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火把與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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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上墳磕頭燒紙豈不是一種自我安慰或自欺欺人我曾就這些疑問問長輩他們避而不答我曾就這些疑問問高僧高僧念一聲阿彌陀佛。

     我寫上邊這些話是在延宕一個痛苦的細節那就是三嬸對清靈的拷問。

    因為我們這麼多人找遍了能想到的一切地方都沒找到一點點孩子的痕迹和狼的痕迹大家嘴裡不說心裡也都認為清靈這個小姑娘撒了謊那麼她為什麼要撒謊她試圖用謊言掩蓋一個什麼事實我好幾次聽到村裡的長舌婦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說清靈的壞話“你看看她那眼睛白眼珠隻有一線線幾乎全是黑眼球滴溜溜亂轉一看就不像個正經孩子……”謠言也立刻生長出來說是清靈吃了拐賣孩子的花婆子的一塊糖那糖裡是有蒙汗藥等她醒來時弟弟已經被花婆子拐走了。

    還有更惡毒的謠言但因為過度血腥失去了真實因之流傳不廣隻有這個吃了花婆子蒙汗藥的流傳最廣。

    圍繞着這個謠言又次生出很多謠言。

    一個說花婆子已将清泉賣給了山西一對老夫婦老夫婦沒孩子視清泉如掌上明珠。

    還說這對夫婦買了一隻奶山羊天天擠羊奶喂孩子孩子長得白白胖胖。

    這條次生謠言是讓我們最感欣慰的了。

    還有一條次生謠言說那花婆子将清泉賣給了一個馬戲班子馬戲班主割掉了他的舌頭并用小刀在他身上劃出很多血口子然後殺一條狗剝下狗皮趁熱包在清泉身上這樣這張狗皮就永遠長在了清泉身上然後清泉就成為馬戲班子裡的“狗孩”為老闆賺錢。

    這故事太過離譜所以我們基本不信但一想到謠言所描畫出來的那個身披狗皮的孩子形象心髒便感到緊縮脊梁溝裡陣陣冰涼。

     三嬸當然希望那個蒙汗藥糖的故事是真的當然更盼望着确有一對老夫婦在山西的一個偏僻的山村裡用羊奶喂養着自己的兒子。

    但這一切都需要清靈的證實。

     我和姐姐目睹了這場拷問。

     三嬸先是和顔悅色地問清靈“好孩子你想不想弟弟啊” 清靈點點頭嘴一癟哇的一聲哭起來。

     三嬸撫着清靈的腦袋笑着說“好閨女娘知道你想弟弟你親弟弟你爸爸死了弟弟就是咱家的希望。

    那麼你告訴娘那天是不是有一個老太婆給你吃了一塊糖” 清靈收住哭聲怔怔地望着三嬸好像聽不明白問話的意思。

     三嬸問“那個老太婆個頭高不高是一頭白發嗎頭發上是不是插着花她穿着什麼顔色的衣裳” 清靈搖搖頭又哇哇地哭起來。

     三嬸火起來在清靈頭上拍了一巴掌厲喝“你說是不是有這樣一個老太婆” 清靈哭着說“娘沒有老太婆……” “那你弟弟哪兒去啦你今天要不說出實話我就打死你”三嬸舉起一把笤帚威脅着。

