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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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五年前,六月,一個悶熱的午後,我躺在宿舍的上鋪一動不動。

    吊扇壞了,潮濕的空氣從四面八方圍堵過來,毛孔在賣力工作,排出一層層汗水,每一寸皮膚都忙着參與新陳代謝。

    隻有我閑在這裡,無事可做。

     考試結束,論文完成,下個月就要離校了,工作還是沒個着落。

    我打定主意要去大城市見見世面,我媽卻強烈地希望我留在家鄉,找個吃皇糧的單位,找個溫柔的姑娘結婚,最好女方也是公務員,然後趕快生孩子,給她的晚年找點事情做。

    每次打電話,她都會說一遍同樣的話。

    我上學的地方離家不到一百公裡,已經幾個月沒有回去過了。

    怕聽她念念叨叨,還非得聽完不可。

     我翻個身,将枕頭邊那本折了角的推理小說拿起來,離校之前,這本書得還回圖書館。

    看到一半,兇手呼之欲出,故事毫無新意,裡面的插圖倒是畫得很好,我試着在筆記本上臨摹。

    舍友二毛走進來,看見我坐在床上拿着紙筆,問:“畫什麼呢?” 我給他看小說裡的插圖,是一個舉着刀意欲分屍的兇手,低着頭沒有臉,隻有後腦勺的一簇豎起來的頭發。

    二毛的大名我幾乎想不起來,他姓毛,在家裡排行老二,在校報上寫豆腐塊文章,自稱毛二,而我們宿舍裡的幾個人,都管他叫二毛。

     “你畫得挺不錯呢。

    ”二毛誇獎我。

    我給校報畫過插畫,配在二毛的文章旁邊,這讓他的虛榮心大大膨脹起來。

    并不是每篇投稿都給配插畫。

    自那以後,他總是誇我畫得好。

     二毛已經找到了工作,去一家銀行做IT(信息技術)系統支持,穩定的職位,穩定而豐厚的工資,有時候我想,如果二毛是我媽的兒子,她會開心得多。

    二毛脫掉球鞋,滾在床上,抱怨屋裡太熱了,他剛在操場上投了三百個籃,濃重的汗味彌漫整個房間。

    我仍然在紙上畫着,鉛筆尖發出輕微的唰唰聲,這聲音讓人身心甯靜,仿佛有另一個自我投射到紙面的二維空間,獲得現實中沒有的自由。

    二毛伸展開四肢,不久就發出了呼噜聲。

     二毛睡覺很輕,用他自己的話說,總有一半是醒着的,因此,當電話鈴響起的時候,他馬上翻身下床,多半是他女朋友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然後回頭叫我。

    我花了幾秒鐘從上鋪跳下來,在床邊找到那雙後跟被踩塌的運動鞋,走過去,接過聽筒,裡面說:“意城,聽出我是誰嗎?”二毛帶着失望躺了回去,将手背覆在自己的眼皮上。

     那聲音似曾相識,随後我才反應過來,是表哥。

    我有好幾個表兄弟,而“表哥”在我們家通常是指其中的一個,就是在北京賣計算機的那位,在我媽看來,北京如隔天塹,而表哥則是一段傳奇:他十七歲中專畢業,便一個人上北京闖蕩,他們愛用“闖蕩”這個詞,好像北京不是首善之都,而是草莽江湖,兇險萬丈。

    每年春節,表哥回到老家,少則十來天,多則住上一個月。

    其間,他的穿衣打扮,言談舉止,見識風度,是親友之間最熱門的談資。

    表哥享受着這些豔羨之情,他滿面紅光,遞煙勸酒,動作敏捷,态度從容,像一隻越冬歸來的燕子,在自家的屋檐下輕巧地翻飛。

    我媽說,要有出息,就得像你表哥那樣,我并不完全相信,對于她笃信的事,我總是存着一絲懷疑。

    即便如此,我還是聽她的話,念了一個與電腦有關的專業。

    與電腦有關,就是與遠在北京的表哥有關,我媽媽因此感到十分榮耀,好像我已經有了大出息的苗頭。

     三年過得很快,雖然隻是個大專,我成績還挺不錯。

    同時,我開始畫畫,随手畫點什麼,看起來這像是一項娛樂,其實完全相反,畫畫是一種折磨。

    每次我拿起筆,鉛筆或者别的什麼筆,試圖呈現一個畫面的時候,我的手就開始不聽話,每段線條都像是胡塗亂抹,像一群别扭不聽話的狗,雖然我是主人,但它們卻不聽指令,朝各個方向瘋跑。

