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戰争·毀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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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按照他的許諾重新降臨,盡管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子民。

     這片曾經富饒安甯的土地,如今充斥着荒涼和腐朽的氣息。

    人已經死光了,地面上到處遊蕩着怨靈和行屍走肉,随處可見白骨累累,偶爾會有鬣狗在撕咬着早已經腐朽的屍身。

    這充滿怨氣的土地,連草也不能生長,隻有荒蕪,死氣沉沉,坐等着沉陷到地獄中去。

     神在這片土地上逡巡。

    他到了阿波羅神殿。

    倒在烈火中的神殿隻剩下幾段粗大的石柱,在這石柱環繞的中間,是那個被伊特打開的時空門。

     天空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黑色的縫隙迅速擴大,變成深深的疤痕,那些來自影子世界的魔鬼從這醜陋的疤痕中掉落下來,在地上翻滾,然後站立起來。

    它們懷着仇恨來毀壞這個世界,然而這世界早已經把自己毀得幹幹淨淨。

    當它們發現沒有任何東西值得破壞,就開始自相殘殺。

     然而這世界還有一個人。

    水韻出現在阿波羅神殿,嗅到活人氣息的惡魔從四面八方向着阿波羅神廟蜂擁而去。

    可憐的小姑娘剛擡起頭,就發現自己被無數兇神惡煞包圍着。

    但是至少,她的身前還站着一個人。

    是神!神站在她的身前,就像父親所預言的那樣,神會保護她。

     所有的惡魔都認識神,那是它們深刻懼怕的存在。

    但是此刻,它們人多勢衆,把神團團圍在中央。

    突然,站在最前邊的一個矮小的魔鬼發出一聲大吼,舉着鐮刀沖上去。

    于是所有的魔鬼都咆哮起來,沖上去,要将這世界的創造者毀滅。

     屬于魔鬼的交給魔鬼,屬于神的歸還給神。

    亞布沒有抵抗,無數的惡魔将他的身體撕成了碎片。

    水韻飛升起來,輕盈卻不可阻擋地向着天空飛升。

    神廟中央的結界突然崩潰,時空門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見,神流淌在地上的血和四處散落的屍骨也突然消失得幹幹淨淨。

    一股清新的力量從天而降,蕩滌整個大地。

    這是神最後的裁決。

     死去的人會複生,罪惡的人會得到寬恕,大地将恢複生機。

    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的土地将重現人間的天國。

     伊特不知道亞布到底在搞些什麼,她也沒有心情去猜想,最後的時刻迫在眉睫。

    她提醒亞布趕緊進入地下,一股飓風将進入伽利略山谷,亞布的家不可能再幸存。

    亞布并沒有理會。

    伊特想把他強行驅逐,然而在那格塔圖,她的力量已經不如亞布強大。

     亞布,我們沒有時間了。

     我要和子民在一起,我不能放棄他們。

     你可以走,我會照看他們。

     我知道火星會被毀滅,這個世界不能獨自存在下去。

    然而,我會和他們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

     那有什麼區别呢?這個世界會因為量子芯座的毀滅而毀掉,你卻可能活下來,等待下去隻是無謂的犧牲。

     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毀滅。

    一旦離開,我就再也回不來。

    我會在這裡守候到最後一秒。

     那麼你要做出選擇。

    如果你留在這裡,為了避免飓風的影響,回到現實世界的路徑将被切斷,你的身體将死去;或者你現在就回到現實世界去,把那格塔圖留給我。

     不一樣,如果所有的量子芯座都被毀掉,那格塔圖不複存在,他們會在末日到來時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而我,會讓所有人在最後一刻進入安詳。