     “弟弟被兩隻大黃狗拖走了……” “還大黃狗還撒謊”三嬸憤怒地用笤帚敲打清靈的腦袋。

     “我沒撒謊……”清靈雙手捂着腦袋哀号着“是兩條大灰狼……” 我和姐姐慌忙撲上去。

    姐姐拉開了三嬸我抱住了清靈。

     三嬸把笤帚扔在地上惱恨地罵“死丫頭還不說一會兒大黃狗一會兒大灰狼我把犄角旮旯都找遍了啊……”三嬸吼着但接着就轉了悲聲嗚嗚地哭起來。

     清靈緊緊地摟着我的腰哭着說“哥我沒撒謊……" 第二天我陪三嬸去公社找别公安員詢問案件進展情況。

    一路上三嬸說“小光過兩天你陪三嬸去趟山西吧。

    ” 我問三嬸“去山西幹什麼” 三嬸道“我昨天夜裡夢到你三叔了他讓我跟他走說是要帶我去找清泉。

    我跟他上了火車咣當咣當地經過了好多車站你三叔說到了下了車好多人擠在一起你三叔在前邊吹着口哨引着我吹的就是那首《拉茲之歌》可一轉眼口哨不響了你三叔也不見了那些擁擠的人也沒有了隻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擡頭一看站台的站名牌上寫着‘昔陽’兩個大字。

    我醒來一想農業學大寨大寨就是昔陽縣的啊所以我想清靈一定是被人販子拐賣到昔陽去了。

    ” 我雖然還是少年但心裡也明白三嬸這話沒有太多的可信性但我又怎麼忍心去打破她的夢想我滿口答應下來說我反正也撈不到上中學了閑着也沒有事我願意跟她去山西昔陽找清泉隻要我爹娘同意就行。

     到了公社三嬸又把夜裡的夢境向别公安員說了一遍。

    别公安員先說縣公安局雖已立案但卻沒有什麼實質性進展。

    然後他說三嬸的夢有一定價值他會向縣公安局報告請求縣公安局與昔陽公安局聯系對三嬸提出要去昔陽尋子的計劃他也沒明确表示反對。

    最後他說據他向内蒙古的朋友了解去年冬天當地搞過一次大規模的捕狼運動出動了部隊、汽車、摩托、沖鋒槍消滅了大量的草原狼在這種情況下一部分狼流竄到内地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我們去公社前讓姐姐帶清靈去學校上學。

    姐姐因為在公社宣傳隊的突出表現被安排在村小學代課領着孩子們唱歌跳舞。

    我們從公社回到家時見院門鎖着便從門旁的罅隙中掏出鑰匙開門進院。

    房門也鎖着但鑰匙卻在鎖上插着我們開鎖進屋起初以為無人但随即聞到一股濃烈的敵敵畏味道。

    我們這才看到清靈這個不到七歲的小姑娘坐在牆角上雙腿前伸着頭垂到胸前在她的雙腿之間有一個醬黃色的藥瓶那是滅蚊子用的敵敵畏藥瓶容量五十毫升。

     “天哪——”三嬸慘叫一聲便栽到地上。

     在清靈雙腿間有一張從練習簿上撕下來的紙紙上用鉛筆歪歪斜斜地寫着娘我沒sāhuǎng……是兩條大黃狗把弟弟tōu走了…… 村子裡的赤腳醫生吳紅梅急忙趕來我母親我父親趕來了村支書郭光星也趕來了。

    一個青年抱起清靈就往外跑說是要去公社衛生院。

     郭光星說“快去叫四喜讓他把拖拉機開來。

    ” 那青年放下清靈就跑着去找四喜。

    四喜是村子裡的手扶拖拉機手。

     吳紅梅摸摸清靈的脈搏又用聽診器聽聽她的心髒含着眼淚搖搖頭說“沒有用啦。

    ” 郭光星說“先救大人” 吳紅梅在衆人幫助下把我三嬸弄到炕上給她打了一針。

    三嬸蘇醒過來猛地翻下炕撲向清靈一聲長嚎令人心肝欲裂。

     “我的女兒啊……你把娘活活地疼死了啊……”三嬸哭叫着“娘也不活了啊……”三嬸彎腰往牆上撞去幸虧後邊的人拉住了她。

     父親扇了姐姐一個耳光罵道“不是讓你帶着她去學校嗎” 姐姐捂着臉哭道“我是帶她去學校了可她說頭痛我就把她送回來了。

    我還有課就讓她一個人在炕上好好躺着……我還給她吃了一片去痛片……” “安排後事吧……”郭光星說。

     “支書……”村子裡那位革委會副主任李魚海說“按上級要求死人一律送縣火葬場火化是不是要……” 郭光星打斷他的話低沉地說“滾” 八 為了防止三嬸尋短見父母親讓我必須時刻跟着她。