    二毛說我畫得不錯,因為他不知道我真正的念頭是什麼。

    每完成一幅畫,我都陷入一種近乎空虛的寂寞之中,隻有等到再次拿起畫筆,這種感覺才會消失。

     “你以前學過嗎?”畫完那篇文章的插圖時,二毛問我。

     學過,如果中學時候上的美術班也算的話,我告訴他。

    我不太懂技法,基本功一塌糊塗,或許有些熱情,但是技巧不夠用,導緻熱情常常失控。

    有時候我想,等我賺到錢,要去好好地學一學,詞不達意的痛苦或許會少一點。

     對我來說,畫畫不僅痛苦,還很孤獨,然而拿起畫筆又可以排解孤獨,這種矛盾令人着迷。

    畢業季的夏天,我畫了不少亂七八糟的畫,大部分沒有完成。

    一些靜物,幾個偶然遇見的女孩子,一些花,或者一陣風。

    不同季節的風都有各自的線條可循,差别很微妙,也很奇妙,很難解釋,似乎我可以構建出一種屬于自己的觀察方法和思考邏輯,然後用不成熟的技法表達。

    “手跟不上腦子。

    ”我給自己下了這樣的評語。

     表哥打來電話時,我正在畫那個兇手,給他一個冷硬的側臉。

    線條是一種非常奇妙的語言,怎麼說呢,跟編程有些相似,節奏、邏輯、呼應、起點和終點,有時候整齊,有時候參差不齊。

    在我送給他一張他女朋友的肖像之後,二毛有時候會開玩笑似的管我叫“藝術家”。

    那女孩是我跟二毛的初中同學,和二毛上同一所高中,高考落榜後就去找了一份工作,在外面租房子,二毛夜不歸宿時,就是跟她一起。

    看得出來二毛很愛她——如果在我們這種年紀,能說得清什麼叫愛的話。

     二毛對那張肖像畫非常滿意,甚至有些嫉妒,所以他提到“藝術家”時總帶着一絲調侃。

    當然,我自己很清楚,我畫的這些東西遠遠稱不上藝術,連最初級的模仿都算不上。

     表哥的聲音透過話筒,他一向大嗓門,我不由得偏了偏腦袋,好像下一秒就有口水濺出來。

    他邀請我上北京。

    “跟着我幹,”他說,“也跟我做個伴兒,怎麼樣?” 不久,我就買好了火車票,把一些用不着的東西打包帶回家,順便告訴我媽,我要上北京了。

    一陣沉默過後,她說了句:“唉喲,到那邊吃什麼呢?”好像北京會鬧饑荒一樣。

    然而除了吃,别的困難,她也想象不出了。

    實際上,我吃得很好,住得也不壞,問題就出在這裡,有吃、有住、有活幹,可是仍然不滿足。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麼呀?”表哥說,我沒回答,他也不深究。

    忙完一個周末,周日的晚上,他帶我去買燒雞和啤酒,我們坐公交車到白石橋的家樂福超市。

    我喜歡巨大的超市,即使不買,那種物質豐足的感覺也讓人心裡踏實,踏實中生出歡喜,像土壤裡長出瓜果一樣。

    我喜歡看那些包裝完整的蔬菜水果,各種奶制品的清爽包裝,敞開的冰櫃裡照着柔和的光,所有的商品都在仔細打扮自己,努力地取悅大家,看上去很可愛。

     我們買了打折的燒雞、啤酒和一些别的飲料,表哥喜歡一種蘇打餅幹,每天用它當作早餐。

    我們頂着傍晚的炎熱等公交車,擠上去,再擠下來,啤酒罐的溫度升高了,口感變得軟綿綿的,表哥喝一口,罵一聲,說明天咱們去買個冰箱。

    家裡那台老舊的松下冰箱壞了,這冰箱的年紀搞不好比我還大,房東不肯換新的,我們隻好自己去買。

     第二天,表哥帶我去了三環路上一家大中電器,商場裡冷氣開得很足,工作日的上午,顧客不多,隻有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在裡面閑逛。

    一個穿緊身旗袍、斜挂绶帶的姑娘站在那兒,像是從五花八門的電視廣告裡走出的女郎,把一張傳單塞進我手裡,是一個國産品牌冰箱的廣告單。

     “有特價。

    ”她說,怯怯地,一看就不是銷售的老手。

     表哥喜歡特價,我不喜歡,我隻喜歡我喜歡的東西。

    表哥家裡有好幾個孩子,而我是獨生子,從小他就不像我這麼任性。

    最後,表哥拍闆,買下了她發廣告的那個冰箱型号,約定地址、時間,廠家會送貨上門。

    她領着我們去結賬台,旗袍裹着的身體左右擺動。

    那天,直到上床睡覺,我還惦記着她,穿旗袍的背影化成利箭,貫穿了一整夜的夢。

     第二天,冰箱來了,表哥買了一整箱啤酒,整整齊齊地碼進去,滿足地歎了口氣。

    晚上,我們回到家——一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喝冰鎮啤酒,看碟,吃各種包裝袋裡的超市食物,窗外是一條熱鬧的馬路。

    晚上,無數的燈火亮起,這間小屋好像是漂在黑夜裡的一條船,劃向看不見的地方。

     “我在想,以後能幹點啥。

    ”有一次表哥問我,“你整天都在想什麼呀?”我告訴他我的困惑。

     “想這有什麼用?做一天算一天嘛。

    ”他說,打開下一罐啤酒。

    十四寸的電腦屏幕上,一男一女正在接吻,相互撫摸。

    我走到窗前,看見無數的色彩和光線在流動。

    我忽然有種沖動,想到自己也許可以做點什麼,把這些都記錄下來。

     我拿起手機,對着窗外拍照,老款的諾基亞手機像素很低,拍出來模糊一片。

    模糊的光點密布在暗沉沉的背景裡,包含着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推開窗,音箱裡傳出的聲音使我迫切地需要一雙手臂、一個擁抱和一片柔軟的皮膚。