     你的母親會感到痛苦。

     她會為此驕傲。

    請轉告她,對不起。

    然而,我必須看護那格塔圖。

    況且,就算我躲入地下,仍舊會死掉對不對?與其如此,不如守在那格塔圖。

     好吧,沒有時間了。

    飓風在十秒鐘内會毀掉你的家。

     明白了。

    請把索亞保護起來。

    你可以保存他的一個副本,然後讓他休眠。

     我可以做到。

     阿立亞痛哭流涕。

    亞布的離去意味着他選擇了死亡,也許他能活着回家,然而他絕對不可能再活着離開火星。

    她哭得如此傷心,以至于昏了過去。

    醒過來時,她看見休潘,後者正關切地注視着她。

     “亞布,亞布!”她念叨着。

     “他是個勇敢的人,你應該為他驕傲。

    ” “他還是個孩子。

    ” “他已經是一個上帝。

    ” “他是個孩子。

    ”阿立亞移開目光。

    她突然看見了一些異樣的東西,太陽的兩側各出現了一個小點,那小點很快膨脹起來,變成兩根小小的立柱。

     “那是什麼?”阿立亞驚訝地問。

     休潘回頭看見了屏幕上的異樣,太陽長出兩隻長長的胳膊,比任何已知的日冕風暴都要長得多。

    胳膊不斷地延伸,就像太陽正張開雙臂試圖擁抱什麼。

    突然之間,胳膊斷了。

    兩道火紅的飄線陡然間拉得筆直。

     “雄鷹”号的警報響了起來。

    雅克接到了來自地球伊特的緊急通告——所有飛船必須以最快速度離開以不速之客為中心的六百萬公裡範圍,如果做不到,離開它越遠越好;絕對避免處于那黑色球體和太陽之間的任何一個點上。

    不需要通告,所有的飛船正在全速奔逃,通告則讓這個過程變得更加驚心動魄。

    某些飛船重新定向,他們選擇最短的路徑逃離那黑色的不速之客。

     “是阿波羅!”休潘敏捷地跳起來,坐回到船長位置,下令全速離開。

     “那是什麼?” “不知道。

    也許伊特已經找到了對付它的辦法。

    ” 地球的天空一碧如洗。

    地球上的生靈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奇景,長長的紅色光芒劃過天際,像一把帶着血的利刃将天空一劃兩半。