    姐姐白天去學校代課晚上也到三嬸家來睡。

    在起初那些日子裡村裡的女人們絡繹不絕地來安慰三嬸送面食的送魚肉的都有。

    三嬸在衆人的勸解下開始吃飯睡覺。

    她和姐姐睡在一炕我睡在東間屋裡那鋪小炕上。

    我聽到三嬸經常在夜裡起來哭哭一陣又睡而且還打着很響的呼噜。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我們也漸漸松懈下來。

    三嬸平靜地對我們說“孩子們你們不用這樣跟着我了我不會死的。

    我知道清泉沒死我必須活着等他回來清靈是被那花婆子的蒙汗藥給迷了心竅才說什麼狗啊狼啊的。

    ” 一天夜裡我夢到了教堂裡那幅壁畫還夢到了宋老師和他的兒子小元。

    我記得我們都站在壁畫前觀看發現壁畫上在母狼肚皮下吃奶的兩個男孩少了一個而餘下的這個吃狼奶的男孩竟然是清泉。

    我記得清泉吐出狼的奶頭歪過頭來對着我們微笑那微笑是那樣的神秘。

    我記得小元問清泉狼奶好吃嗎清泉說好吃極了你要不要嘗一嘗啊一轉眼小元就上了壁畫于是壁畫上的母狼肚皮下又是兩個孩子了一個是小元一個是清泉……天亮後我将這個夢境告訴三嬸我看到三嬸的眼睛裡閃爍着異樣的光彩我知道三嬸相信這個夢我也相信這個夢而且很快就有人在傳說狼孩的故事。

     三嬸提着筐子和鐮刀上嶺下溝地尋找着。

    開始我一步不離地跟着後來三嬸說“小光你不必跟我三嬸什麼都想明白了三嬸不會自殺三嬸隻是散散心順便挖點草藥……” 楊結巴大叔和那三位城裡青年來看過三嬸三嬸對他們很冷漠。

    楊結巴大叔被抓是因為他在劇團裡與那位扮演李鐵梅的女演員有染而那女演員的未婚夫是部隊軍官幸虧女演員與軍官沒登記不算軍婚所以免除了楊大叔的牢獄之災。

    楊大叔很坦率地對三嬸說那女演員已有身孕問三嬸願不願意收養這個孩子三嬸苦笑着說“楊大哥我命薄擔不上。

    ” 從陽曆的十一月初開始三嬸挎着簍子到嶺上去采摘蔥麻連三叔墳後那棵也沒漏過。

    采摘時棵上的蓖麻已半幹放在院子裡曬兩天便脫粒。

    脫下來的蔥麻粒裝了滿滿一口袋足有十幾斤。

    我姐姐說三嬸我幫你背到供銷社賣了吧很值錢的。

    三嬸說不用。

    三嬸把那些墓麻籽的殼脫下來得到一籃子白色的蔥麻仁。

     當年三嬸的嫁妝裡還有六對羊油大蠟燭每對一斤重。

    這些蠟燭三嬸一直沒舍得用這次也從箱底找出來蠟燭已經走油包蠟燭的報紙都油汪汪的。

     三嬸又拿出錢來讓我去供銷社打來五斤煤油。

    我不明白三嬸為什麼要一次打這麼多煤油。

     三嬸又找出一些舊衣服剪成布條又找出一床舊棉絮搓成棉條。

     三嬸提着斧子到酸棗林裡砍倒兩棵主幹如同鋤杠、又直又光溜的酸棗樹修出了兩根長約一米半的杆子。

    酸棗樹生長緩慢木質堅硬飽含水分砍一斧流白水兒。

     三嬸給我錢讓我去供銷社買了十圈鐵絲二兩釘子。

     我問三嬸想制作什麼三嬸說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公社裡把姐姐納入了明年推薦的工農兵學員的候補名單全縣共有一百名。

