,渾身發抖。

     團支書走了過來,關心道:“你是不是沒吃藥啊?趕快吃吧!” 說着還特地給他打來一杯水。

     旋開瓶蓋,倒出兩片小藥片,白色的,掌心裡。

     “我不能死的,我死了,我媽媽就沒人管了。

    ” 耳畔突然響起芷清的話。

     他大喊起來:“芷清不是自殺的!絕對不是!她是被那個王八蛋推下樓的!” 團支書吓了一跳:“你……你快點把藥吃了吧。

    ” 他把藥摔在地上:“我沒有病!你給我滾!”然後對着同學們說:“有血性的,跟我走!替芷清申冤去!” 沒有人回答,都遠遠地和他拉開距離,形成一個扇形。

    怕他的瘋癫,又想看他怎樣瘋癫。

     呼延雲沉痛極了,指着芷清的課桌:“這個地方,不久前,還坐着一個活生生的姑娘,她和我們朝夕相處了整整四年啊!你們怎麼能這樣冷漠和麻木!” “死了就死了呗,人都是要死的。

    ”一個同學面無表情地說。

     他看着他們,一個,一個地掃過,還有,地上那兩片藥。

     “你——們——這——些——兇——手!” 他輕蔑地說。

     他一個人,走過長長的、黑暗的樓道,手裡拎着條棍子。

     進了教室,他把那個曾經被評為“感動市民公德人物”“市志願者先進個人”的學生會主席一腳踹倒在地,然後掄起棍子痛打,無論學生會主席怎麼哀号,他也不停止,一時間鮮血四濺。

     外面圍聚的看客們,看着他血紅的眼睛,不約而同地大喊起來:“瘋子!瘋子!” 結果,在畢業的前一周,瘋子被學校開除了。

     從前這個書癡一讀就是一夜,書房的燈常常亮徹通宵。

    但是那天晚上,林香茗來看望他時,發現窗戶是黑的,門一推即開,接着就看到了坐在窗台上的他。

    他把自己沉浸在溶溶的月光裡,從側面看,仿佛一尊冰雕。

     “有一遊魂,化為長蛇,口有毒牙,不以齧人,自齧其身,終以殒颠……” 他在喃喃些什麼啊?林香茗不清楚。

    但是看他頭發蓬亂、目光如裂,知道他心中是何等的煎熬。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創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呼延……”林香茗聽他念得格外凄怆,不禁在黑暗中毛骨悚然,“你……你可别吓我。

    ” “我沒有瘋,他們殺人。

    ”呼延雲慢慢昂起頭,面上浮着青白的光芒,“他們讓我吃藥,他們污蔑我發瘋,其實是怕我礙着他們的手腳,他們還要殺人,還要殺人……” 沉默良久,林香茗才說:“我來是告訴你……我要走了。

    ” 呼延雲怔住了:“去哪裡啊,你要?” 林香茗說:“我在警官大學拿不到畢業證,所以要去美國留學,美國的行為科學非常發達,我想學會怎樣讀懂心靈……” “對一群已經根本就沒有心靈的行屍走肉,你學到的又能有什麼用呢?”他悲憤地說。

     林香茗走的那天,呼延雲去送他,兩個朋友,坐在候機大廳裡,居然整整沉默了一小時。

     “前往紐約的乘客,請在登機口排隊辦理登機手續。

    ”候機大廳裡,突然回蕩起聲音。

     “我……我要走了。

    ”林香茗的聲音有些沙啞。

     呼延雲身子一震,仿佛從夢中驚醒。

     “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絕對不要再回來了!”他對林香茗大聲說完這句斬釘截鐵的話,轉身就走。

     林香茗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看不到,呼延雲滿臉的淚水…… 香茗走後,呼延雲感到分外的孤獨。

    被開除的大學生,工作不好找,他就在報社、雜志社打工,幾年時間換了許多地方,所見的,無非是更多的閹割和死亡。

     疲憊時,他經常獨自站在大橋上,看着橋下那神情麻木的一群,于熙熙攘攘中無可奈何地湧動着,像從下水管道排出的一汩汩黑色腐臭的污水。

     “他們是将死,還是已死呢?”他想,“他們想過這些問題嗎?” 仰頭,都市。

    上空,流雲。

     少年時代的慷慨激昂,越來越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周而複始的絕望。

    絕望是一種最痛苦的折磨,所以他掉頭發,神經痛,整夜整夜地失眠。

    睡不着覺,就瞪圓了眼睛,凝視着頭頂的黑暗,看長夜怎樣把自己一點點消磨淨盡…… 看了太多的死亡,而又盡力不使雙眼蒙上蔭翳,所收獲的,除了無窮無盡的痛苦之外,就是一項特殊的才能——無論多麼複雜、離奇、兇殘的殺戮,他也能一眼就看破真相。

     經常青梅竹馬的好朋友蕾蓉,把那些最難偵破,最沒有頭緒的案件的卷宗拿給他看。

     而他,片刻即解。

     别人感到震驚,而他隻無限悲涼。

    每一次偵破成功,就其本質,都是殺戮越來越多,越來越頻,才成就了他那所謂的天才推理能力。

     殺人者,充溢于周圍;而他,隻有一個人。

    這樣下去,他知道,他早已成為大黑暗的死敵。

     他甚至清楚地看到黑夜中漸漸逼近他的,無數刀鋒林立般白森森的牙齒。

     他已經被鬼魅包圍。

    他聽說吸血鬼的牙是有毒的,凡被咬者,一定會化為新的厲鬼——更加兇殘和可怖的厲鬼! 這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 他無路可走,所以長嘯、狂歌,像魏晉那些自我放逐于竹林中的人們一樣,試圖用癫狂的行徑掩蓋自己還活着的真相,但是有什麼用呢? 那些鬼魅,還是撲将上來,用尖利的牙齒咬住了他的咽喉,撕開了皮肉,拼命啜吸他滾燙的熱血…… 疼醒了。

     他睜開眼,黑暗。

     頭像要裂開。

     躺了許久,半夢半醒,渾渾噩噩…… 他坐起來,漸漸地,眼睛适應了濃重的黑暗。

     他看到了坐在沙發上沉睡着的郭小芬,看清了她雪白的腿,還有豐滿的胸脯,在呼吸間誘人地起伏着。

    一種原始的欲望,一種基于黑夜的本能,在他身體裡湧動起來。

     旁邊,電腦桌上,有些亮得耀眼的東西,看清楚了,是一把鋒利的水果刀。

     他獰笑起來。

     他從床上站起,抓起那把水果刀,用舌頭舔了一下刀刃,冰涼。

     慢慢地,偏過頭,牆上,挂着一面鏡子。

     他盯着那面鏡子。

     鏡子裡面,清晰地照出了一張野獸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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