    不是一道,而是兩道,隻不過除了北極圈以北,沒有别的地點可以同時看見。

     在阿波羅,伊特觀察着,計算着。

    幾尼默默地等着伊特的結果。

     95%的概率可以成功。

     需要準備下一次打擊。

     下一次打擊會毀掉火星和附近的所有小型飛船。

     我授權你這麼做。

    為了地球、薩伊斯和阿波羅的安全。

     有多大的概率他們還活着? 伊特100%,亞布16%,索亞88%…… 幾尼沉默着,他希望亞布能夠活下來。

    亞布是一個優秀的小夥子。

    如果沒有這場意外,他也會以正常的程序加入到組織中。

     幾尼看着火星,那小小的紅點已經變得模糊,黑色星球用特别的方式一點點扼殺着它的生命。

    阿波羅已經射出了複仇的利箭,再有三十分鐘,那黑色星球将為它的魯莽付出代價,火星的生命會得到拯救。

     伊特,我想過去看看,你能把我推到那邊去嗎?不需要現形,隻要用諧波形态。

     遵命。

     一束微弱的電離子從阿波羅發射,緊跟着那兩條恢弘的巨龍而去。

     長達十萬公裡、能量密度達到六千億的兩條巨龍正以三百公裡/秒的速度奔馳,其中沸騰的正負離子不斷結合又不斷斷裂。

    巨龍的龍頭閃着輝光,那是星際塵埃湮滅其中留下的痕迹。

    輝光閃爍,将前進道路上的一切照得很亮。

     “雄鷹”号飛快地逃逸,然而時間緊迫。

     阿立亞想着那來自太陽的兩道光柱,“那是阿波羅的反擊,對嗎?” “應該如此。

    我們必須躲得遠遠的,被誤傷不是一件好事。

    ” 阿立亞盯着火星,不無憂慮,“火星難道不會受到影響?那黑家夥距離它隻有三百萬公裡而已。

    ” 休潘看着阿立亞,眼睛裡光芒閃爍,“阿立亞,你真是天才。

    ” 休潘讓“雄鷹”号慢下來,他指揮飛船繞着火星飛行。

     “我們躲在火星後邊,這裡應該是安全的。

    ” “你是說火星不會受到影響?” “我不知道。

    但是火星一定不會爆炸,所以隻要避開那個黑色星球就行了。

    ” “也許它也認識到這一點,正繞着火星運動。

    ” “是的,那麼我們就和它兜圈圈。

    伊特不可能沒有考慮到這種情況,它躲不掉。

    我們隻要躲開它。

    ” 黑色星球正發生着某種變化。

    它覺察到了這個星系的反抗,與之前它所遭遇的任何星系不同,這個星系組織的反抗十分驚人。

    它簡單地估算,利用所有的基本子來構築空間屏障,也僅僅能夠擋住兩股巨大能量中的一支,另一支将把它徹底摧毀。

    這個星系早已經跨越了行星文明,能夠控制恒星能量,這超越了它所了解的文明形态——一個星系級的文明居然保留着碳基生命體作為文明載體。

    這是一個有趣的教訓,然而它沒有機會去反思。

    它用最快速度求解,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個結果:就地解散。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毀滅不可避免,隻有盡力挽救更多的基本子。