    夏夜的風帶着溫熱的質感,讓人聯想到豐滿的肉體、潮濕的氣息、鉛筆畫出的斷續的線條。

    表哥抱怨我開窗放走了空調的冷氣,挂在窗外的壓縮機轟響着,像一個忙碌的蜂巢。

     日子如水流過,一切如常。

    我從未想過我真有什麼藝術上的天賦。

    愛好不等于天賦,到北京之後,所有的藝術形式,除了色情電影,都與我的日常生活沒什麼關系。

    休息日,我去看過幾場不收費的畫展,沒品出什麼特别的滋味,被人肯定的藝術品沒能打動我,那問題一定出在我這邊。

     在表哥的店裡,我整天跟電腦配件為伍,對各種設置和參數了如指掌,也能一眼看出顧客是不是行家。

    幹我們這行,能賺到的多半是外行菜鳥的錢。

    表哥的面相老實,而我呢,長得還算帥氣,這樣的組合能擊中廣泛的客戶,不論是帶着上學的孩子來買電腦的父母,還是完全沒有電腦常識的年輕女生,都覺得我們看起來誠實可靠,說話也風趣動聽。

    表哥從不輕易誇人,有一天,喝了一點酒之後,他說,意城,你是個好幫手,明年,我再盤一間店。

    我忽然意識到,表哥一定賺了不少錢,遠比他告訴我的要多,而他給我的工資卻少得可憐。

    當時我也喝了點酒,就借着酒意,開玩笑似的說:“表哥,給我漲點工資吧。

    ” 他沒說話,第二天早起,上班之前,他一邊刷牙一邊跟我說:“三姑托我照顧你,你在我這裡,白吃白住,我都沒算你的,你要漲工資,我可養不起你了,你得自己出去住。

    ”我裝作沒聽見他的話,照常去上班。

    在路上,我想明白了:表哥的生意永遠不是我的,雖然他常說我們将來有錢了要怎樣怎樣,即使是真的,有錢人也隻可能是他,不是我。

     我繼續每天去店裡幹活,和顧客說說笑笑,和表哥一起吃盒飯,忙的時候隻泡一碗方便面。

    要幹點别的什麼事的想法,越發地強烈了。

    家裡的電冰箱很好用,售後客服打電話來問體驗,我給了五顆星。

    那個女孩帶給我的最初印象,随着時間流逝,漸漸地模糊了。

    我又去過一次大中電器,她不在那裡,售貨員解釋說這些大學生隻是來打暑期工,現在都開學了。

    她不知道我形容的那個女孩到底是誰,叫什麼名字,在哪所學校。

    我找不到她。

    在我的生活裡,她隻是偶然一瞥的影子,擦肩而過的路人,時間久了,連她的樣子也漸漸模糊了。

     春節,我和表哥一道回了老家,媽媽看見我,好像我從戰場上活着回來那麼開心。

    她拉着我到處去拜年,仿佛我是個新出世的嬰兒,需要跟人家炫耀一番。

    我跟着她在各種親友家穿梭,因為沒有結婚,依然收得到壓歲紅包,開玩笑似的要給一位比我大三歲的遠房爺爺磕頭,被對方的父母哈哈大笑着拉起來。

    那一刻我覺得,老家也沒什麼不好,北京的世面呢,也不過如此。

     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北京仍然吸引着我。

    過完正月,我和表哥還是上了回京的火車。

    房東又要漲價,表哥打算找新的住處,看了很多房子過後,最後他選中了一個朝西的半地下室,傍晚光線從窗戶的上半截透進來,斜照在身上,熱烘烘的,好像一間牢房。

     “這比地下室強多了。

    ”他說。

    在我們腳下,還有一層真正的地下室,住戶頻繁更換,似乎每個人都是暫居,沒幾天就換一批新面孔,剛認識的鄰居轉眼就消失了,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在陰暗的樓道裡亂跑,有人打麻将到半夜。

