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與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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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撲朔迷離的光芒。

     很久很久,她才在沙發上坐下,也許是太疲累的緣故,腦袋一偏就睡着了。

     他。

     躺在床上的他,眼皮偶爾一動,于是沉重的天花闆在倏忽的一視中,變成了淹沒他的海水,他如浮屍一般起起沉沉,漸漸地陷入了徹底的大黑暗…… “呼延雲,呼延雲!” 有人一面叫他的名字,一面敲着什麼。

     在半夢半醒的狀态中,他茫然地擡起頭,發現自己正坐在高中課堂裡,語文老師用指頭敲着他的課桌:“叫你回答問題,怎麼傻呆呆的不說話?又溜号了吧?想什麼呢!” 滿教室的哄笑聲。

     窗外,陰沉沉的,密雲不雨。

     他才轉過味兒來,想把平攤在桌子上的本子掩起來,可是已經晚了,老師一把搶了過來。

     “我就知道,你又在寫小說,又在想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老師把本子拿在手裡,“下課去我辦公室!” 下課了。

    敲門,走進年級組辦公室。

     辦公室裡,聚集着所有的老師,臉一律沖着他,可惜面容都是模糊的,像貼上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紙。

     每次都是這樣,為了對付他一個,幾乎要傾巢出動,猶嫌兵力不足。

     “為什麼你總是寫這些陰暗面?!”年級組長揚着他的本子,不停地在半空甩動,“什麼被城管逼瘋了的修鞋女人,什麼在商場門口拉二胡的瞎乞丐,什麼用跳樓自殺來索要拖欠工資的民工,什麼拒絕拆遷而被毆打的老頭……” 他冷冷地說:“我隻寫我看到的。

    ” “那隻能說明,你的視線是偏激的、狹隘的!”年級組長瞪圓了眼,“我們周圍充滿了溫暖和光明,你怎麼就統統沒有看到!” 他放聲大笑起來! 于是老師們的臉孔都扭曲、變形,仿佛是被天堂夜總會的滿天星掃耀過一般。

     然而,一切一切,都在他那狂放不羁的笑聲中消失了。

     學校,五層實驗樓,外舷梯,最上一層。

     晚風,撩撥着一個俊美少年的頭發。

     他真的很美很美,膚如凝脂,紅唇貝齒,兩道柳葉眉下是一雙晶瑩如洗、顧盼神飛的眼睛。

    多年以後呼延雲看動畫片《千與千尋》,才發現他好像千尋的男友小白。

     “香茗!”呼延雲大聲叫道。

     “哎!”林香茗一笑,“你上來吧!”一面說,一面不自覺地用手輕輕梳理着鬓角那一絲被風拂亂的長發。

     呼延雲上了去,兩個朋友坐在台子上,望着浸在晚霞裡的那一泓斜陽,很久很久。

     “怎麼了?”香茗問。

     “還不是老一套,把我當成異端!”呼延雲冷笑道,“一群幫兇!” “幫兇?”香茗一愣。

     “幫兇!”呼延雲斷然重複,又緩慢而深沉地續道,“幫着殺人,或者幫着閹割……” “也許,你想多了……”香茗說。

     呼延雲看着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林香茗剛剛轉學過來那會兒,和呼延雲同桌,整日沉默寡言,後來有個同學打聽到,他的父母離婚了,跟着奶奶過,便欺負他。

     呼延雲聽說了,放學之後,把那個男生狠狠揍了一頓。

     “你是什麼髒東西,也配欺負香茗!”呼延雲揪着他的脖領子,“今後再敢,揍死你!” “髒東西”滾蛋了,呼延雲轉身要回家,才發現不遠處,林香茗羞怯地看着他。

     從此,他倆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整所學校都在用最肮髒的語言描繪他倆的關系,但他倆不屑一辯,君子由來便是鶴,他倆的友情是那樣的真摯和純潔,何必跟那些“閹人”浪費唾沫星子! “閹人”這個詞,來自呼延雲在全校大會上的講演。

     鐵青色的大幕下,演講的一個接着一個,神情都萎靡不振,口裡滿是歌頌、感激、贊美、宣誓…… 輪到他了,跳上台,開口便是:“學校,隻培養出兩種人——死人或閹人。

    ” 台下頓時騷動起來,一雙雙耷拉的眉眼都撐了開來,放射出毒毒的目光。

     他才不在乎,因為他講的是事實。

    沉重的課業負擔、僵化的教育體制,學生們早就被家長、老師以及整個社會捆縛進了蠶室,一刀閹掉靈魂上的陽具,從此除了吃飯、睡覺、做功課,就是撲克、台球、遊戲廳,即便偶爾感到兩腿之間有點空虛,隻要叼起煙卷,那些空虛就與煙霧一并缭繞到九霄雲外去了。