    這批人文化程度不齊縣裡要把他們集中起來學習三個月。

    姐姐來跟三嬸說三嬸道“這個是打着燈籠都難找的好機會你一定要去。

    我沒事你放心。

    ” 十一月裡天寒地凍縣裡集合所有的勞力去二百裡外參加挖膠萊新河的工程。

    村子裡的整壯男人都去了隻剩下一些老人和婦女兒童。

     三嬸将那六對大蠟燭用斧頭剁碎放在東邊那口鐵鍋裡然後在竈裡點燃劈柴開始熬煮。

    我說“三嬸熬過蠟燭這口鍋就無法做飯了吧” “一口鍋就夠了。

    ”三嬸用下巴點了一下西邊那口鍋。

     三嬸拿着錘子把那些一寸長的鐵釘轉着圈兒釘在那兩根酸棗木杆子的前端釘好後很像兩根狼牙棒。

     三嬸把那十幾斤蓖麻仁用斧頭砸碎然後扔到鍋裡與蠟燭一起煮熬。

     鍋竈裡的火很旺鍋底的蠟燭開始融化。

     三嬸往兩根狼牙棒上纏布條然後用細鐵絲捆住布條鍋裡的蠟燭融化成淺紅色的蠟水紅色是蠟燭表面的顔色所緻那些破碎的蔥麻仁在蠟水裡翻滾着。

     三嬸将捆綁了一層布條的兩根狼牙棒放到鍋裡翻滾浸泡然後提出來晾幹。

     三嬸在晾幹的狼牙棒上又纏上一層棉絮條。

    然後再用鐵絲纏兩道。

     三嬸将纏了棉絮條的狼牙棒放到蠟水裡翻滾浸泡。

     就這樣一層一層地裹一層一層地纏一層一層地浸泡。

    最後制作出兩根前頭粗大、提起來墜手的—— 我問三嬸“這是蠟燭嗎” “火把。

    ”三嬸說。

     三嬸把鍋裡剩餘的蠟水和蔥麻仁兒舀到一隻鐵桶裡又把那五斤煤油倒進去。

    攪拌均勻後又把兩支火把浸泡進去。

     “三嬸您制作這個幹什麼用” “打着火把走夜路。

    ”三嬸将浸泡着火把的鐵桶提到院子裡說“中間那個抽屜裡有錢你去供銷社買個手電筒裝三節電池那種配上電池要大無畏牌的。

    ” “三嬸兩節電池的也可以吧” “不要三節電池的。

    ” 等我拿着新買的手電筒回到三嬸家裡時天已擦黑了。

    三嬸擀好了一軸子面條鍋裡的水也開了。

    三嬸把面條下到鍋裡又往鍋裡打了六個雞蛋。

     我驚詫地問“今天是誰的生日嗎” “誰的生日也不是”三嬸道“咱娘兒倆好好吃頓飯。

    ” 吃完了面條雞蛋三嬸道“小光你回家找你娘去吧三嬸有了這兩根大火把和這支三節電池的手電筒就什麼也不怕了。

    ” 我說“不三嬸俺爹俺娘要我保護你。

    ” “三嬸不用保護你回去吧” “不我不能回去。

    ” “那好那你早點兒睡吧。

    ”三嬸道“我也要睡了我累了。

    ” 九 我心中警覺和衣而眠。

    夜半時分聽到三嬸輕輕地拉開了房門。

    我立即爬起來追了出去。

    半塊月亮懸挂在西南方向的天空院子裡很亮。

    無風寒氣凜冽。

    三嬸脖子上挂着那支新買的手電筒一手提着一支火把正要出發。

    我上前不由分說從三嬸手裡搶過一支火把。

     “我是去拼命的”三嬸冷冷地說“你不怕嗎” “我是男子漢不怕” 三嬸把手電筒摘下來挂在我的脖子上然後順手提起了那把斧頭說“記住隻要你開亮手電對着它們的眼睛照它們就不敢動彈” 我立刻明白了它們是誰一股寒氣仿佛從腳底升起使我周身涼徹我的牙齒不由得打起戰來。