    比起原來的住處,這裡又髒又亂,街道上的灰塵不斷地飄進來,家具上總是一層土。

    好在表哥向來随遇而安,隻要能攢下錢,他不在乎所謂的生活環境。

     我又開始畫畫了,算是對困惑的一種回應。

    我買了一些美術教材,打算再多存點錢,就去學畫。

    天氣暖和起來,到處飛舞着柳絮,表哥出現了過敏的症狀,他不停地打噴嚏、咳嗽、氣喘,最嚴重的幾天,不得不留在家裡。

    我替他去店裡照顧生意,這兩天整座大樓裡的客流都比平時少些。

    寒假剛結束,是賣電腦的淡季。

    我坐在表哥的轉椅上,拿一個硬皮的筆記本墊在腿上,開始畫一個女孩。

     一雙腳出現在我的視野裡,白球鞋,牛仔褲,我仍舊看着自己的紙筆,等着顧客開口。

    有時候,做生意的過分殷勤,反而會趕走客人。

    我繼續畫,白球鞋在店裡轉了一圈。

    我們家和别人家并沒什麼不同,這樣的小店在中關村有無數個,一般來說,有明确目的的顧客會很快發問,她——從鞋子的大小我斷定是“她”,似乎是來閑逛的。

     她沒出聲,我也沒有擡頭,直到女聲響起,說:“你在這兒呀,咱們吃飯去吧。

    ”我才驚覺已經到了中午。

    不知不覺間,我畫了快三個小時,她的眉目依然不清晰,還沒有從一片混沌中顯現出輪廓,靈感來了又去,像在捉迷藏。

    我收起畫紙,打算去樓下買個盒飯。

    今天表哥不在,我不打算吃方便面。

     我擡起頭,看見她站在一排顯示器前面,臉上映出藍熒熒的光,頭發松松垂落下來,不像上次那樣緊緊盤在腦後。

    旗袍雖然很美,但是并不适合她,她平平常常的樣子就很好看。

    跟她說話的那個女孩比她矮一點,短發,跟她的漂亮朋友比起來,五官顯得很模糊,像不存在似的,其實也長得挺好看。

     我問她們想要什麼,一般我不這麼問,也不會這樣快步地走上前。

    我不喜歡那種拉拉拽拽的銷售風格,也不會過分熱情。

    有些人喜歡跟店家貧一會兒嘴,套近乎,好拿到更低的折扣,我和表哥都留意着不讓自己陷進這樣的圈套。

    可是她看起來很需要專業的幫助,大部分女孩都是這樣,對電腦一竅不通。

     我給她講解各個品牌,國内的,國外的,各種配置的高低差異,言談之間我得知她是學設計專業的,想買一台電腦放在寝室。

    我自告奮勇要幫她攢一台,比買品牌機便宜,性能更好,店裡一樣給保修。

    最後她選了一套白色的機箱、顯示器、鍵盤和鼠标,比起内在性能,她更關注外表。

    我們約定兩天後取貨。

     表哥還在跟無孔不入的柳絮做鬥争,店裡客人不多,對我來說,這兩天難得地清靜。

    我仔細地幫她組裝電腦,這其實花不了多少時間,不用動腦筋,閉着眼睛也能完成。

    我在晚上閉店之後做這件事,慢騰騰地,好像舍不得結束。

    樓裡的人都走了,隻有我這裡還亮着一盞燈。

     工作做完之後,我給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匆匆吃完,然後取出沒完成的素描,花了幾分鐘将她畫完。

    我從來不相信什麼星座、血型、算命之類虛頭巴腦的東西,但是今天似乎是冥冥中注定的一天:表哥得了過敏症,我獨自看店,正在百無聊賴地畫着記憶中的影子,然後她就出現了。

    她一定不記得我了,可我一眼就認出她來。

     她一個人來取電腦,那個朋友沒跟她一起來。

    我鎖上店裡的玻璃門,挂上休息的招牌,幫她把電腦送去學校。

    在一樓宿管阿姨嚴厲的目光下,她解釋了半天,宿管才允許我上樓。

    我扛着那隻沉重的紙箱跟在她身後,想問她記不記得賣過一台冰箱給我。

     她的宿舍不大,擺滿了床。

    說實話,這所知名大學的宿舍樓條件還不如我在老家念的專科的,房間裡連吊扇也沒有,夏天不好過。

    窗戶大開着,外面支着晾衣架,幾排顔色各異的衣服挂在外面。

    鐵質的雙層床,用圍布擋着,隔出每個人的獨立空間,中間擺着一張長方形的桌子,上面堆滿了課本、小說和其他雜七雜八的女生小玩意兒,她手忙腳亂地清理出一點空間,我把裝電腦的紙箱放在桌上。

     經過這一番忙碌,她的頭發有一點起毛。

    我有些無措地站在房間中央,這是一個四月的晴日,柳絮飄得滿天,恰巧這裡沒有别人,一個房間住八個人,另外七個都不在。

    她從床下的紙箱裡拿出一瓶可樂遞給我,大概意思是我可以走了。

     我接過可樂,瓶子是溫的,想起表哥是如何讨厭常溫的啤酒。

    我慢慢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氣體從舌頭開始一路爆開,像節日裡歡慶的禮花。

    片刻的沉默過後,為了打破尴尬,我說:“電腦如果有問題,可以來找我。

    我們保修,保修很久。

    ” “多久?”她問,眉梢眼角帶着笑意。

     我沒來得及回答,身後的門開了,幾個女生說笑着走進來。

    我隻能離開,然後發短信告訴她,沒有期限,她随時可以來找我,署名“意城”。

    我怕她沒存我的電話。

     二 柳絮的時節過去了,表哥的過敏症迅速好轉。

    過敏這毛病就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回到店裡的那天,我把畫畫用的東西都收進了背包。

    對這些天的銷售額,表哥不太滿意,覺得我一定在這兒偷懶。

    他這個人,有事并不會直接說出口,但他會想辦法讓我不舒服,拐着彎來表達不滿,擅長的是找借口發脾氣,而不是講道理。

     他讓我把店裡的貨理一遍,對照進貨和銷貨的單據,這些工作通常到月末給供貨商結款的時候才做,不過他是老闆,他說什麼我就幹什麼。

    過了兩天,我把整理好的單據給他,他接過去并不看,放在一邊,說:“意城,你缺錢用,可以告訴我。

    三姑說讓我多擔待你,那你也不能偷呀。

    ” 這個“偷”字,像是他信手拈來的字眼,輕飄飄地說出來,對我來說,卻像一根冰做的錐子,直刺進我的耳朵。

    血湧上頭頂,我強壓着,冷靜問他:“我偷什麼了?” 他拿起賬本,指出幾件東西的價格不對。

    他的意思是我謊報價格,多賣少報,差價進了自己腰包,他看賬的眼睛尖得很。

    我告訴他,這幾件東西是同行串貨拿走的,就是比表哥定的零售價低,我是忘了在上面标注,但你不能随便說我偷。

    我要拉着他去找人家做證,他不肯去,也沒有道歉,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我一整天都不跟他說話。

    到了晚上下班的時候,表哥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走,我對他說:“你是不是應該道個歉?” 他笑了,皮笑肉不笑地,說:“你不是要漲工資嗎?下個月開始漲兩百塊錢。