     中學如此,上了大學,也一樣。

     随便扒着某個教室的後窗往裡面看,映入眼簾的都大同小異:一群無法再矯正的彎曲脊梁,托着一個個半張着嘴的腦袋,癡呆一般聽着老師們一成不變的訓示,神态和晚清以來那些皇城根下的遺民沒什麼兩樣。

    中午就蛆一樣集體蠕動到食堂,留下一片狼藉,碎饅頭、剩米飯、肉末兒、菜葉子,一起漂浮在泔水缸裡——誰知道在其間傾倒了多少嚼得無味的麻木靈魂。

     抽煙、喝酒、濫交、吸毒、打群架……打輸了像豬一樣嚎,打赢了像狼一樣嗥。

     “我們總得做點什麼啊。

    ”一天,呼延雲對林香茗說,“這樣下去,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 于是辦起了個雜志,内容就是:怎樣不被人殺,而又決不殺人;怎樣不被閹割,而又絕不把同類縛住手腳,吊起雙足,擡到特制的木炕上,借此邀功請賞。

     保命和保住生殖器,是這個時代最熱門的兩個話題。

    一時間對雜志的好評如潮,宛如死水微瀾。

     系主任專門找呼延雲談話,翻來覆去隻有一句: “做人,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

    ” 最後,他實在沒的說了,對一直沉默的呼延雲說:“你,表個态吧。

    ” “但丁的《神曲》,您讀過沒有?”呼延雲平靜地問。

     系主任愣住了。

     “裡面有這麼一句話:人不能像走獸一樣活着,應該追求知識和美德。

    ”呼延雲說,“安分守己固然重要,但如果不追求知識和美德,那隻配做走獸,談不上做人。

    ” 系主任發出一陣陣冷笑。

     時光如梭,馬上要大學畢業了,雜志的同仁都未免成熟起來,不願再活在夢裡,于是經費和人都日漸其少,終于偃旗息鼓。

     原本就走在布滿荊棘的道路上,需要彼此攙扶,現在,同路的人越來越少,他不禁感到舉步維艱。

     屢戰屢敗,呼延雲聽懂了一首名叫《江湖行》的歌: 見過許多我這樣的年輕人, 走啊走啊停下來那麼傷心, 這個曾是他們想要改變的世界, 成了他們不可缺的一部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抑郁:莫非我最終也逃脫不了被這個世界同化的命運嗎? 學校注意到他的情緒反常,通知他體檢。

     進了醫務室,才發現偌大的房間裡隻有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

     他在醫生面前坐下。

     醫生扒着他的眼皮看了半天,突然問:“聽說,你總看到殺人?” 他一愣。

     見他沒有回答,醫生接着問:“你還有其他幻覺嗎?” 幻覺? 見他還是沒有回答,醫生掏出一個小瓶子,裡面裝滿了白色的藥片:“一天三次,每次兩片……” “然後呢?”呼延雲問。

     “然後你就不會再有幻覺了,不會再為了幻覺而痛苦了。

    ”醫生很有信心地說。

     拿着藥瓶出來,他呆呆地站在校園裡。

     有一個曾經一起辦雜志的同仁,現在摟着一個女孩子,笑逐顔開地走了過來,看見他,像躲避瘟疫一樣走開。

     “怎麼啦?”那個女孩子問他的男朋友。

     “你還不知道?全校都傳開了,他精神有問題,學校已經專門請醫生來給他診治了。

    ”聲音遠遠地飄了過來。

     頭頂陽光燦爛,晃得他眯起眼睛。

     “難道我二十年來所見的殺人,僅僅是幻象?”他想着自己是何等愚蠢,何等虛妄,咧着嘴傻笑起來。

     那瓶藥,他開始按時、按量地吃。

     同班同學芷清,被學生會主席強奸後,從樓上墜落,死了。

     把芷清的骨灰安置到墓地那天,呼延雲也去了,吃藥的緣故,傻呆呆的。

     大學四年,他和這個同學沒什麼交往,隻記得她是個相貌清秀,很老實的女生,腦子有點慢,平時不愛說話,總躲在教室的角落裡,默默地看書。

    她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患尿毒症去世了,母女倆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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