     “如果害怕你還是留在家裡。

    ”三嬸道“它們怕我我不怕它們我一點兒也不怕它們。

    ” “我不怕”我咬緊牙關說“我也一點兒也不怕。

    ” “那好我們走“ 我們悄悄地出了院門沿着村前那條路往西走。

    月光照耀着路上白茫茫一片仿佛撒了一層銀屑。

    村子裡非常安靜連一聲雞鳴狗叫都沒有。

     從村莊西頭我們拐上那條通往丘嶺也通往三叔墳墓的小路。

    路邊溝渠裡的雜草仿佛在微微顫抖。

    路邊那條翻過山嶺的鄉村電話線偶爾也會發出嗚嗚的聲響。

    我聽村裡闖過關東的人講過很多關于狼的故事知道狼是非常狡猾、非常陰險、非常多疑、聽覺和嗅覺都非常敏銳的動物。

    它們行蹤詭秘、變幻莫測其智慧不遜于人類。

    我沒見過真狼但我見過教堂裡壁畫上那隻母狼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相信了那隻母狼的目光是慈祥的說法但自從清泉失蹤後那母狼的目光就是陰險毒辣的了那陰險毒辣的目光經常在我的腦海裡閃爍。

    我跟随在三嬸身後總覺得背後有聲音仿佛那隻母狼在我背後跟随着回頭時又什麼都看不到。

     在三叔的墳墓前三嬸停下腳步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又到清靈的小小墳頭前站了一會兒。

    我腦海深處響起了口哨既像三叔吹的又像是三嬸吹的然後三嬸便帶我鑽進茂密的酸棗樹林。

    我們彎着腰讓火把順貼着身體以免與樹枝挂碰有時不慎碰響樹枝心裡便一陣怦怦亂跳生怕被狼聽到。

     我跟随着三嬸穿出樹林下溝上溝上嶺下嶺拐來拐去不知走了多遠最後停頓在一道陌生的深深的溝壑的中段。

    我知道這已經是鄰縣的地盤了腳下是嶙峋的亂石亂石的縫隙中有銀白耀眼的冰。

    夏天的時候這裡應該是條溪流。

    溪流的兩側是一蓬蓬的野柳棵子。

    三嬸低聲對我說“就在這裡。

    你跟在我身後記住我們不怕它們它們怕我們。

    ” 這時盡管我還沒發現狼窩的人口但我的鼻子已經嗅到了動物窩巢裡那股腥膻之氣。

     三嬸悄聲道“小光你跟你三叔好跟三嬸也有緣你是個勇敢的孩子三嬸希望你那個夢是真的如果你那個夢是真的咱娘兒倆豁出命也要把清泉搶出來。

    如果……” 三嬸摸出了一個打火機打着火點燃了火把。

     “打開手電”三嬸命令我“照着那叢柳棵子。

    ” 我将白亮的手電光柱照到那叢柳棵子上看到了柳棵子掩護着的崖壁上有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三嬸拿着火把輕輕地晃了幾圈火焰便猛烈地燃燒起來。