    ” “你得道歉。

    ”我說。

    雖然兩百塊錢也是個誘惑,但它沖淡不了眼下的羞辱。

     表哥咕哝了一句什麼,他以為這樣就能過關了,他這個人大概從來沒有真誠地說過“對不起”。

    我不依不饒:“我沒聽見。

    ” 他火了,将手裡即将熄滅的煙頭摔在地上,大樓内禁止吸煙的規定對他來說就是一句廢話。

    他說:“你不要得寸進尺!”緊接着,他就挨了一拳,後退兩步,差點被一隻紙箱絆倒。

    此時店門還沒有關,打架的動靜已經引起了一些注意。

     表哥漲紅了臉,嘴裡罵着向我撲過來。

    他并不比我高大,因為缺少運動而生出了啤酒肚,力量和敏捷都遠不如我。

    當我最後把他壓在地上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過來把我們分開,表哥吐着氣,我盯着他,雙手依然緊握。

    他掙脫開扶着他的手,拿起自己随身的那隻黑色腰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當天晚上,我沒有回去。

    在北京,我沒什麼朋友,手機裡存的号碼,不是同行就是客戶,還有幾個從廣告上抄來的畫室的電話,我打算攢夠了錢,就去報個名,好好學學。

    我找到一家餐廳,走進去點了兩份炒菜,大瓶冰鎮可樂,埋頭大吃一頓。

    胃飽了,似乎頭腦中的空虛也跟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飽脹的迷糊,各種想法和各種食物混合在一起,血流減慢了,我從打架的激憤中清醒過來,面臨着一個實際的問題:今晚該怎麼辦?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厚着臉皮回表哥的房子裡睡覺?我做不到。

    除非他真誠道歉。

     好在天氣不冷,就算遊蕩在外,也不受罪。

    平常兩點一線,我很少有空出來閑逛,北京的夜色隻從窗戶裡望過,真正走進去時,繁華盛景讓人眼花缭亂,即便是黑夜也充滿着色彩。

    我沿着人行道漫無目的地閑逛,看車燈彙流成河,像費力蠕動的爬蟲,不知不覺從四環走到了三環,一隻纖細的手搭在車窗外,不耐煩地輕輕敲打,手上的寶石戒指閃着銳利的光。

    這條路天天擁堵。

     越過這些堵在路上的車和人,我自由無礙地向前行走,心中升起一種輕松的歡喜。

    雖然一無所有,甚至今晚的住處都成問題,我依然感覺自己像是這城市的主人,新的主人。

    人在年輕的時候,常有這種幻覺,以為一切盡在掌握,心想事成不過是個時間問題,沒想過生活既然可以盤旋而上,也有可能急轉直下。

    當時的我,隻看到樂觀的那一面。

     我信步走着,享受着四月溫暖的風。

    如果能有一間畫室,此刻可以坐下來畫畫,那一定很舒服。

    從高樓大廈的窗口裡透出來的光亮顯得很溫柔,每個窗口背後都是一個家,而我自己的家還在千裡之外。

    我拿出手機,想給家裡打個電話,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沒撥出去。

     通訊錄裡跳出她的名字,排在第一個,艾琳。

    屏幕亮着,我對着那串号碼發了一會兒愣。

    此時我無處可去,無事可做,索性試一試。

    電話打通了,沒人接,我站在一間吵鬧的麥當勞前面等着,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騎着一輛輪子發光的自行車,停下來,把車扔在餐廳門口就跑了進去。