    它開始繞着眼前的行星運行,這将争取更多的時間,同時,它開始自我解構。

     一團接着一團的黑色氣體被噴射出來,飛快地消散在宇宙空間。

    黑色的球體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它的體積僅剩下原先的一半。

    一道亮麗的光和它碰在一起,劇烈的爆炸形成一團火球,在火星上空熊熊燃燒。

    緊接着,第二條巨龍彙入那火球中,猛然間天空中仿佛出現了第二個太陽。

     休潘、阿立亞和“雄鷹”号的所有船員看見火星的地平線上彌漫起輝煌的光彩,仿佛給火星添上了一個聖潔的暈輪。

    七千多大大小小的飛船上,人們都在那一刻陷入震驚和沉默,然後爆發出歡呼。

     亞布等待着那最後的時刻。

    但他沒有等到。

    他等到了幾尼,于是他知道末日已經遠遁而去,盡管它曾經逼迫得那麼近。

     幾尼,你們找到了辦法。

    可惜有點晚。

     我們一直有辦法。

    隻是它的形迹隐蔽,我們措手不及。

     它到底是什麼? 某種地外文明,依靠微技術架構飛船——它們的飛船很龐大,看起來仿佛一顆星球,或者一個活的生物,事實上,它是一個集群,所有的架構都由一種微粒組成。

    它是精密的機械,也可能是活的。

    其最重要的一個特性是這些微粒擁有四維結構,能夠控制三維空間形狀,整個集群依靠對空間結構的控制維持形态。

     很奇妙。

     是的。

    不過,它還不夠強大。

    如果集群的規模達到木星那麼大,我們目前就沒有辦法對付,但它隻是火星規模。

     我們很僥幸。

     不是僥幸。

    宏圖世界已經進行了模拟,産生一個木星規模的集群,會耗盡一顆1.3倍太陽規模恒星的全部能源。

    這種集群在銀河系中出現的概率隻有一百六十萬分之一。

    我們并不是在賭博。

    宏圖也提供了打擊這種集群的方案。

     亞布點點頭。

    不管怎麼樣,一切都結束了。

    那格塔圖已經得到拯救。

     火星上怎麼樣? 很糟糕。

    也許要三十年才能夠恢複元氣。

    三十年,隻是很短的時間。

     我的母親,還有休潘,他們呢? 很好,地球的援救艦隊很快會抵達。

     亞布努力從伊特那裡接受一些信息,希望從中得到關于索亞的消息。

    伊特答應保留索亞的副本,然而她并沒有這麼做——索亞拒絕了這個要求。

    “我的使命是保護亞布,如果他的生命結束,我的使命也結束。

    ”索亞守護在亞布的身體旁,最後被沙暴卷走。

    他們都成了齑粉,成了火星的一部分。

     “不要傷心了,亞布,跟我來。

    ”幾尼拉着亞布。

    亞布驚奇地發現自己脫離了那格塔圖,脫離了伊特,脫離了地面,脫離了火星,他幾乎脫離了一切羁絆。

    幾尼帶着他奔向阿波羅。

     巨大的殼體圍繞着太陽,雖然隻是一個雛形,然而已經能夠看出框架。

    阿波羅是殼體上的中心城市。

    它的内部空間巨大,可以容納八十八個地球,無數的量子胞已經開始落地生根。

    從阿波羅向外延伸出三十六條軌道,沿着太陽的外圍不斷伸展,最後在太陽赤道附近中止。

    每一條軌道都由智能模塊拼接而成,每一個模塊長五百公裡,寬一百公裡。

    最長的一條軌道已經延伸了六億公裡,其上有無數的智能模塊,控制着整條經線的起伏。

    再有三百萬年,這些軌道将延伸到和阿波羅相對的另一面,并再度彙合成一點,阿波羅的姐妹城雅典娜會在那兒誕生。

    剩下的工作就變得簡單,在已經形成的三十六道經線上編制緯線,這個過程會很快,隻需要依靠智能模塊就能在三十萬年中完成。

    最後的五萬年用來填補空缺。

    反射模塊将經緯之間的空隙填滿。

    它們會把絕大部分太陽輻射反射回去,提高太陽的溫度,讓更多的能量集中到反物質合成器上,制造出反物質,作為能源儲備起來。

     然後? 我們開始旅行。

    伊特,人類,還有機器人。

     銀河之旅? 是的,但那也許隻是一個開端。

    銀河外邊還有很多世界。

     太遙遠太遙遠。

     我們等待了三億年,等來一個太陽殼。

    門已經打開了,銀河世界正在招手。

    時間不是問題,你已經獲得權利,在虛拟世界中永生。

    一切都是未知數,前面有形形色色的挑戰,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這就是超度嗎? 我們挑選合适的人,最基本的條件是:他必須能夠清晰地區分現實和虛拟世界,對事物具有敏銳的洞察力,還有,必須有承擔責任的勇氣和決心。

    你很合适,不要浪費你的天賦。

     我明白,讓我想想。

     伊特保留了你的思維和記憶,你已經開始享有權利。

    你有充足的時間去習慣它。

    還有,你可以叫我阿飛,那是我的名字。

     銀白色調的床,栗色地闆,米色的寬大沙發,還有舒适的落地水銀燈和碎布地毯。

    阿立亞站在書架前,手上捏着一個小巧的飛機模型。

    她回想起亞布小時候在地闆上玩耍的模樣。

    她微笑着,把飛機模型放回到書架上。

    一切都是老樣子,阿立亞卻顯得老了。

    作為幸存的三位治理委員之一,阿立亞有忙不完的工作。

    三十年,卓有成效的治理讓火星迅速地醫治創傷,重新走上繁榮軌道。

    外邊的世界變化很快,這裡卻一直沒有變。

     阿立亞知道亞布不會回來、索亞也不會回來了,然而她堅持把屋子裡的東西按照老樣子擺放着。

    她緩緩地在沙發上坐下來,看着亞布房間的門。

    在心底裡,她總有某種期望,希望突然有一天,亞布會從門裡走出來。

     亞布看着自己的母親。

    每一年母親回到這裡時,他都會悄無聲息地靠在她身旁。

    他并不想讓母親知道自己已經完全融入了那個量子的虛拟世界,母親除了現實不會接受其他任何概念。

    三十年,他在伊特也不能幹預的洪荒世界中度過了幾百個人生,然而,沒有一個人生能夠讓他這麼依戀。

    他回到這裡,看着母親。

    有幾百種方法可以讓他和母親重新接觸。

    然而,那都不會是最好的方案。

    他和母親,注定要分開來走自己的路。

    他會一直陪着母親,直到她的人生之路完結。

    他的路還很漫長,三百萬年,也許是三億年,或者更長,但任何東西也替代不了那短短的二十年。

    亞布明白為什麼阿飛不是幾尼,幾尼隻是千萬個稱呼中的一個,而阿飛才是他自己。

     阿立亞站起身,走到門口,最後望一眼這熟悉的一切,輕輕關上燈。

     外邊,甯靜的夜空中群星閃爍,銀河橫跨其中,仿佛天空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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