    三嬸又引燃了我手中的火把讓我舉着。

    就這樣三嬸在前右手舉火把左手提斧頭我在後左手舉火把右手持手電。

    我是左撇子左手舉着沉重的火把感到更自如一些。

    我牢記着三嬸的叮囑隻要狼進攻就用火把燒它。

     我們彎腰鑽進了狼窩。

    這是個天然的山洞因之比一般的狼窩要高闊許多。

    我們一進洞便看到在洞的最深處的角落裡有十幾點閃爍的綠光那便是狼的眼睛。

     “照着它們的眼睛”三嬸大聲喊叫着這聲音尖厲刺耳震得狼窩嗡嗡作響“清泉清泉我的兒啊……” 我用手電光照定那隻最亮的狼眼我手中的火把也在猛烈地燃燒着蠟燭、蓖麻仁、煤油這三種易燃物疊加起來煥發出了巨大的能量并發出呼呼的聲響。

     果然如三嬸所說在典烈的手電光和兩支火焰兇猛的火把照耀下那一窩狼緊緊地擠在一起。

     “清泉啊清泉……”三嬸哭叫着我也努力地辨認着希望能從狼群中發現清泉但哪裡有清泉沒有清泉隻有狼。

    最前面的是匹碩大的公狼果然是土黃色的大狗模樣啊。

    那公狼聳起頸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口半張龇出白森森的牙齒似乎是想跳起來對我們進攻但更像用身體遮擋身後的母狼和小狼。

    我緊緊地攥着火把随時準備着一旦公狼向三嬸進攻我就把火把戳過去讓火焰燒爛它的頭臉。

    三嬸大罵着尖厲地吼叫着揮起斧頭對那公狼的腦袋用力劈下去。

    那兩隻碧綠的眼睛瞬間熄滅了但馬上又亮了起來三嬸連續地揮動着斧頭就像砍剁一塊爛木頭。

    我用手電光死死地照着那隻母狼的眼睛此時我的膽量陡增我想起了清泉、清靈心中充滿了仇恨。

    但我不能擅自向前我要站在三嬸身後保護她的安全。

    三嬸收了斧頭氣喘籲籲地将那支火把猛然地觸到公狼頭上。

    公狼的毛在燃燒公狼的臉被燒焦一股燒燎狼毛的怪味一下子刻在了我的記憶裡永遠也不能忘記了。

    這時那隻母狼發出了哭泣般的鳴叫我看到在狼窩的角落裡有兩隻小鞋子和一些衣服的碎片。

    三嬸一定也看到了她大聲哭叫着“清泉……我的兒子……” 那四隻小狼把腦袋擠在母狼的腹下身體露在外邊可憐地顫抖着。

     三嬸揮起斧頭對準母狼的鼻子劈了一斧母狼一聲哀鳴閉上了眼睛。

    我看到似乎有兩行眼淚從母狼的深深的眼窩裡流出來。

     “你也會哭啊”三嬸哭着罵着“你們山上有野雞野兔你們為什麼不吃你們偏偏要吃我的兒子……你護着你的孩子但你吃了我的孩子……”三嬸又在母狼頭上劈了一斧斧刃陷在狼的頭骨裡拔不出來了。

    三嬸将火把觸到母狼身上又是一陣惡臭的焦湖氣味撲進我的記憶。

    那四匹小狼被火把燒烤有兩隻下死勁往母狼身下鑽有兩隻逃出來在火光中轉圈。

    這時我才發現幾乎任何動物在幼年階段都是可愛的。

    這兩隻小狼崽子黑黝黝的毛色短短的嘴巴短短的尾巴肥嘟嘟的身體笨拙的步态全無一點兒狼的兇惡相分明就是兩條小狗崽子。

     三嬸一手舉着火把一手撿起來那兩隻髒得看不出原來顔色的小鞋子按在胸口變了聲腔地哀号着。

     我用手電照着那兩隻嘤嘤鳴叫着的小狼不知如何是好。

     我勸解三嬸“三嬸您别哭了我們大仇已報您該高興才對。

    ” 三嬸鑽出狼窩站在月光下。

    火把已經燃燒近半火勢熊熊一股股黑煙強勁上沖有一些滾燙的蠟油流下來流到我們手上燙得皮肉生痛但片刻便凝固了。

     我問“三嬸那幾隻小狼怎麼辦” 三嬸想了想說“它們長大了也要吃人的……而且它們也長不大了……你去把它們弄死吧” 我猶豫着此刻我覺得那幾隻小狼不是狼就是幾隻可憐的小狗。