     我跟在那個男孩後面,給自己買了一份冰激淩。

    我不抽煙,不愛喝酒,吃甜食是最大的愛好,似乎不怎麼爺們兒,不過誰在乎呢?這裡沒人認識我。

    我攪着冰激淩上面的巧克力醬,一邊享受店裡的涼風。

    麥當勞日夜開放,大不了就在這兒湊合一夜,明天再說。

     冰激淩快吃完的時候,電話響起來,艾琳打回來,我沒讓它響第二聲就按下接聽鍵,湊在耳邊。

    艾琳說:“喂,你有事找我?”聽她口氣,好像我們是多麼熟悉的朋友。

     我磕磕巴巴地說:“你在哪兒?”好像我有資格這麼問。

     “你有什麼事嗎?”她退回到應有的距離之外。

    我清醒過來,開始有邏輯地組織語言,簡單地說了今天發生的事情。

    實際上與她無關,但是我努力描述得似乎與她有點關系。

    “你得替我做證。

    ”我說,“開給你的收據,你還留着嗎?” “留着。

    ”她說,“你現在就要嗎?” “你要是方便的話,”我說,“我現在就去拿。

    ” 她身邊有人,我聽見她跟一個男生小聲說話的聲音,心開始向下沉。

    很正常,像她那樣的大學女生,有男朋友太正常了。

    随後,聽筒裡面她的聲音又清晰起來,告訴我,她沒在學校,她會将地址發短信給我,我可以在那裡等她出來,然後一起回學校拿電腦收據。

     我等了一分鐘,有生以來最漫長的一分鐘。

    短信來了,是一個小區的名字,沒有具體的樓号和房間。

    我破天荒地打了一輛出租車,不到半個小時就到達了目的地。

    我走進小區的大門,給艾琳打電話。

    小區中央有一片郁郁蔥蔥的花園,滿樹的桃花伴着新生出來的綠葉,花快要凋謝了,北京的春天特别短。

     她來了,從花園邊的路燈下面走來,比别人更早地穿上短褲和短袖襯衫。

    襯衫是純白色的,在模糊的光線下呈現一種淡淡的黃,像奶油一樣。

    頭發高高地紮在腦後,發梢有些潮濕。

     “意城。

    ”她這麼叫,不是因為親熱,是因為不知道我的姓。

     “我姓楊。

    ”我告訴她,怕她因為叫得太親密而感到不自在。

    她的臉稍稍紅了一下,也許是我看錯了,路燈下并不怎麼光明。

     “我有點事,”她說,“你能再等等嗎?”一邊說,我和她一邊向前走。

    她帶我來到一棟樓前,厚實的鐵門緊閉,密碼鍵盤閃着綠色的光。

     我點點頭,停下了腳步,反正無處可去,在哪兒待着都一樣。

    她回頭說:“要不你跟我上來吧。

    可能還挺久的,你在這兒站着,我就更不踏實了。

    ” 我舉步跟着她,一邊想努力理清思緒。

    也許眼前有一場美妙的奇遇,也許有别的什麼難以預測的事情發生,還是那句話,我一無所有,連今夜睡在哪兒都不知道,有什麼可失去的呢?我跟着艾琳上了樓,在電梯裡,她一言不發,我假裝專注地在看一張打印出來的尋狗啟事,失主懸賞五千塊錢,找一條十一歲的白色京巴狗。

    我不怎麼喜歡這種狗,長毛邋裡邋遢,常常目露兇光,無緣無故地狂吠一番。

     電梯門打開,她引領着我走向樓道盡頭的一扇暗紅色的鐵門,上面開着一扇透氣的小窗。

    她掏出鑰匙熟練地開門,把腳上的帆布鞋脫在門口的玄關。

    我學着她的樣子,隻穿襪子走進房間。

     這不是一間普通的客廳,雖然我沒去過北京的人家做客,但是一般人家肯定不會放這樣的長桌子在中央,上面鋪着一張紫紅色的絨毯,落地窗前的地闆上堆滿了畫具,石膏像散在各個角落。

    這是一間畫室,我曾經夢想的那種畫室,如果可能,如果我能擁有一間這樣的畫室,我願意整天待在裡面。

     一個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

    艾琳說:“這是我朋友,這是冬哥。

    ”對方冷淡地看了我一眼,沒出聲,我也沒出聲。

     室内的空氣有些混濁,窗戶緊閉,深灰色的落地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艾琳随手拿了一把折疊椅給我,冬哥對她說:“明天我有安排,最好今天能完事。

    ” “是菲兒嗎?她割完雙眼皮了?”說着,她脫掉了上衣。

    我來不及躲,也沒想到要躲,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甚至來不及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已經全身赤裸地站在那兒,背對着我,輕快地跳上長桌,側身躺下,用絨毯将自己包裹起來,腹部以上的部位袒露着,雙腳和小腿的一部分斜着伸展在空中。

     艾琳叫“冬哥”的這個人走到支好的畫架前,漫不經心地塗抹起來。

    這是一個人體寫生的現場,而我手足無措,努力不要顯得少見多怪。

    顯然他們是在工作,日常的工作,空氣裡有種緊張嚴肅的氣氛,又帶着一絲戲谑。

    如果說這個場面有任何荒誕可笑之處,那被取笑的對象也隻能是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艾琳一動不動,從側面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隻能看見那位畫手。

    他時常凝視着她,時間長得超過繪畫的需要。

    這人長得挺帥,光腳站着,比我高出一個頭。

    我很想看看他畫成什麼樣子,即使不是專業的畫家,他至少是美術專業出身,要吃這碗飯的。

     他畫的時間比我預計的要短,大約一個小時過後,艾琳重新穿上衣服。

    她揭開毯子的那一刹那,我扭過頭去,聽見她一件件撿起地闆上的衣服,一邊說:“别忘了給我轉賬,還是那張卡。

    ”得到肯定的答複之後,她從冬哥身邊的沙發上拿起一個淺粉色的雙肩包,就是那天去電腦城背的那隻,帶着我一起離開了。

     電梯裡,她一言不發,微微低着頭,我努力不去想她裸體的樣子,可那樣子總像一張沾過藥水的密碼紙,影影綽綽地透出形狀和含義。

    我不能說那裸體對我有什麼意義,畢竟是在那樣一個特殊的環境裡,她完全心無旁骛,滿不在乎,她在意的隻是對面那個人的反應,絕不是我。

    當然,還有錢,這類模特應該很賺錢,我猜。

     我一言不發地跟着她上了公交車,快十一點了,公交車上人很少,也許是最末一班了。

    她的學校離這兒并不太遠,她随便撿了個座位坐着,我就站在她身邊。

     “你怎麼不坐?”她問。

     “剛才坐太久了。

    ”我說,然後又覺得不妥,好像自己在抱怨似的。

     她笑了,說:“你吓壞了吧。

    ” “不是,”我說,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我也畫畫。

    ”然後看到她露出吃驚的樣子。

     “不是你們這樣,”我為自己的魯莽感到有點後悔,好像冒失地闖入了一片屬于别人的領地,“我就随便畫畫,漫畫什麼的。

    ” “那就好。

    ”她說,“我遇見的渾蛋也不少呢。

    ” 我想,她指的是剛才那個男孩那樣的人吧,看上去就像玩藝術的,從發型、衣着到神态,是影視劇裡标準的文藝青年模樣。

    我和那樣的人,相差十萬八千裡呢。

     “今晚你住在哪兒?”她突然問。

    車子堵在路中央,華燈滿眼,我實話實說:“不知道呢,麥當勞之類的地方可以過夜吧。

    ” “我們學校有個招待所,”她說,“很便宜,有時候父母過來看孩子,就住在那裡,五十塊左右,很幹淨。

    ” 我痛快地答應了,不願意讓她知道五十塊對我來說,也算一筆錢。

    到站了,我們一前一後地下了車,她的白襯衫在燈光下呈現半透明的色澤,像陽光下的浮冰,看上去很清涼。

     她帶我去學校的招待所——偏僻角落的一座小樓,如果不是内部人還真的找不到——拿出學生證來幫我讨到優惠的價格,五十塊一晚。

    前台的大姐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們,她說:“是我表哥,來看我的。

    ”拿到鑰匙後,她對我說,你等着,我回去幫你找那張收據。

     我進房間先洗了個澡,水流忽冷忽熱,正像我的心情。

    這一天過得有些魔幻,早上我在表哥的出租屋裡醒來,晚上卻到了這裡。

    旅館牆外是一條嘈雜的馬路,不斷有車來車往。

    我穿好衣服,走到樓下去等她。

    有意思,今天總是在等她。

     她來了,換過衣服,也洗了個澡,頭發披散下來,還濕着,腳上穿着一雙人字拖鞋。

    她把收據遞給我,問我打算如何洗清自己。

     “沒什麼辦法,”我說,“把這個丢在他臉上就完了。

    ” 她笑起來,好像我說了個好玩的笑話,接着她邀請我在校園裡走走,這個時候,學校裡各處的人還很多。

    我們來到操場邊上,籃球場上燈光通明,她停下來站着看了一會兒,對我說:“你看見那個高個子男生了嗎?剛剛扣籃的那個?” 我點點頭。

     “那個是我男朋友,前男友,上個月分手了。

    ”話題一下子深入到私人生活裡,我有些不知所措。

     “走吧。

    ”她說,我們走在一條樹蔭濃重的路上,“他不喜歡我去打工,打那樣的工。

    其實沒什麼,但他就是接受不了。

    ” 我設身處地地替她男朋友想了想,似乎确實有些難以接受。

     “那個,賺錢很多嗎?” “不算多,不過挺有意思。

    幹這一行的,女生比男生更放得開。

    有一種心理學理論,說女人更願意展示肉體,因為肉體美值得自豪。

    男人就不這麼想啦,都很勉強的。

    ” 她看看我:“唔,你看着還挺不錯,想賺外快嗎?” 我搖搖頭,那情景光想想就受不了。

     “也是,你是畫畫的,是屬于另一邊的。

    ”她說,“畫家和模特,有時候就像獵手與獵物的關系。

    有時候,打獵是為了吃飽肚子,有時候,完全是為了找刺激。

    我喜歡老老實實畫畫的人,可是有些家夥,畫畫不過是個幌子。

    ” 她所說的“另一邊”,我沒有完全弄懂。

    我究竟算是“哪一邊”呢?如果我拿起畫筆,是不是就算進入了她的世界? 前所未有地,我想要坐下來畫畫。

    艾琳帶着我走遍了校園,名校也不過如此,設計平庸的方塊大樓,噴頭都壞掉的噴泉,粗糙的雕像,結結巴巴的線條給人一種胡亂拼湊的感覺。

    學生好找工作就算是好大學了?當然,大學的好壞輪不到我這個專科生來評判。

     一家小賣部的門口擺着幾套塑料桌椅,她走過去買了兩杯冰奶茶,讓我一起坐下,使得聊天的氣氛更濃了,但話題仍然由她掌握,我隻是聽衆。

     “他不喜歡我去當美術模特,”艾琳說,“不過更大的原因是他遇到了别的人。

    不喜歡我光着身子給别人看,不過是個借口罷了。

    ” 我忽然明白過來,她失戀了,需要找人傾訴,至于那個人是誰根本不重要,而我想把話題拉回我這一邊。

    奶茶很甜,我一口氣喝完一半。

     “這麼說,你認識很多畫家了?” “第一,他們不是畫家,大部分隻是學生。

    至少得開過個展,才能算是摸着畫家的門檻。

    ”她說,“第二,我們和他們,隻不過知道個名字,算不上真正的認識。

    我不過是畫室裡的工具罷了,一對一還好,如果是上大課,十幾個人對着你畫。

    你想認識他們嗎?” “我想找間畫室,”我突兀地說,“不知道能不能托你幫忙?” “這個啊,”她笑了,喝完塑料杯裡的奶茶,吸管發出呼噜噜的響聲,“這個忙還能幫得上。

    ” 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台老舊的空調挂在身後的牆上,冷風相當強力,隻是噪聲很大,一時睡不着。