     “三嬸……我……” 三嬸道“還是我去吧。

    ” 三嬸鑽進狼窩過了一會兒她一手舉着火把一手提着斧頭出來了。

     已經後半夜了在明亮的火光下我看到那些柳條上挂滿了白霜。

    三嬸将火把扔進狼窩。

     我也将火把扔在狼窩。

     我看到燃燒的火把将狼窩照耀得一片通明。

     我們走出這道深深的溝壑時三嬸把手中的斧頭往身後一撇斧頭落在卵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在三叔的墳墓前三嬸跪下用樹枝在墓前掘了一個小坑把那兩隻小鞋子埋了。

     十 殺狼複仇後三嬸洗淨了手臉梳順了頭發換上結婚時穿的那身衣服靜靜地躺在炕上閉着眼睛叫也不應問也不答。

     村裡留守的老人孩子都來看她。

     我母親流着眼淚說“她三嬸啊你可不能犯糊塗啊你還年輕要好好活下去……” 村子裡的人通過我的口知道了我和三嬸夜闖狼窩、報仇雪恨的事迹許多人跑去觀看歸來後便添油加醋地描述。

    其實根本不用他們添油加醋這件事也注定要成為傳奇。

     村裡的赤腳醫生吳紅梅跟随着民工到水利工地上去了母親便讓我去把八十多歲會治牛馬病也敢給人下針的吳金貴大爺叫來。

     吳大爺摸摸我三嬸的脈看看我三嬸的臉什麼也沒說就到了院子裡對我母親悄悄地說“神仙也治不好不想活的人。

    你們把門關好不要讓人打擾她了。

    ” 七天之後三嬸平靜地走了。

     我們沒送她去縣火葬場火化還為她弄了一口很好的棺材。

    我們掘開了三叔的衣冠冢掘開了三叔墳墓旁邊那座埋葬着清靈的小墳墓我們把三嬸的棺材清靈的小棺材跟三叔已經朽爛的棺材并排着放進拓寬了的墓穴。

    在我的提議下我們找到清泉那兩隻小鞋子裝進一個三嬸娘家陪送來的盛首飾的楸木匣裡并把這木匣放在了三叔和三嬸的棺材之間。

     事後我們得知那位村革委會副主任李魚海從水利工地回來後知道了我三嬸未經火化就下葬的事悄悄地去公社舉報并污蔑村支書郭光星與我三嬸有不正當關系。

    他希望公社嚴格執法命令郭光星把我三嬸的屍首挖出來送去火化。

    此時已入臘月下旬春節将近公社幹部道“你先回去吧等過了春節再處理。

    ” 除夕夜裡李魚海家那條土狗突然瘋了。

    它龇着牙仰着頭對着天上的寒星發出了凄厲的哀鳴這絕對不是狗的聲音而是狼的号叫。

    大年初一他的老婆口吐白沫突然昏倒醒來後便胡言亂語一會兒說頭被斧子劈破了一會兒說毛被火把燒焦了一會兒又說“我是顧雙紅上帝念我殺狼有功已任命我為護子娘娘。

    ” 李魚海想拉她去醫院她雙目圓睜大吼一聲“跪下你這個奸賊” 十一 現在那個狼窩已經成了旅遊的熱點。

    村裡的人暗中計劃着要在三嬸一家的合葬處蓋一座護子娘娘廟但又怕上級不準他們派人進京來找我希望我能幫他們出出主意我說“你們不妨先建個紀念館紀念的時間長了也就成了廟了。

    而一旦成了廟也就沒人敢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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