    我後悔沒把常用的素描本帶出來,不然此時還能随便畫畫消遣。

    百無聊賴的時候,就想起艾琳。

    幾個小時以前,她帶着我在校園裡閑逛,我們一起喝了奶茶,然後,我送她回到宿舍樓底下,她答應幫我聯系畫室,學畫的話,也許有折扣。

    最後分别的時候,她飛快地在我臉上吻了一下。

     這個舉動的意義是什麼呢?為了報複前男友嗎?遇見一個讓人心動的女孩,這種事我曾經遇過好幾次,但是每次都無疾而終,不算真正談過戀愛。

    戀愛的節奏是什麼樣,女孩的心理又是如何,我是一無所知。

    這個吻又輕又快,于我卻像是一道劈空而來的雷電。

    她态度自然,似乎隻是一個尋常的道别,接着就轉身消失在樓梯上。

    隔着玻璃門,大廳裡坐着的宿管阿姨用嚴厲的目光望着我。

    我半天才回過神來,慢慢走回旅館。

     這一夜,我一直輾轉反側,天蒙蒙亮時才睡着。

    醒來時,看看枕頭邊上的手機,已經九點半。

    花幾分鐘洗漱,收拾東西,然後退了房,打算去找表哥把事情說清楚。

    外面天氣暖和,柳絮不再到處飄飛,霧蒙蒙的空氣使陽光有些發白,是北京特有的混濁空氣,帶着塵土味兒。

    過幾天就要立夏了。

     表哥昨夜發了幾條短信過來,問我在哪兒,我沒回複。

    我不喜歡辯解,他也不喜歡聽解釋,實際上他也未必真以為我在偷,隻不過是嫌生意不好,拿我撒氣而已。

    不過是三五天的清淡,就受不了了,這種生意做下去到底有什麼意思?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覺得什麼都沒意思,沒出息,似乎隻有走藝術一條路才算成功,看不起表哥做的小生意,其實他也一樣看不起我這樣整天幻想的人。

     “要去學畫?”表哥說,“你這是把錢扔到水裡。

    ”他把我整理好的收據,包括艾琳給的那張,還有賬本都放在一邊,看也不看,“勸你不要發傻,你踏實跟着我幹,天天有的賺,比什麼不強?” “我不會借錢給你。

    ”最後他說,而我沒等到他說完這句話,就走出店門,直接回到家,收拾了自己的東西——不多,隻有一個大背包,将門鑰匙留在沙發前的玻璃茶幾上,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

     這次離家出走,我的準備更充分,有替換的衣服和洗漱用品、畫畫的工具,銀行卡裡有一點存款。

    我打電話給艾琳,簡單說明情況,她很痛快地答應帶我去學校的旅館,長住的話,價格更優惠。

    當然,如果隻圖便宜,還有更多選擇,可是如果想一個人住,有點個人空間的話,這裡是最好的選擇。

     因為打算長租,我挑了一間走廊盡頭的房子,安靜,空調的噪聲也沒那麼明顯,從窗戶上望出去,可以看見學校的足球場。

    等安頓好後,艾琳帶我去食堂,她幫我辦了一張飯卡,這樣就可以吃到便宜又好的飯菜,很方便。

    我對她說了很多次謝謝,她說:“沒關系,萬一哪天你也成了畫家,我又多了個客戶嘛。

    ” 就這樣,我在艾琳的學校裡安頓下來,頭幾天一直埋頭畫畫。

    不過,這種畫法完全是在發洩,既沒有規劃,也沒有主題,甚至工具也不算齊全。

    艾琳帶我去過一次美術用品店,她的那些朋友經常光顧的地方,告訴我哪些東西是必需的,哪些可以先不買。

    那天,我請她在一家火鍋店吃了午飯,花掉了二十分之一的存款。

     銀行卡裡的數字每天都在減少,照這樣下去,過不了多久,我連這兒都住不起了。

    用那個專科學曆去找工作呢,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況且我隻有一點做小生意的經驗,在大公司眼裡,這經驗等于零,很難跟應屆生競争。

    艾琳說可以幫我介紹畫室,學費也是一筆錢。

    不管怎麼樣,先混進這個圈子再說。

     有一天,我閑着無聊,去頤和園閑逛,年輕時候的閑逛是真的閑,不像現在,在健身房裡跑步都在想事情。

    除了門口有一些旅行團吵吵嚷嚷之外,往裡走,昆明湖邊還是很清靜。

    柳樹的葉子青而小,夏天剛剛開始。

     在一種沮喪的心情中,我走到拱橋邊。

    皇家公園看起來既秀美又不可一世,我走到橋頂上,湖上遊船點點,心裡像湖水一樣茫然。

     橋的另一頭,有人在寫生。

    反正閑着沒事,我就走過去看,才發現不是畫風景的,而是一個給人畫素描肖像的小攤子,收費不高,生意倒是不錯。

    我看了一會兒,發覺這種水平的肖像也有人願意買單,一天能畫十個的話,掙來的錢夠吃飯和住宿,對當時的我來說,是相當不錯的收入了。

     主意已定,我告訴艾琳,她覺得這個想法不錯,同時,她也是我的第一個客戶。

    這份工作的好處在于,因為不産生垃圾,公園的管理方便睜隻眼閉隻眼,沒人來找我的麻煩。

    那天,艾琳坐在湖邊草地上的一張米色帆布椅子上,和我自己坐的那張一模一樣,都是從批發市場淘來的。

    她很專業地似笑非笑着,一動不動,我飛快地描下她的輪廓——速度,幹這個活兒,最重要的是速度,因為彼此的耐心都有限。

     畫完了,她說她很喜歡,我想這不一定是真話,畢竟她被那麼多專業的畫手畫過。

    不過,即使是假話,我也喜歡聽,很高興。

    那天是周末,她沒課,陪我在公園待了一上午之後,我們去吃飯,一人點了一碗炸醬面,她堅持要買單。

     “我掙得比你多。

    ”她說,半天下來,我掙了不到一百塊錢,第一天有這樣的收入,我已經很知足了。

    下午她還有事,先走了,我回到公園繼續畫。

    遊客漸漸多起來,一直到公園關門,我都忙個不停。

    等收拾好背包,準備離開時,已經是傍晚了。

     就這樣,我一天天地幹下去,雖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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